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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飘散了,随风飘散了,消失在悠悠飘荡的烟云之中。 空气中依稀残留着战争的气息。有着大大小小弹坑的土地,布满弹洞的老树,屯落里的残垣断壁,无一不在昭示着人类历史上的一次次征战杀伐。 中国历史上大规模的战争结束了,终于被胜利的歌声结束了…… 然而,人们心灵中的征战杀伐真的停止了吗? 一九四九年。仲夏。 除了吵湾的蛤蟆,世上的生灵大概都睡死过去了。 时辰大约过了四更。阴着的天空这会儿就像泼了墨,不见一丝光亮。 罗锅六儿猛然醒来了。他抹把脸上脖上的汗水,从炕上坐起来,顺手摸过枕边的烟口袋。当他借着烟锅儿的火亮瞅见身左躺着的男人,心里终是后起悔来——昨后晚儿不该多贪两盅那马尿,耽搁了喂驴不说,还酒后发昏,非死乞白咧留他住一宿。他大睁眼睛瞅瞅炕头,老娘们儿正四脚八叉仰在那儿,两条大腿在夹被外面,黑蒙蒙中更显肥白,不由得身上一阵燥热,摁捺不住,便轻悄悄越过闺女,在那白腿上摸索。娘们儿哼了声,用手拂他。他咽口唾沫,在那腿上掐了把,扯出夹被,把那白恍恍的东西盖上,转身下了地;又把自个儿的枕头放在躺过的地方,隔住了男人和闺女,抹了把汗,喘着粗气出了东屋。 外面闷热闷热的,没有半个风丝儿。他撒着尿,望着墨染似的天空,想要下雨了。不等把裤腰带扎好就进了磨房,划火点着柱子上挂着的油灯,把灯捻儿捻了又捻,刚能照见点亮,才喝瓢凉水,到驴圈拉了毛驴,套磨做起豆腐来。不多会儿,汗便如雨似的从罗锅上流下,湿了下面的裤衩。 炕头的女人醒了,炕梢的男人也醒了,俩人直楞楞坐起来…… 罗锅六儿听了动静,也不提灯,跌跌撞撞跑进上房。他抚着门框,黑蒙蒙中见娘们儿和男人正慌张站在窗前,拉着傻言。闺女言儿趴在下窗框,双手张舞着,惊惊乍乍喊: “要死了,要死了!上屯……谭……” 六儿头皮发炸,有些毛楞。正自诧异,不料那言儿猛地一挣,跨过窗框蹦到外面,几步窜出院外,消失在夜里。 罗锅六儿惦记闺女,却也舍不得糟蹋了早上的豆腐,忙叫老娘们儿去追。那男人见外面漆黑,有心与八扯子做伴,却被六儿叫住了:“我说,大、大哥,你二妹子她自个儿敢、敢、敢走。你睡、睡吧!天亮还得回、回、回三官哨呢。后儿个就、就、就是正日子了……别把人家的正、正事误、误了,落埋怨……” 男人周和尚原是与八扯子到任家商定陈国安娶亲细节的。他见罗锅六儿不爽快,心中不乐,独自在空荡荡的屋里躺了会儿,抽了袋烟,越琢磨越不是滋味,不等天明,索性爬起身,摸黑回三官哨去了。 老娘们儿八扯子深一脚浅一脚顺着地里的毛毛道向上屯撵去,不一会就大汗淋漓。她喘着粗气,暗恨那罗锅子造了八辈子孽,养出这么个疯疯癫癫的傻东西来,让人睡觉也不得安生。“操他八辈祖宗!”她骂了声,壮着胆硬着头皮,在半人高的高梁稞里钻着。听那高粱叶子“唰啦啦”乱响,心里还是发毛,直觉头发根子都竖了起来。好在上下屯相距不远,出了庄稼地就见了一片蒙蒙房影。待听了屯里不停的狗叫,她擦把冷汗,那颗嘭嘭跳着的心总算安稳了些。到这时她才体会出了狗叫的格外亲切。 她径直奔了谭家大院。谭家果然亮着灯,院里有人走动,人影憧憧的。难道二先生真的要……?她的心“格噔”一下,立在大门口,怔了怔。 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真的要下雨了。 八扯子进屋时,谭二先生已被抬到了地当央的灵床上。屋里挤了不少人。油灯的火亮把人影投在墙上,影子就在墙上忽长忽短地变幻。见没人答理,她也不敢造次,悄悄钻进人堆,看到傻言正半蹲床前瞅着二先生嘻嘻傻笑,也没人怪她,才放了心。 雷声“咔嚓嚓”打起来,震得窗户纸唰唰作响,油灯的火苗阵阵乱颤。八扯子的心也跟着一拽一拽的,连忙又往人堆里靠了靠。 灵床上的二先生缓缓睁了眼,头也似乎动了动。八扯子看见冷文焕几步到了炕梢,把炕上孩子摇醒,领到灵床跟前来,俯身说:“先生,笑生在这儿,您……有啥话说吧!” 二先生嘴唇翕张,颤微微伸出手去,把懵懵懂懂的笑生抓住。 “为父……要……走了。你……要……不辱没……谭家。”他眼含眷眷,声音断断续续,如蚊如蚋,“造福……乡梓……心存……良善。‘心地……光明……十五初一……不必你焚香……点蜡;行为曲邪……三更半夜……须防我……须防我……铁索……钢叉’” 一阵响雷炸过。如豆的火焰抖了阵,终于渐渐平稳下来。八扯子见那小笑生站在爹身边,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老父,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车、车……来了!”傻言侧耳,摆着手,神神秘秘说。 二先生的手从笑生掌心滑落,喘息越见急迫,脸上现出红光来。他的目光越过笑生,恋恋地扫视人群,手往上挣了挣,却没能再抬起。 林抱一“扑嗵”跪下,膝行向前,鲠咽问道:“先生,还……挂念什么?” “百、百……”二先生青筋暴起的老手渐渐合拢,又伸出食指中指来。八扯子见了,知他惦念着萧百川。林抱一摇了摇头。二先生合了二目,两滴老泪滚出。稍倾,挑开眼帘,轻叫:“中……龙!” 八扯子伸脖去看,见那正要聘闺女的任中龙从暗影里挤出,扶下眼镜,挨了抱一跪下,“先生,您……?” 二先生手动了动。中龙忙把手递过去,泪水从镜片后流了下来。只听二先生说道:“你……相信……政府。我知……你不是……汉……” 马蹄声骤然停在了大门口。八扯子看见支书沈铁英挤出人群,还没等他出屋,一人噔噔闯了进来,正是老区长。老区长擦把满头汗水:“沈支书,谭老先生他……?” 沈铁英没吱声,只领老区长顺着人们闪开的缝儿走上前来。 “谭老先生!”老区长叫了声。 二先生眼里一亮,脸上似有笑意,但那点光亮转瞬即逝了。众人只听他叫道:“代我……教……教他,……延续……烟……”便没了声息。 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窗外炸雷轰鸣。油灯忽地灭了。黑暗里只有傻言惊乍叫着: “走了,……走了……车……走了。” 众人扑啦啦跪了一地。林抱一老泪纵横,喃喃低语: “……身亡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所著善迹,定有报应,故所贵行善修道,以炼精神而不已……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驾青牛悠然而出关,乘黄鹤飘然而西行。老恩师,您安心上路吧!……” 外面大雨如注,电闪雷鸣。 不过片刻,竟然雨过天晴,天光放亮。八扯子从地上抬起头来,抹了泪水,见那小笑生趴伏在二先生身上,“爹、爹”叫个不停,泪水流了满面;二先生安然而卧,面色红润,白须飘然,正如熟睡着一般。 清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驱散了夜的闷热。老区长呆呆瞅着二先生,忽然,在这屋里,在这恍若扑面的清风之中,竟又嗅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莲花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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