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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远派人将替冷清砚赎身的金子送到了楚不凡的府上,由于她的坚持,祝巧仪的劝说,他终于决定将她留在将军府中,并将她和春儿安置在一处独立的庭院——清心雅斋内。 虽然居住在将军府中,但冷清砚几乎没有机会与傅远谋面。那日午后,初秋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大地,她端坐于阳光下抚琴。琴声悠扬婉转,却是愁肠百结,有那样多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冷姑娘果然弹得一手好琴!” 话音响起,她急忙收住琴音,向来人看去,却是祝巧仪。 祝巧仪是王城中普通商贾人家的女儿,十年前嫁与傅家二公子傅冲。夫妻情重,却不承想,三年前那场战役,傅冲一别便没再回来。祝巧仪从此思念成疾。然而,即使长年卧病,祝巧仪仍是个心思玲珑剔透,善于在言语间捕捉他人的心思的人。 “二夫人!”冷清砚站起身来,必恭必敬地向她施礼。 祝巧仪温和地笑着,拉起她的手,于廊下坐定,细细端详了她半晌才道:“可真是个标致、水灵的姑娘!冷姑娘……” “二夫人,叫我清砚好了。”她婉转地说。 祝巧仪微笑地点头:“你刚才所弹的曲子可是《西洲曲》?” “是。”她柔声答道。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祝巧仪幽幽地念道。 “二夫人也识得这曲子?”她惊讶地问。 “这曲子十年前,我常听一位故人弹奏。她和你一样,是一个心思剔透玲珑的女子。” “清砚怎及得上二夫人的故人?” “清砚,你知道将军为何要将你留下吗?都是因为这支曲子呢。”她将她看定,小心地捕捉着她脸上的每一丝情绪变化。 “因为这支曲子?”她淡淡地说道,“也是因为这支曲子,清砚才将将军引为知音,只可惜……”她沉默了,心中却道,难怪楚不凡当日刻意要自己弹奏那支曲子,原来是早有预谋。 “清砚,不要怪责将军,他是个长情之人。十年了,他一直舍不得,舍不得将那样一份爱,那样一个人从心中抹去。” “清砚听说,将军一直未曾娶妻,是因为心早有所属。也是因为这样,清砚对将军一直心存敬仰。莫非,二夫人所说的那位故人,可是将军一直眷爱之人?” “是的。”祝巧仪直言不讳,“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我最好的朋友,还有傅家,三户人家原是邻居。我的好朋友比我年长一岁,正好与大将军同岁,而我,则与先夫同岁。我们自小一起念书、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四个人慢慢长大之后,我与先夫之间暗生爱慕之情,我那好朋友也与大将军悄悄许下了相守终生的誓言。可是,谁能猜到命运的安排呢?十年前,我那好朋友的父亲因为贪慕荣华富贵,硬是将十六岁女儿许配给了比她年长十多岁的朝中重臣为妻。那个时候,将军和先夫刚投军从戎,并随军戍守边关。当将军得到消息,匆匆赶回王城之时,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乘着花轿涉淇远走。自那以后,将军便收拾心情,再也没有想过儿女情长之事。” “将军果真是个长情之人!”冷清砚默默地听过,心中不禁一阵黯然,“二夫人的意思是,你的朋友与将军两情相悦,是因为父母之命,无奈之下才嫁与他人的?” “正是如此,将军才会一直耿耿于怀,不断自责,觉得终究是自己的软弱才让心爱的人无法获得幸福。” “所谓出嫁从夫,他怎知她是不幸的?” 祝巧仪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良久才叹道:“我们都希望她能幸福。”沉默了半晌,祝巧仪又道,“清砚,能说说你的身世吗?” “我的身世?”冷清砚略一沉吟才道,“我原本是洛城中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自幼父母早亡,与兄长相依为命。三年前家门遭遇变故,兄长也离我而去,为生活所迫,也因有所长,才与贴身侍婢春儿到了天音阁,卖身为琴姬。” “不知三年前你家里发生什么变故?”祝巧仪小心翼翼地问。 “事隔多年,多说无益。”冷清砚淡淡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祝巧仪不便再问,抬头看去,远远得就见傅远朝清心雅斋走了过来。她微微一笑道:“我也该走了,改天再来看你吧。”说罢起身告辞。 送走了祝巧仪,冷清砚才发现傅远已走进了清心雅斋。虽是秋日,阳光下依旧有些燥热,他走得急,脸上都是汗水。“春儿,打盆水来,让将军擦把脸。”她急忙向春儿吩咐,自己亲自为他沏了杯茶,送到他的身前。 他擦了脸,坐到了廊下,呷了口清茶,对她温和地说:“为何不坐?” 她默默地坐于他的身侧。 他放下了茶杯,又说道:“和巧仪说什么那么投机?”不待她说话,他又道,“楚不凡说你是父母双亡,无人收留才卖身天音阁的。冷姑娘,你可还有别的亲人?”见她摇了摇头,他又道,“我原是想,你若还有别的亲人,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将你送过去,与他们团聚。若是没有……” “说到底,将军还是不愿让清砚留在将军府么?”她低下了头,轻轻地问。 “不是这样的。”他急忙说道,“若是你无亲无故,又安心留在这里,我自然不会送你走。” “清砚自然是安心留在这里。所以,将军你还是叫我清砚吧。” “好的,清砚。”他淡淡一笑,“既然如此,你就安心住在这清心雅斋,权当是在自己家中一般,有什么需要尽管给巧仪说。”他说罢,起身便要走。 “你要走么?”她站起身来。 “还有何事?”他温和地问。 “将军若是没有别的事,不妨小坐片刻,清砚愿为你抚琴。”她又低下了头,轻轻地说。 “也好。”他爽朗地一笑,又坐了下来。 她端坐于琴边,纤指撩拨,如水的琴声从指间缓缓流出。 是那样熟悉的琴声,轻轻地抚慰着他阅尽人世沧桑的心,一时间,前尘往事俱在眼前。悠然怀想,失去的、拥有的,一一检点,竟然就如手中的热茶,渐凉、渐冷、渐寡淡。十年的光阴,白驹过隙,可自己的心竟然从未得到过丝毫的安宁。素问,你竟然如此忍心,再不回头!今夕何夕,那又是谁,白衣胜雪、婉如清扬?素问,那是你,依旧是你,在用琴声抚慰我伤痕累累的心么? 收起最后一个音符,她回头看向他。他默默无语,一脸的怅惘。她不禁要想,他不应当是这样一副模样。他当有悖逆者的卑鄙和无耻,而不应当是如今这般的慈悲和宽厚。此时此刻,他在想念谁?“将军!”她轻轻地将他呼唤。 他恍然惊醒,苦苦一笑道:“傅远失礼了!” 她摇头,轻问:“将军可是想到了一位难以忘怀的故人?” “你如何知道?”他很是诧异。 “二夫人刚才对清砚说起,你的那位故人也会弹《西洲曲》。” “是的。”他眉头一扬,“她的曲子和你弹得一样好。只是,她的曲子听起来情意绵绵,不像你的曲子,那样悲哀和无奈。” “悲哀和无奈?”她不禁神色一黯,抑制住心中的情绪,转而嗔道,“将军还说自己不懂音律。无知、无心之人如何能听出曲子中蕴涵的情愫?” 他一扫脸上的阴霾,笑了起来,起身道:“傅远还有军务在身,今日到此为止,改日再来听你抚琴。” 她起身相送,轻轻地说:“将军若不嫌弃,清砚愿日日为将军抚琴。清心雅斋时时都为将军开启。”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目送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 “小姐,这样不好!”春儿走上前来,嘟嘟囔囔地说,“你一直在说谎,感觉很可怕。” “春儿,不要怪我,我也不喜欢撒谎。因为,一个谎言之后,总会需要很多的谎言前来圆谎。可别了洛城,别了汤汤淇水,从此,我只能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泥足深陷,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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