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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热力依然十足，烤得树叶蔫蔫地搭拉着。几个女人坐在大树浓荫里，边缝补手里的活计边张长李短唠着。一群光脊梁的孩子正跟个小女生在唱，“嘿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地上开红花……”见寞儿领个小伙子从北屯过来，一起住了声。“寞儿，那是谁呀－－？”
“新来的老师－－，墨馨河谭家的－－！”寞儿拎着东西，扬头大声回答。
孩子们呼啦爬起，蹦跳着跑过来，喊着“看新老师去噢－－！新老师来了……”
寞儿挺着胸脯走在孩子们中间，不时看眼笑生，见他白衬衣下摆扎在裤子里，分外精神，只不知是啥料子的，反正不是家织布，心里益发骄傲。
笑生被群嗄小子拥着，愁绪渐渐淡了。他看眼寞儿：“你知道墨馨河谭家？”
“那当然。谁不知道？……我还去过呢。”
“你去过我家？”
“去过呀－－，你忘了？先是到了坟上，从坟上回来就去了你家……”
“哦，是你呀！你还非把花丝线给我戴上，对不对？”笑生看着寞儿蛋圆形脸蛋儿上那双眼睛，讶然说。
原来那日众人从坟上回来，纷纷散去，老区长连同县上同志也走了。陈世贵见二先生没了，便把礼品供到坟前，筐也扔了，带着寞儿就要回去。铁英文焕哪里肯依？硬是把爷儿俩带进大院。小寞儿开了眼界，各屋尽性串了，门楼里外看了个够，见檐下几个孩子玩耍，便过去凑热闹。一身孝服的小笑生也在那儿，双唇紧抿一言不发暗自垂泪。寞儿见他腕上没有花丝线，问：“你咋没戴花丝线？没人给你做吗？”笑生也不吱声。她便把自己腕上丝线狠命扯断，硬给笑生系上，“五月节都要戴花丝线呢。它叫长命缕，能保佑你长命百岁呢”小笑生泪越发流得厉害，淌了满脸。他抽着胳膊，“给了我……你咋办？我不要！”寞儿一笑：“我还有呢，这不是？”她把裤角提起，果然，脚腕处一条细线色彩斑斓……
“那天……你把长命缕给了我，不怕分了你寿数？”笑生又看寞儿。寞儿也不看他，只轻快地走，“我命贱，你命贵，我要让你长寿！”
“净说傻话。你怎么就命贱？我怎么就命贵？”
“你是谭家人，谭家人就命贵呗！”
谭家，又是谭家。笑生摇摇头。打记事起，他的耳朵里就灌满了谭家大院的名声。他为生在谭家有大先生二先生这样的父辈骄傲，但若让他细细说出骄傲的因由却说不出。在省城读书时他曾仔细翻过中国近代史，确有几位姓谭的名人写在中国近代史书上，可他们不是湖北就是山西，倒没有一个关外的。墨馨河谭家其实是很平常的，他想，却没有说出来。
笑生站住了，把右手拎的行李交给左手，抹把额上的汗，打量着也停了下来的小姑娘。那寞儿穿了件蓝地儿白色碎花右大开襟仿绸衣裳，淡蓝色的细布裤子，虽是小脸通红，鼻尖上浸出了细密的汗珠儿，但那领口、襟边的钮绊却扣得规规矩矩，蒜瓣疙瘩平平稳稳伏在那里；袖口宽宽大大的，手向上一抬，袖子上褪，便露出一截白嫩光润的小胳膊来。寞儿见笑生看她，没有丝毫不自在。她把眼前刘海儿向后一抹，使那微微凸起的额头现在外面，眼望笑生，鼻子一缉，随即笑了，腮上显出两个酒窝儿来。
“你叫寞儿，陈寞儿？嗯－－不像……”
“你咋知道？”
“我会猜啊。”
寞儿“格儿格儿”笑着：“那又咋不像？不像谁呀？”
“不像寞儿啊。寞者，寂静冷落也，该是凄凄楚楚，落寞寡欢的样子，你这么活泼，像寞儿吗？……谁给你起的名子？你爹？”
寞儿摇头，又是一笑：“不对！你猜！和你有关系的……”
笑生随寞儿到了陈家院前，见一五十来岁的老爷子正端着尺把长的小烟袋向这边张望，也觉面熟，又看寞儿喊爹，便招呼道：“大叔，你老好啊！”
世贵磕了烟袋，“好，好！啥时到的？”捌了烟袋，接过笑生行李来。
大伙进院，一个二十几岁的妇女抱着孩子屋里迎出，笑着说：“来了！快进屋！”
“大叔，给你一家添麻烦！”笑生进了东屋，说。
世贵拉着笑生炕沿坐下：“说啥话！往后在这儿住，就是一家人了，说啥麻烦不麻烦的？你不嫌这儿不济就中了。”
年轻女人端水进来，放在凳上：“老师，洗把脸吧！天怪热的，凉快凉快！”
“这是我儿媳，你叫嫂子吧，在咱屯作妇委会主任。你也别叫老师了，显得生分，就叫兄弟！”世贵介绍着……
林老太太下了地，探头看眼里边低笑着的姐俩，也不说话，拿着长杆儿烟袋捣腾着小脚出了屋子，去了腰街的冷家。
四嫂让大嫂进屋。大嫂见文焕的老婶后门口坐着，就拿起灶坑旁的苞米皮蒲团挨她坐了：“老婶，这儿凉快呢？身板挺好吧？文章当兵也有半年了？想不想啊？……”
那老太太瞅着大嫂，用手抚下雪白的头发，摸摸脑后小鬏儿，瘪着嘴大声回答着，却是有些不着边际。她与大儿子一家住在文焕对门，老儿子文章参军去了。
“耳朵沉了，聋着呢。”四嫂端出烟笸箩，放在大嫂跟前，搬个板凳坐下。
大嫂扯过烟笸箩，装上烟，问：“老六公母俩来的？干啥来了？”
“也没啥事，早晨让思平找笑生，没见着人，也不知他今儿个走不走，过来看看，看看还缺啥短啥，没曾想早走了。我让他在这儿吃，六老娘们儿说她兄弟来了……”
“唉！这孩子，刚才我还和你大哥叨咕呢。也真是让人放不下心。”
“笑生懂事，人缘好，我三哥的姑爷儿还在那儿当干部，咋的对笑生也有个照应。”
一个半大小子哧溜从后园枣树上下来，跳墙逃了出去。四嫂摇头：“这个二驴子……”
晚饭秀梅定是着意琢磨了一番。虽说都是家出的，没啥大鱼大肉，却费了不少事。单那一小盆炖鸡蛋，就不知打了几个卧了几个，放了几回汽，做得又嫩又瓷实，上面还撒了春天留下的螃蟹籽儿，红乎乎一层，油亮油亮的。桌上黄瓜大葱辣椒齐全，土豆炖豆角腾腾冒着热汽……。庄户人家寻常难见荤腥，只怕是过年也就如此了。
秀梅给爹拿了酒盅。老爷子几盅酒下肚，话便多起来；大哥陈喜儿三扒拉两咽几碗饭装进肚里，冲笑生笑笑，说声你慢慢吃，抹把脸上的汗，汗榻儿也不系上，敞个怀儿到院里收拾农具去了；寞儿给小侄喂完了饭，把他送到外面，让他伊伊呀呀围着他爸转悠，自己桌边坐下，盛上饭来，用筷子一粒粒挑到嘴里，瞅着爹和笑生唠嗑，不时插上一句半句，却是没心吃饭的样子，招来爹的几句责骂，只是吐下舌头；秀梅屋里屋外忙活，倒让笑生一遍遍催促，还是老爷子说句笑生不是外人，一块吃吧，方解了围裙，在桌边斜身坐下，冲笑生一笑，“笑生，也没啥好嚼咯儿，要不嫌嫂子作的不济，就多吃点，可不许装假……！”
笑生也不客套，大口吃着。陈世贵抿了口酒，解开蓝夹袄，露出自做的白布背心，咬口干豆腐裹大葱，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装假就对了。你哥嫂都是实惠人，往后有啥事就说，别外道了……”
寞儿给笑生打了个咸鸭蛋，说：“哥嫂实惠，爹也实惠，就我不实惠了？”
“小丫头片子！净挑疵儿。往里坐点，让你嫂子好好坐那儿！没个眼灵劲儿。”世贵骂道，“寞儿上面有仨哥，喜儿是老三，比寞儿大八岁。她最小，又是个姑娘，把她惯坏了。”
笑生笑看寞儿。寞儿一笑，埋头吃饭去了。
陈世贵把盅里的酒仰脖喝干，自己重又斟满。许是不胜酒力，他的手有些发抖，眼圈也红了起来。秀梅见了，说：“爹，别喝了吧！吃点饭……”
“笑生来了，我欢喜，再喝一盅，没事。”他手握酒盅，另只手摇着，接着说：“你大哥叫陈福儿，属龙的，和丫头正好差一轮。七八岁那昝，我想陈家都是睁眼瞎，咋的也得让孩子认俩字，也好换换门风，省得一辈子土里刨食不知个仨多俩少，就没让他给人家放牛挣那两三担高梁，送他进了学堂。他知道用功，书念得好，一直念到大学。供不起呀！老二老三和他一差两岁，都没咋念书，帮我供他哥。可他刚毕业，回来的道上，还没进家，一下车就被国民党给裹走了，从葫芦岛上的船，四八年……先还有信儿，后来就没一点音信了。你婶想啊想啊，都快想疯了，终究死在了这上头……”
他端起酒盅，又喝一口，咂咂嘴，“二小子先没的。死那年才十五。那是‘八一五’光复那昝，他上山弄柴禾，从草稞里捡到一个小铁棒锤似的玩意，他哪知道那是炸弹？鼓捣响了，连个全尸都没闹着。不出三年，俩孩子没了，还不要了你婶的命？那昝寞儿才九岁。我倒也不忍让她受委屈。……”
笑生听着，不知说什么好。寞儿走到爹身边，一把夺了酒盅，娇嗔说：“爹－－，八百年的事了，总说。别喝了！”
秀梅忙把饭盛上。陈世贵也不动饭碗，也不摸筷子，望了寞儿一眼，一边掏出烟口袋一边嘀咕：“这丫头，又管爹。你笑生哥在这儿，也不怕笑话。”吸了几口烟，接着和早已停筷了的笑生说，“唉！人这一辈子，可不易呀！谁都想好，可想好不得好，糊弄着过吧，谁还能争得过命？命里八升，凑不了一斗，啥事也不能强求。可人活着，总不能昧了良心，我到啥时候也不能忘了你谭家……”
老爷子含着烟嘴，轻轻吧嗒着，两眼水汪汪的，瞅着桌角油灯的火亮，显得有些迷离。亚伯力烟的苦味从他嘴里飘出来。那烟浮荡着，被灯焰一燎，忽地升起，散开。笑生端坐着，瞅着面前的老人，猜想陈家与谭家的渊源；寞儿也托着下巴，趴在桌角，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爹说。
“……咱狐苏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墨馨河谭家？谁不知道谭大先生二先生？老哥俩一肚子学问，人又和善，扶危济贫，软的不欺硬的不怕，那真是人人都竖大拇哥。
“……光绪那昝俩人都中了举。到了京师会试，正赶上甲午海战，跟康有为向皇上上了书……后来哥俩去了日本。你爷叫谭松年，民国初当过县长，经了‘金秋明月九花图’那事，心里憋屈，开始抽大烟，没到张大帅呢就把家给败了。到了满洲国，你大爷－－大先生谭隐耕常给抗联的伤号瞧病治伤，不知哪个王八犊子报的密，被小日本逮去了，先弄到协和会，后来带进城里宪兵队，等运动出来又不知花了多少钱。可给穷人看病，从没张嘴提过钱字，有时还得搭上，扔钱扔药的。不管多远，不管啥时辰，随请随到，骑头小毛驴。那医术，嘿！简直神了，不是我说得玄乎，那真叫起死回生……
“那一年，丫头她妈生丫头。又不是头手儿，可倒他妈的难产，翻来倒去硬是生不下来。人都折腾得不中了。老娘婆没了辙，让预备后事。也是凑巧，正赶上大先生在北屯给人瞧病。一听这信儿，我也顾不得爷们儿娘们儿了，麻溜去请。嘿！真是挡戗！他脱了大衫，挽起袖子，三下五除二，生了，你说神不神？那昝他都快七十的人了。丫头生下来，不哭不叫，那叫草迷。我着急啊，心都到了嗓子眼儿，就见大先生不慌不忙的，倒拎着丫头的小腿，用巴掌往脚心一拍，哇地一声，孩子哭了。哭声那个脆快哟，小黑豆儿似的眼睛直盯着大先生瞧。大先生抱在怀里，那个喜欢劲儿，……他说，这孩子太过伶俐了，倒怕她往后冷清，就叫寞儿吧，也好破破。
“唉－－！那年月穷啊。看见孩子落地，我又欢喜又着急，预备的一点东西都让老娘婆拿走了，我可拿啥谢人家大先生？摘借无门。我屋里屋外地走。老爷子看出来了，把我招到跟前，掏出一些钱给我，让买点鸡蛋啥的好伺候月子，水没喝一口，骑上毛驴，走了。我捏着那钱呐，眼泪就往下掉。老爷子七十来岁了，忙活了半天，救了她娘儿俩的命，不要钱不说，倒给我扔了钱，你说这是咋个说法？我咋能忘了这老爷子的大恩大德？……”
世贵的眼睛里老泪盈盈，他在炕沿上磕了烟灰，又装了一袋，抽了起来。
“没等到解放，大先生就过去了。听了这信儿，我和你婶领着丫头到了屯子外面，点着香，冲墨馨河的方向磕了几个头……那昝正是我大儿子被掳走的后几天。二先生我没见过，可也常听人唠起，人好，学问好，名气比大先生还大。……解放了，日子慢慢好了，我总想到墨馨河看看，看看你爹，到大先生坟上磕俩头。等给你三哥办完喜事，你嫂子过了门，能脱开身了，我抬腿就走。没曾想，正赶上你爹出殡，他……他也去了。我跟那缕缕行行的人们到了坟上，大哭了一场，……。没缘呐！”
一轮皓月挂在天空。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投进来，照亮的半炕。
笑生躺在炕上，却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尽管身子很乏。他想着墨馨河，想着思平灵盈，想着俊杰俊奇，想着以后，脑里便闪出各种幻像来，演电影一样。慢慢有些昏沉，似睡非睡中觉得东屋门响了下，有人走出轻叫：“笑生，睡了吗？……我告诉你一声，睡前把窗户关上，天头凉了，看冻着！”他听出是嫂子声音，应了声，起身从窗钩上把窗户摘下。窗上新糊的窗纸，白白的，月光恍惚透过来，在炕上留下朦朦的窗棱影子。他重躺在凉席上，“以后就在这儿住下了，这儿也成了自己的家啦！……”
他翻个身，把寞儿挟过来的那双浆洗过的染了蓝地儿白花的家织布夹被盖好，渐渐迷糊。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啪啪敲门声惊醒，急忙起来，只见寞儿笑嘻嘻进来，说道：“我敲半天门了。哥，日头都照屁股了，还不起来？……”
果然，红日映窗。笑生顾不得了抻懒腰，慌忙洗漱，却还说道：“寞儿，怎么不早点叫我？存心跟我捣蛋……”
笑生到校时，院里静悄悄的，心想时辰还早，老师们还没到校，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呼了一口大气，挥动双臂，一边运动，一边向里走，当绕过一棵大树，到了办公室跟前，却见门开着，急忙进去。只见一个姑娘从桌边站起，讯问似地看他。笑生一见瓜子脸上那双会说话似的眼睛，倒觉十分熟悉，好象在哪儿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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