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二
我在长安的大街小巷行走,影子从每一个人心底飘过。没有人看见我,我静悄悄地触摸着他们的心灵。他们为各种情绪所左右,所操控,就像一个个身不由已的木偶人,或悲或喜,或怒或怨,或拳打脚踢,或含沙射影,但有趣的是,他们之中并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反而群起而攻之,把街头一个正高举手臂、高呼着“我们是木偶”的白胡子老头儿打得肚皮朝天。
毫无疑问,这个白胡子老头儿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一个攻击力几乎为零、不危险的精神病人。很快,白胡子老头儿便被人群踩入泥浆,泥浆中冒出几个硕大的泡泡,味道很臭,不过,颜色倒是可爱得紧,五彩缤纷,而且,还会咕嘟咕嘟响。一个铁甲武士乐呵呵地用刀尖挑破了这些泥泡。泥泡里冒出一些古怪有着质感的花纹,像八爪鱼的触手上下翻滚,非常好看。街边一些艳丽的女子顿时蜂拥过来。铁甲武士乐呵呵笑着,用刀拍击着女人们肥硕的乳房与臀部。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一种古老的调情动作,这些女子在被他拍打时,无不向他频送秋波。但很快,我就发现这些艳丽的女子竟然一个一个地被铁甲武士拍入气泡里了。那些触手勒住她们的脖子,来回拖动。她们翻着白眼,手掐住自己喉咙,蹬着腿,乳房与臀部似乎都有点儿不甘心,来回晃动,像是要划水。没过多久,整个的身体便被触手上分泌出来的一种粘液彻底溶化掉了,吞噬掉她们的触手则迅速地变粗、坚硬、发红。
令人诧异的是,这些女子似乎看不见正在眼前发生的事情,一个个笑靥如花,一边向铁甲武士送着飞吻,一边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摘触手上的那些花纹,然后消失。没有人注意到同伴已经不见,同样也没有人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少,而且,当粘液已淹至她们修长的脖颈边时,浮在她们脸上的仍是笑容。她们不会疼吗?纳粹把犹太人送入毒气室时,也会微笑地告知这些犹太人——只是让他们去公共浴池洗一个澡。可这个铁甲武士只是漫不经心拿着钢刀随手拍来拍去,就好像她们不过是一群没有生命、不会思维、只会傻笑的气泡。
这些艳丽的女子究竟是怎么了?我往四周看去,地上没有血迹。人群依然熙熙攘攘。铁甲武士的长官与队友或是蹲在墙根处用一面放大镜研究一口唾沫,或是双腿叉开坐在墙头用尖刀刮着自己的大腿根处。有两个则背靠背互相磨着嘴皮子,一个说,妲己的乳房是金子做的,另一个说是馒头做的。一个说他在砍下妲己脑袋前偷偷摸了一把,另一个说他偷偷摸过两把。一个路过的年轻人随口应道,妲己只有一个脑袋,哪能让两个人来砍?两个士兵都生气了,什么话也没说,提起刀扑通两声,就把年轻人砍成四截,然后,将滴血的刀尖往鞋底上擦了擦,继续着他们的高谈阔论。他们脚下的土地甚是奇怪,比吸血鬼还厉害。那么多的血液,哧溜一下就没影儿了。连那个年轻人的尸首,一眨眼的功夫也就无影无踪了。
妲己可能真的不只两个脑袋。据说,她还是狐狸,是女娲大神为解决情欲煎熬而弄出来的化身。当然,这些都是据说,并当不得真。毕竟,我又没有与妲己上过床。我也没有兴趣与这些士兵争论出一个是与非。 我只是为刚才那些女子身上发生的事感到惊讶。那简直像一场伟大的行为艺术。或者说是一场心甘情愿的S与M之间的游戏。 我记得我曾经看过一本书,书名是什么忘掉了。就是谈杀人,谈理性的杀人,譬如战争双方绞尽脑汁想出的种种奇谋妙略——无非就是多杀一些人。书里面还谈到一种奇怪的现象,就是受害者与害人者的理性合作。 “理性”这个词源于古希腊。现代博奕要求人们使用自己的理性把损失减到最小,那么一群相对弱小的受害者在面对他们无以反抗、强大无比的害人者时,他们多半会彼此互相憎恨,而不是去憎恨害人者。他们希望同伴的血能够延缓自己被害的时间,哪怕是多几秒钟,那也是好的。即便屠刀挥到头上,逃无可逃,也要让屠刀能够一刀砍掉脑袋,而不至于将自己千刀万剐,他们也会努力摆正姿势,甚至不忘最后对害人者露出一个媚笑。
这似乎能够说明一点儿问题。不过,好像还是两回事。我想了想,钻入铁甲武士的心里,轻声问道,为什么? 铁甲武士显然吃了一惊,愣了一会儿,这才喃喃说道,她们不是人啊。只是一群奴隶。何况,我现在的确闲得发慌,总得找点儿事玩儿吧。 我问,不会砍到手软? 铁甲武士说,是刀砍,不是手砍。中间距离大得很。 我说,为什么她们被杀前对你笑,被杀后还笑?她们有病吗? 铁甲武士说,被杀前对我笑,是希望我能帮她们赎身脱籍;被杀后对我笑,是因为她们的日子实在苦不堪言,整日做牛做马,活着不如死了好。 我问,这么说,她们是在感谢你?你这是积德修善,超渡她们? 铁甲武士说,本来就是。我的队友们才懒得干这活儿呢。这并不属于工作。 我沉默下来。
二十三
王小波说,沉默的是大多数。事实上,沉默着的,也一定得是大多数。广场必须存在,一个广场只能容纳少数的声音。声音多了,那不叫广场,得叫菜市场。我在长安街头继续行走,耳边闹哄哄的,听不清楚人们在说些什么,一张张嘴巴,或长或宽或圆或扁,它们箕踞在不同的脸庞上,样子很像是一挺挺机关枪。有的则正在兴奋地射击,一边射击,一边手舞足蹈;有的枪管已经发烫了,嘴角涌出白色泡沫,这让抠动板机的人看起来状若疯狂。 茨威格说,根据手的形状、颜色,以及在等待、攫取和踌躇时所洋溢出来的情感,就可以判断出手的主人的性格。 看嘴巴也能够。百般性格同样可以在人们说话时表露无遗。譬如,嘴角抿起的,性格偏于封闭;嘴角向上撇一直不变的,虚伪矫情;说话速度比较慢的,心思缜密;不时舔嘴唇的,内心紧张,多半爱慕虚荣…… 当然,这些性格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不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人。虽然,我很想看看他们是如何生活,但我毕竟不能真正进入那个时代。我的存在可有可无,就算我指着某个人的鼻子对四周的人大声嚷道——这是一个阴谋家,也没有人理会我,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我也没有兴趣向茨威格先生学习写小说。我不是作家,作家是一种高贵的称呼,他们在虚幻里构建真实,不管他们自己是否承认,他们的作品必定会影响人们的心灵。而我仅仅是一个喜欢吹箫的人,箫声也只供自娱自乐。我叫陈韪,我跑来到这里干什么? 这里又是哪里?
我来到人们的头顶,往前方看去。黑压压的人头漫无边际。这的确是“大多数”,不过,只是一长串零,他们是下等人,所以,注定要被其他几个阿拉伯数字驱使。他们从来就没有机会充当分母,本身更无法进行加减乘除。当然,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是零,意味到“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他们有能力将一些东西归零。但这种能力,也必须要有一些不甘心臣伏的阿拉伯数字才能开启。
草在屋顶舞蹈。阳光像一堆破棉絮被风拉扯得七零八碎。那个叫“姬发”的男人正在屋顶下接受百官的朝贺。这是一个面目宽大的男人,一把一米长的尺子无法量出这张脸庞具体的长与宽。因为宽大,所以威严,所以连眉角眼梢、每一次的“呼”与“吸”,都无不透出浓浓杀气。百官屏息,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封神榜》里提到的那个白胡子的老头儿,只有一堆奇形怪状的人,或鸟喙人身,或人首蛇身,或肋生双翼。
我好奇了,忽然又看见每一个官员的屁股下都坐着一把人骨椅子,颜色迥异,大小不一,椅子的大小与颜色似乎还决定着他们与姬发之间的距离,越靠近姬发的,椅子越大越鲜艳。当然,所有的椅子都没有姬发屁股底下的那把来得大,来得金碧辉煌。人骨头也会金碧辉煌?这可真是纳闷。
这时,姬发说话了,声音谈不上好听,声调忽高忽低,扯得人心里难受得紧。他说,各位请先把鸟嘴巴蛇屁股什么的都收起来吧。虽然,我们并不是“人”,是“神”,但我们在人间,多少得有点儿人样,这样才有亲和力嘛。 姬发的声音刚落,百官的形状一样子就改了,或憨厚忠直、或英俊挺拔……屁股下的人骨椅子也被藏入宽大的衣襟下。屋子里一下子就变得赏心悦目,不过,那股淡淡的凶秽腥气还是挥之不去。一个离姬发最近的中年男子显然注意到这点,眉头一皱,袖子里变戏子似的滚出几个宛转娇啼的绝色美女,双手一拧,美女还来不及多呻吟几句,吱地一声响,顿时化作一缕缕青烟。屋子里的味道开始好闻了。 姬发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中年男子头一低,禀告大王,宫里逃出的一男一女已为铁甲武士所击杀。为防危言耸听,臣建议,须找画师等等将大王形象、事迹流播天下…… 一尖嗓男子立时应道,此言差矣。当如是办理……
我差点儿就笑出声。这些话虽然不伦不类,却好玩得紧,似乎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半刻偏生记不起来。这时,我忽然听到一声轻笑。声音不大,很媚,我的骨头一下子就酥掉了大半。我往姬发的身后看去,在一堵墙壁后面,我看见一个女子,她的嘴里正像鱼一样吐出各种泡泡。心中一动,我往身下看去,然后,便真的看见了一条鱼。它从水桶里跳出,显然,不甘心被挑选屠宰的命运。它滚落在尘土中,使劲儿蹦。一开始,它生气勃勃地蹦到一个高度。这个高度有它自身几倍长,这很令它骄傲,这种骄傲从它有力摆动的尾鳍便可以看得出来。遗憾的是,这个高度只有人的下半身高。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并不会时刻紧盯着彼此的下半身,他们打着招呼,脸上盛开着笑容或者诅咒,互相恭手祝贺或戟指大骂。他们很忙,这条鱼又没有能力跳到他们的头顶上。所以它眼看就要被人踩成一团肉浆。奇迹出现了,一片血泊忽然出现在这片能将鲜血在几秒钟内吞噬得干干净净的土地上,人群哄然一声,鸡飞狗跳,惊声尖叫,往四周散开。鱼落回血泊里,眨眼之间,就已生机勃勃。这是一条母鱼,恢复元气清醒过来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疯狂地追逐、撕咬血泊里的种种微生物。它的形体一下子鼓涨起来。
百官已经退去。女子走出后屋,走到姬发面前,盈盈一拜,大王,这些人安的是什么心?明着说为大王造像,怎的互相之间还为谁来派出那些画师、伎师什么的大打出手? 姬发眉头一皱,那什么的来着,竟然敢不听我的吩咐便把美女化作檀香,眼里还有我吗?说到这里,姬发声色俱厉。女子却浑然不怕,大王,消消气,奴婢虽一介女子,但定能把他们一一收拾干净。 姬发哦了一声,你不是一只狐狸吗?有这么大本事? 女子浅笑嫣然,也不说话,就地一转,顿时就成了一只眼珠血红的斗犬,吠吠狂叫,就欲往外冲。 姬发一把拽住狗的皮毛,脸上表情由忧转喜,哈哈大笑,好,果然不错。放心,明天,我帮你在前厅设一个位置。你来抓这些事。让他们嘴咬嘴,一嘴毛。
我也笑。这些都跟看戏法一样。我喜欢看戏法。从小,我就爱与唐婉偷偷溜去看戏法。有的戏法不需要花钱买票。譬如,看爆米花。院子里偶尔会出现一个满脸烟灰色的老头儿,用独轮车推着一大堆东西,咯吱咯吱走着,忽然,拖长声调——爆——米花——哟。这个“哟”字像一把钩子,在空气中先是轻轻一颤,然后飞快上抛,动作干净利索,余音缭绕。所有听到这个声音的孩子的心差点就被它钩出了嗓子眼儿。他们便像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盛大节日,来不及穿鞋光着屁股,从屋子里钻出来;一溜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山坡上跑回来;或者从树上“噌、噌、噌”飞快地爬下来。老头儿走到哪儿,孩子们便跟着到哪儿,一片黑压压人头,并且常常为谁能占据紧跟老头儿的那个位置你推我搡。 孩子们虽然多,老头儿的生意却不是很好。他只受孩子们的追捧,并不受大人的欢迎。米是用来当饭吃的,不是用来爆成米花当零食吃的。院子里的孩子几乎都因为偷偷把家里的米拿来爆米花或者对父母说想吃爆米花,挨过打。
爆米花确实非常好吃,又酥又脆,就算自己没得吃,在旁边蹲着闻闻味道那也是好的。我与唐婉经常几个小时蹲着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头儿的一举一动,只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变戏法的,心里还使劲儿咽口水——要是我妈也会爆米花,那该多好啊。说来惭愧,有一次,我偷偷钻入老头儿用来爆米花的长麻布袋,结果,人差点儿就在里面窒息过去。包裹着铁皮的麻布袋可真沉、真长,里面也真热、真黑。老头儿逮住我,生气了,用脚踢我,骂骂咧咧。我便拼命跑。唐婉跟着我跑。唐婉知道,这时,我口袋里一定会装有一小把从麻布袋里捡来的爆米花。
我露出笑容,想起唐婉。但屋子里的动静很快又吸引了我的视线。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姬发面前居然出现一台爆米花机。我揉揉眼睛,再看,确实是一台千真万确的爆米花机,黑铁铸就,只是做工稍嫌粗糙,而且非常大。那个会变身的女子咯咯笑着,手脚麻利地解开墙角的一只布袋,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不是米,是一个个人,有手有脚有脑袋的人。女子每掏出一个人,便小心翼翼往上面吹口气,然后扔入已揭开盖子的爆米花机里。她的力气可真大,怪不得那些人虽然神态可怖、咬牙切齿、双目出血,却没有一个人能够作得了声。人全被放入机子里面。她合上盖,加炭、点燃,转动把手,很快,整台爆米花机通体就映出一层炽热的红光,而且,不时能听到一种近似于把豆子放入没有油的锅里干爆时发出来的声音。
小时候,我并不明白一把米为何随着“砰”一声巨响,体积就会陡然胀大好多倍,而且好吃得想把舌头也吞掉。后来,看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书。 书上说:当给爆米机加热的时候,密封在罐里的空气的压强会逐渐增大;同时,装在里面的大米逐渐被加热,贮存在米里的水分也逐渐蒸发出来,聚积在铁罐内。罐的温度不断升高,罐内气压越来越大,这种高压阻止米中水分继续蒸发,使残存在米中的水分也逐渐升温升压,一个个米粒像憋足了气的小气球,只因为受到罐内气压的约束,它们才不能爆开。当罐内气压升高到2~3个大气压的时候,便停止加热,拿长条布袋套在爆米机口上,打开盖子,一声巨响,大米喷到布袋里了。高温高压的米粒突然进入气压较低的环境中,憋在米粒中的高温高压水分,失去了约束力,便急骤膨胀,使米粒迅速胀大,变成了爆米花。 书上还说,人肉又称“两脚羊”,味道好极了。可煎、煮、闷、烩、炒、烤、炸、煸、涮,还可清蒸、红烧……
这个会变身的女子可真有创意,居然想到用爆米花机来做这道点心。难怪说,知识就是力量,力量就是权力,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姬发的眼里已露出迫不及待之色,嘴角淌出涎水。我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屋子里已漫出一股奇香……
二十四
咀嚼是一个极富快感的词汇,活色生香,令人食指大动。咀嚼别人或者是被别人咀嚼,这用来打发漫长、无聊的时间,倒确实不失为一种好法子。何况,咀嚼的确能够促进脸部血液循环,锻炼肌肉,有益美容。年轻的,因为咀嚼而凶悍、迅速、气势昂扬,精神抖擞;老了的,下半身已埋入黄土堆,却仍然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就连脸上每一块老人斑也仍像一头朝气蓬勃的斗兽,择人欲噬。
过去我一直不明白那么多孩子为何时时刻刻嘴里都喜欢咀嚼着一块泡泡糖或口香糖。后来,明白了,咀嚼是一种本能,就像老鼠,它不咀嚼,不把牙齿往桌椅腿上磨得嘎嘎响,心里就难受。这里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孩子们的咀嚼动作形之于外,一望即知,而要见到大人们的咀嚼动作,不大容易,需要一点儿“机心”、三寸“仔细”、十分“留意”。当然,这是大家都想咀嚼别人又谁都奈何不了谁的时候。而若在某个饥饿的年代,谁他妈的不想方设法去咀嚼别人,同时提防着被别人咀嚼,谁他妈的就不是人,而且,连牛鬼蛇神也不配当。
我妈说,讨债鬼姐姐疯了后,什么东西都放入嘴里嚼,一根草、一片废纸、一小片已经干硬能拈在手上的粪便……我妈用大拇指粗的麻绳将讨债鬼姐姐吊起捆好,绳子穿过墙壁,里三圈,外三圈,缠得结结实实。她仍能嚼断绳子,跑到外面,冲向那些向她投掷石子的孩子。她咬住一个孩子的手掌,那个孩子像一头要被宰了的猪尖嚎起来。讨债鬼姐姐兴奋地吐掉嘴里这一片鲜血淋漓还正在呻吟的肉,准备冲向其他人时,另一个孩子,偷偷抄起一根从工厂摸来的铁管,恶狠狠地朝讨债鬼姐姐的脑袋砸了下去。顿时,鲜血四溅,脑浆迸裂。奇怪的是,讨债鬼姐姐并没有马上死去。她的生命似乎因为疯癫变得极其强壮,更为傲慢。她扭过头,看那个男孩。那个男孩先前的勇气在讨债鬼姐姐的目光下立刻灰飞烟灭。他哆哆嗦嗦瘫下了,瘫在地上,像一滩泥,眼泪、鼻涕、小便一起涌出。讨债鬼姐姐并没有因为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而放过他,她低低喘口气,狰狞地扑了过去,像一头受了伤的雌豹子,一口就在那个孩子脸上叼下一块肉。他们两个扭成一团,讨债鬼姐姐始终一声不吭,只有那个男孩凄惨的叫喊救命的声音在空中惊恐地四处逃窜。等到大人们赶来时,那个男孩身上已多了数十个血淋淋的伤口。 讨债鬼姐姐死了,身子僵硬得像一块木头。那个男孩也死了,整个人就像一张用筷子捅过、满是窟窿眼儿的废纸。
我问我妈,讨债鬼姐姐怎么疯了? 我妈喃喃自语,当时,要是用拇指粗的铁链捆住,就好了。我妈扭过脸望着院子外像蝴蝶一样上下飞舞的阳光,继续说,怎么当时就那么大意,没想到用铁链子呢?我妈像祥林嫂般絮絮叨叨了好久,反复地说,反复地问,好像这天地冥冥间真有一个神祗能够告诉她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她茫然地撸着眼泪与鼻涕,眼神空空洞洞,里面没有火星,只是死寂。有好几次她把鼻涕与眼泪撸到我身上,却不自觉。泪水会刺痛眼睛,我妈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大。
我妈说,讨债鬼姐姐的疯病时好时坏。不发疯时,她特别乖,烧水、做饭、煮猪食、上山捡柴、帮唐缸穿衣服、喂唐婉吃饭、打扫屋里屋外的卫生,七岁左右的她就像一个大人,承担起绝大部分的家务,并且,把这一切安排得清清爽爽。不管我妈何时回家,炕上留的饭一定是热的,水瓶一定是满的,地上一定是干净的。若都弄妥当了,她居然还会肩背起唐婉,手牵着唐缸,去附近一个私塾看人家上学。说是私塾,其实是一间破亭子,几户双职工人家担心自己的子女整天打架闹事,临时凑份子请人看着,性质有点儿像现在的学前班。老师马马虎虎应付差使,学生马马虎虎打着瞌睡。但讨债鬼姐姐竟然就这么会了十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这边刚把题目列出,她那边就已心算出结果。
我问我妈,真有这么厉害吗? 我妈无力地点点头,是的,那还是我带她去赶集卖红薯时发现的。后来,有个大队的会计还专门带着算盘来与她比赛十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结果还是她赢了。她还会整段整段地背文章,一个字也不错,随便别人开一个头,她就能接下去。 我说,那不就可以作标兵?我记得报纸上也报道过这么一个小女孩儿啊。不过,她现在可不怎么的。小时聪明,大时了了。 我妈只是摇头,目光越发呆滞。我伸手接住她滚烫的泪,然后,把手指伸入嘴里,慢慢吮吸。
我妈说,讨债鬼姐姐还比较清醒时,带她去大地方看过一次病。医生说要打针,针管很粗。我妈怕她叫痛,便给她买了一小块糖,好像当时的价格是一分钱。她接过糖,放在嘴里舔了舔,然后又拿出来。我妈问她为何不吃掉?她说,要带回家给唐缸、唐婉也尝尝。我妈想忍住眼泪,没忍住,大串大串的泪水沿着鼻尖往下滴。我妈让她把糖吃掉,说回去再另外买给唐缸、唐婉。她摇摇头说,我病了,妈妈带我看病,已经花了很多钱。家里没钱。我只要尝一尝,就可以了。 她想了想,又说,妈妈,我不怕痛,真的,一点儿也不怕。她说着话,自己乖乖地趴到椅子上,还对医生说,阿姨,我病了。求求阿姨帮我治好病,好吗?我妈就不会哭了。那针真粗。她真的一声也没有哭。
我妈说到这里,嚎啕痛哭。我妈说,你知道吗?帮她打针的医生也哭了。人心到底也有肉做的。最后,她出院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眼泪汪汪。大家都舍不得她,病也没有治好,可又能怎么办?我妈泪如泉涌,说,当时,她就在想,若有谁能治好讨债鬼姐姐,她就是十辈子给他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哪。
我还是没弄清楚讨债鬼姐姐是怎么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