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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事小(19-21)    文 / 黄孝阳

十九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一切色相,皆为虚妄。但要观破色相,非是硬逼自己把美女往骷髅处想。欲“忘我”,先得知“我”,知耳鼻眼舌,知奇经八脉,如是,有身方能无身,太极便是无极。是这样吗?
我喃喃自语,手伸出,握住眼前这位女子的手。目光在她身上游曳。她容颜甚美,虽是灰衣素袍,却更添其三分艳光。手软,白,十指若葱,皓腕上系着一个碧绿手镯,盈盈诱人。我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然后满意地看着这个湿漉漉的痕迹,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脸微有些红,似乎有点儿慌张,眸子里的光漾了几漾,但很快镇定下来。我叫小慧。高人。她似乎忽然想通了什么,嘻嘻地笑,把手从我手掌中轻轻抽出,指向山坡上两只翩翩飞舞的粉蝶儿,说道,高人,你说蝶美不美?
你说呢?我随口应道,她并没有因我轻浮的举止而气愠。这很好,不矫揉,不做作。我的目光落在她腰间、胸口。她很性感,胸部饱满,纤腰仅堪一握,眉弯,眼圆,鼻挺,耳润,齿白,唇厚,声音也若清泉悦人。心底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下,一些莫明其妙的东西渐渐涌出。
她说,我喜欢蝶。因为生命的短促。每一秒钟都意味着一种惊喜。日落风吹、雾湿露重等等为我们所熟视无睹的种种景色对它而言,都是那么新鲜动人,没有一刻的重复。

我站起身,笑道,蝶在飞,但飞不入青天之上。潺潺溪水间,更见枯叶几张。生命不会拘泥于某一形体。无所美,也无所不美,只要真诚善意、赤子热肠。对了,小慧姑娘,若你知道蝶本来不过是一只青虫,又作何感想?
我伸手从她头上摘下一只青虫,抛下。皱起眉,竹林里哪来的虫子?一只鸟忽然从竹枝上斜斜飞下,闪电般从地面一掠而过,虫子不见了,想必已被它重新吞入口中。这是一只有着七彩羽毛的鸟,翅翼一敛,歇在旁边竹枝上另一只鸟儿身边,一摇一晃,过了几秒钟,那只颜色朴素一点儿的鸟便从它嘴里叼过青虫咽下肚。七彩的鸟儿便开始放声歌唱,声音婉转啾然。

我哈哈大笑,朝已被那只青虫吓得跌入我怀里的女子促狭地眨了几眨,小慧,七彩的鸟儿美不美?它可是杀生蝴蝶前生的凶手哦。对了,你知道它现在想干嘛?小慧嘤咛一声,美你个死人头啊。说着话,脸上已是一片潮红。不过,这确实怨不得她。我在说话时,手也未免太不老实了一点儿。佛有欢喜,道有双修。我喜欢她,她似乎也喜欢我,那我便自当好好爱一回她。我微笑着进入她的身体。身体也是通往心灵的桥梁之一——譬如,把“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句话翻译下,就变成一句挺时髦的话了——爱也是可以做出来的。当然,这也是一句玩笑话。我轻咬着她的耳垂,手指打圈像一根羽毛滑过她光滑的身体。轻风拂过脸庞。整个竹林隐入一片蒙蒙的光彩中,接近透明,让人感动。

她像一只猫咪来回扭动着身躯。头发被风撩乱,也撩拔着我的欲望。生命因为水而存在,一切开始变得粘稠湿润。她呻吟起来,几乎情不自禁地嚷出声。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小慧,你喜欢吗?
我揉搓着她的乳房在心底轻轻问道。一片片月光像轻纱一般飞下,有虫儿鸣起,声音忽高忽低,很好听,而且,天地间似乎还有一丝丝尚未凝结成露的水气正在竹叶间滑动。时间到了哪里?空间到了哪里?为何我还不能至于澄明的境界?心中生起些许疑虑。我往四周望去。那块会说话的石头跑哪里鬼混去了?小慧还在低低地喘息。这一次,我听清楚了她在说什么。她在表扬我,夸我会在她身体里跳舞。她说得很煽情,样子也很迷人,绣口半张,媚眼如丝。只是,为何我不能觉得愉悦?
莫非是因自己有意无意把小慧视作“炉鼎”?所谓“炉鼎”者,黄帝补虚之物。据说,为仙人广成子所传。黄帝他老人家因此得白日飞升。这些“炉鼎”虽是一群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女人,但在黄帝观来,她们并不是人,只是一种修道之器罢了。难道,所谓的“道”只是灭绝人性,视人若“物”?我停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小慧,你快活吗?

那是我与小慧的第一次做爱。很惭愧,我并没有在做爱中把自己彻底忘掉。我还在意太多。天地一太极,人身一太极,太极为一,又何出天地人三才?你说你话,我说我话,各思各虑,又何言无你我? 
一时间,诸念杂起,诸相生出。桃花开了,柳枝绿了,一个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掩面向隅而泣。我的手臂上出现一个黑臂章。我又回到我妈身边。

二十

“姚坊”气候温和,按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栖居在上面的人们性格也不应该恶劣到哪里去。也许有过那么一个老人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击壤而歌,但他并没有留下自己真正的子孙。许多人来了,更多的人去了。来的人带来掳掠、贪婪、虚伪;走的人带走善良、正直、勤奋。墨汁般的时间漫过“姚坊”每一寸土地,愚昧、无知、欺善怕恶等等沉淀下来,然后,就这样一代一代,千年的老树成妖精,万年的王八到处爬。“姚坊”中再也没有人能够说清自己为什么不姓“姚”,偏要姓什么赵钱孙李。

我得承认,这些都属于我个人的臆想,只是一种推测,依据有两条:一是有人住的地方,必定会产生垃圾,如果没有人及时去清理垃圾,那么垃圾便会越来越多,最后把人淹没;二是把两只性情温和的老鼠放入一个二十公分见方的笼子里,它们相亲相爱。若把三只老鼠放入这么大的地方,它们偶尔会争风吃醋,但仍相安无事。若把十只老鼠全塞入这么一个笼子里,它们一定会大打出手,拼一个你死我活,不管它们的性情曾经是多么温和。

“姚坊”就是这个小笼子,虽然它面积并不小,包含许多乡村、几个县城,还有一些地方现在已盖起了几十层高的大楼,而站在大楼顶上,让四面八方的风吹着,也的确神清气爽。但并没有多少个人有资格站在那些大楼的顶上,包括我。有一年,我第一次从小县城来到“姚坊”那幢最高的大厦脚下,为之目眩神迷。我仰着头一层一层数起来,数得眼花肩酸脖子疼,也没数出一个结果。这时,大厦里走出一个穿制服的保安。
他气势汹汹朝我吼道,干吗?
我吓一跳,老实回答,我在数楼,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楼。
他的眼瞪大了,挥舞起手上冒着蓝光的棒子,数楼?那是你数的吗?交钱,交钱。数了多少层?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一层一块钱。
我汗都吓没了。我不认识他,但认识他手中的那根棒子,那玩意儿是一种硬通货。有了它,家家户户差不多也都有了丈母娘。
我战战兢兢地说,数了十层。
他把手向我一摊,十块钱。
我把钱给了他。他推了我一把,乡下佬,滚远一点儿,你他妈的这个乌龟样子污染环境,有损这里的形象,懂不懂?说着话,骂骂咧咧回了楼。
他走远了,我咯吱一下笑出声。别人问我笑什么。我说,我刚刚至少数到十八层楼,却只付了数十层楼的钱,占大便宜了。
所有的人都哄堂大笑。我也笑。我知道自己的愚蠢,因为我是一个农民,我就必须这般愚蠢。我深深明白,如果我不能成为他们的笑料,那么,那根冒着蓝火的棒子定会成为我的附骨之蛆,会让我皮开肉绽。

这个道理是用很多鲜血与泪水才换来的。从我记事起,所有“姚坊”的孩子不仅叫我杂种,而且还弄出许多极富天才构想的发明来折磨我这个杂种。譬如,上课铃声还未响起时,一个孩子阴阳怪气叫着我妈的名字,另外一群孩子则异口同声用嘹亮整齐的声音一起喊道,爽,真爽,真他妈爽。一开始我为之勃然大怒,冲过去,还没来得及动手揍人,脚底下一绊,已跌了个狗吃屎。等我爬起来,眼前出现的是老师愤怒的脸庞,一个小女生尖着嗓子喊道,报告老师,陈韪想打人,捣乱课堂秩序。十有八九,老师会示意我立刻滚出教室去。等到下了课,这群孩子会将我团团围住,你过来拍一下脸,他过来摸摸头,嘴里不干不净说着一些难听的话。若我妄想反抗,或者朝他们脸上吐唾沫,便马上会被他们齐心协力拎起四肢,抬起来,喊着号子,晃过来晃过去,忽然猛一撒手。我像一条死狗样滚落在地上。再后来,我逮着一次机会,潜伏在那个尖嗓子女生回家的路上,趁她一个人,抓住她,一顿狂扁。可还没等回到家,她就已领着她父亲冲杀过来,她父亲阴着脸,仿佛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魔,挥着那根会冒蓝火的木棒,劈头盖脸猛抽,仿佛我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那时,我就十来岁,可被她父亲打翻在地时,脑袋里转的一个念头竟然是——长大以后,一定要“操”这个尖嗓子的女生,“操”得她整日哭爹喊娘,以泪洗脸。虽然自己并不明白“操”是如何一回事。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操”对一个女人最大的侮辱。这个尖嗓子的女生好像叫什么小丫。现在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职业还挺光鲜。我也已经与她那个过几次,可她不仅在那个的过程中大呼小叫,让我更用力一些,还会在完事后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再去。只能是苦笑。我曾经问过她,是否还记得小时候我狂扁过她。她说,哇,你那时就对我有意思,动坏心思!还能说些什么?多年以后,我有幸读到一篇文章,《影子跳舞 ——重读米兰·昆德拉〈玩笑〉》,不禁哑然失笑。
“一只狠狠挥出的拳头,击中的却是可笑的棉花糖,手上,还粘上了轻易舔不掉的滑腻的糖渣。昔日的仇恨,已无处着力。向谁报复?一个被毁了的人,该找谁要回原本的自己?……人,单薄如一个轻如鸿毛的影子。而时间,却随意地把影子拎过来扔过去,老鹰抓小鸡似的戏弄。”

一个玩笑罢了。可我忘不掉那些玩笑加于我身上的耻辱。那些孩子的才能是无限的。一条发情的母狗被拉到学校,几个膀阔腰圆的孩子牵来几条公狗,当着我的面,喊我妈的名字。我的抽屉里,随时能看到两只被胶水粘在一起正在交尾的动物,有时是蜻蜒,有时是甲壳虫。它们无一例外都贴着写有我妈名字的纸条。他们在这种游戏中获取了最大的快乐。

恶毒能让人升华,从而拥有魔鬼的力量,人便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杀死上帝。是这样子的吗?唐缸与唐婉在学校里的日子并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妈妈。命运就这样在我们三个人心底投下浓重的不可磨灭的阴影。多年以后,我为唐婉的事找到唐缸请求帮助时,他冷冷说道,我帮不了。他的老婆在一边嗤嗤冷笑。我说,看到妈妈的份儿上。她喂养了你,也喂养了姐姐。你与姐姐可是真正的亲兄妹。他的脸色瞬间铁青,狂吼起来,我没有那样一个妈妈,我更没有什么妹妹,还有你,请给我滚出去。
我砸破了他的头,并在他老婆拿起电话准备拨打110时,抽过去一个大嘴巴。唐缸自从考上大学后,与家里的关系日渐疏远。我能理解,也不愿去打扰他什么。可现在,姐姐唐婉出事了,摆平这件事情只需要一点儿钱,妈妈没钱,我也没有,唐缸有。他不应该这般绝情,虽然妈妈、姐姐与我都或多或少给他带来了耻辱。我只是一个小混混,也不是他真正的亲兄弟,他可以不认。但妈妈,姐姐却又是因为什么才给他带来耻辱?

屋子里很静,没有灰尘,有大屏幕纯平彩电,有手提电脑,对面墙壁上,是一墨意淋漓的横幅,上书四字:难得糊涂。
这是郑板桥的笔迹。当然,这是赝品。我迈进唐缸家门,说清来意。唐缸拒绝了我。我说,只要三万块钱,算你借我的,赶明儿还你。
唐缸的老婆从里屋冲出来,说,赶明儿?拿什么赶明儿?你以为是赶鸡赶鸭啊?唐缸的老婆把这个“鸡”字说得特别重,而且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没看我,把杯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放,我们家的唐缸就是太老实,整天就惦记着对人好,这不,老鼠爬到称杆上,竟然找上门来要钱。你以为我们家是开金铺的啊?她转过脸,哼了一声,就是开金铺的,那也没有,别“打惯”了。否则以后小猫小狗进屋也得要打发了。哎,我说你有完没完?
我陪着笑脸小声说,嫂子。
唐缸的老婆俊脸更白了,嫂子?怎么我与唐缸摆喜酒时没见着你这个小叔子?听说挺酷的啊,浪迹名山,要寻师拜艺。现在更是不得了,能被人拿刀追着满街跑。我可不敢认你这个有本事的小叔子。哪天,混黑社会的摸上门,先杀后奸,先奸后杀,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算了,算了。唐缸,把这个月的工资给他。拿了钱快走,也真是倒霉,唐缸怎么就有你这样的亲戚。瞧着都恶心!
我没言语,唐缸起身拿了一叠钱扔给我。大约千把块钱。我没起身。
唐缸说,钱给你了,你还想怎么的?
我说,不够。
唐缸的老婆哎哟了一声,敢情人家嫌少。牙齿间还冒冷气哩。
我盯着唐缸。唐缸捋捋头发,面无表情,侧过身,去看那张横幅。
我说,唐缸,你就不会觉得不安,内心有愧?难道你天生就这样天性凉薄?可那时为何你是那么疼我、疼唐婉,并为我们一次一次与村里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有一年,你牵着我,牵着唐婉,漫山遍野去摘映山红。映山红的花瓣是可以吃的,淡淡的,有股清香。我们吃得开开心心、玩儿得兴高采烈。后来,唐婉的脚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你立刻撕破衣服,包扎好,弯下身子就大口吮吸,没有半点儿迟疑。大家都说是你救了唐婉,可你的嘴巴却整整肿了几个月,还害得你的同学给你乱取了不少绰号。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就一点儿也不记得吗?
唐缸的老婆打断了我的话,忆苦思甜怎么的?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原来我们家唐缸为你们家做过那么大的牺牲,哎,我说你,怎么好意思再厚脸皮进来?
我愣了下,他妈的,这个女人还真不是一般的牙尖嘴利。我咬咬牙,继续往下说,大哥,就算我求你了,你是不是要做弟弟的给你下跪?
唐缸的老婆尖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敢情你膝下全是狗屎。怎么动不动就嚷什么跪不跪?你以为自己是农民,就能吓得了谁?现在早就不是农民造反的时代,稳定压倒一切。我告诉你吧,呸。休想。就这一千块,要就要,不要拉倒。别给脸不要脸。早看你们那家人不顺眼,都是一窝贱货。
唐缸的脸抽搐起来,但没哼声。
我血往上冲,强自忍下,说,大哥,今天算我最后喊你一声大哥了。就问你一句话,借,还是不借。
唐缸的老婆从沙发上跳起来,怎么的?不借!你想动手打人?
我没理她。看唐缸。唐缸淡淡说道,我没有钱。借不了。
我抄起沙发间的茶几砸了下去。
唐缸,你他妈的没人性!

二十一

坦率说,我并没有资格揍唐缸。被耻辱扭曲变形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只不过,他选择了逃避,远远躲开,而我选择的是近乎于自暴自弃。但我不恨妈妈。命运不在我们手中,路更多的是由别人而不是自己来决定。丛林法则是适者生存,而不是强者生存。所谓的“强”只是须臾,如风轮转动。
贝多芬同样掐不住命运的喉咙,再优美的旋律也挽救不了他逝去的爱情。除了自欺欺人,剩下的只是一刹那的明悟与体验,或者悲欣交集,或者从容淡定。没有人能够跨越得了生与死的尽头,来到天地初辟混沌虚无处。“生”是一把筛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来回抖动,人在上面打着滚,注定要遍体鳞伤。“死”则是一把镰刀,对帝王将相、贩夫走卒一视同仁,冷漠地,一一收割。

妈妈不是我们所能选择,如同我们自己身上的肤色。爱妈妈,这应该是一种本能,而不应该是理性思考得出的结果。理性是一种方法,是抽出感性的片爪只鳞对其归纳、总结、演绎、推理。它所研究的是现象。它本身并不是现象的本质,它试图给出结果,但这个结果必须不断修正。它很精明,不过,并不富有远见。它能制造出各种武器,却没有法子销毁掉这些武器。某种意义上讲,人类因为理性而随时处于覆灭的边缘。

小慧说,你这是在放狗屁。你给我讲故事,跑题跑到哪里去了?理性?感性?好臭,好臭。我听不懂,拜托能不能来一点儿刺激的?对了,你大哥的老婆好生刻薄,倒是可以考虑弄到我这观里来,专门对付你这种无耻之徒。
小慧蜷缩在我怀里,懒懒洋洋打着哈欠,像一只小猫,指甲上涂着鲜艳的丹蔻,衣襟敞开,露出小半个雪白的乳房。她用手戳了下我的脸,哎,陈韪,你口口声声这个那个,别以为我听不出来,其实你心里同样对你妈不无怨恨,只不过,没办法,便换着花样哄自己不难过。做女人真可怜,好不容易把你们这群小兔羔子养大了,还要受你们的嘀嘀咕咕。

我已告诉小慧我叫陈韪,还告诉她,我来自于一个遥远的时代。前半句话,她姑且信了。说句老实话,她也得再找出一个符号来称呼我,没有哪一个女人在与某个男人上完床后,还愿意把这个男人称之为高人。这里有一个常识,当男女之间的距离为零时,女人看男人的视线必定是居高临下。
我说的后半句却逗得她差点笑掉下巴,直揉腮帮子,说牙疼。
只能苦笑。因为我拿不出证据。李白、杜甫的诗,她吟得比我还抑扬顿挫。而谈起苏轼、陆游等等,她却认定我是在讲故事。我若有菩萨的无上神通,立刻变出一支蓝天六必治牙膏,来帮她治疗牙疼,似乎还有点儿说服力。可惜我没有那个本事。我还曾尝试过其他一些方法,但都被她轻而易举地否决掉了。譬如,我指着天上的鸟,对她说,以后,有一种铁制的鸟,叫飞机,人们可搭乘它在天上飞。她咯咯乐着,顺手就把床前的烛盏递给我,叫我飞给她看。我当然无能为力。说到后来,我投降了,不再浪费口水。人,只会相信在他们经验与阅历之内的东西。所有与此相悖的,毫无疑问是谬论,得扔火堆里烧死。我有点儿遗憾。为什么自己当年不好好看看历史书?虽说不一定能找到这位小慧姑娘的记录,历史毕竟是伟人们的传记,老百姓顶多是其中的一些标点符号,但从伟人们的日常起居中,应该能找出一些能令小慧信服的蛛丝马迹。可惜那时,我并不知道小慧就是鼎鼎大名的鱼玄机,等我知道时,一切也晚了。

我说,我不恨我妈妈。我只想弄清楚一些东西的来龙去脉,从而尽可能求证出意义。
小慧说,意义?什么是意义?天亮了,亮得人睁不开眼;然后天黑了,黑得人不管把眼睛睁多大,还是看不清楚。这就是意义。
小慧的话像一串绕口令把我弄糊涂了。我只好嘿嘿地笑,轻轻揉着她的乳房。我此刻所能把握的,也就是这对迷人的乳房,它是如此真实,有血有肉有香味,上面还摆着两粒鲜嫩的红樱桃。也许,我并不是来自未来,只是一个叫陈韪的落魄乐师,因为一曲箫声,打动小慧,因此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小慧脸若桃花,吱唔了许久,忽然说,对了,你还没说你姐唐婉怎么了?
我说,这重要吗?只是你认定的一个故事罢了。
小慧说,故事好听有趣,能打发时间,能让人愉悦,这就足够了。噢,请原谅我说得这般直接。真的,你都可以去当说书人了。
我哈哈大笑说,有人讲,语言文字都是枝叶,可通过流水线生产,但故事却惟一,不可替代,弥足珍贵。没想到,你还是他的知音啊。
小慧说,难道不对吗?
我说,故事就是鸦片。会让人上瘾,不可自拔。故事本来只是一个载体,它记录的是生活的真实。你这么爱听故事,不怕有一天,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中抑或是在故事里?
小慧起身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听说庄子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来后,就弄不清自己到底是蝴蝶还是庄子了。哎,你说我听多了你讲的故事,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会不会成为一个“慧子”啊?
“慧”你个头啊,干脆叫“贞子”拉倒。我推了小慧一把,喃喃自语,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自己得去外面看看了。
小慧一把拽紧我,外面有什么看的?还不是一些鼠头獐目。
我回过头,也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笑起来,不去一下外面,又怎么知道自己正在里面?阳光三月,草长莺飞,轻风徐来,蛰虫鸣奏。憋在屋子里会闷坏人的。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吧。人袅袅,歌声飘,春天为你笑弯腰。红颜嫣然说声妙,君正青春年少。春意闹,春意来得早,与春携手去登高。青山开怀笑,风物真妖娆。道声春日好,春天永不老。哎,小慧,我唱的歌好不好听。
小慧已从床上坐起,白了我一眼,乌鸦叫。

在等待小慧梳妆打扮的一个时辰里,我在纸上写下一段话。心里很静,恍恍惚惚忽又再一次摸到天地间的奥秘。

“我相信这个世界是非理性的。我相信爱是不可以加减乘除的。我相信我的存在、我的善念一定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些好的改变。
神来到梦里。我在此间而非彼处获得启示。众多神灵汇成简单的一。我看见花朵在虚空之中飞扬,一瓣一瓣,黑色的花朵,黑色的虚空,无数层黑色重重叠叠。黑色是有重量的,犹如灵魂蛰伏在我们心底。我听见音乐流淌的声音,这些声音波光鳞鳞。黑色是生命的虚无,先天地而生,得混沌之意,寂行而不殆。我在黑色中触摸到虚无的实质,那是善意。满天花开花谢,满眼潮来潮往,原本都是善意的体恤。神在我们心底,不在别处。我们所祈祷的,所渴望的,所追寻的都在我们的梦里。梦逶迤而去,如山脉行于大地,如星汉遍撒苍穹。生命的意义在梦里。乍晴还雨,乍寒还暖。一张张画面在刹那时云蒸雾蔚,又于刹那时云消雾散。留下的只是喜悦,只是满心欢喜。
我给你我所有的。只要你愿意,你都可以拿去。我的朋友,请相信我,付出比得到更有意义,它会带你进入不生不灭的空间,你将在那里纯净,通体透明,获得比永生更为美妙的滋味。世界因奉献而丰满。把手给我,把你给我,我便是你,你便是我。
红尘是一道门坎。你可以跨得过去,不再为外物所拘。鸟飞并不一定需要翅膀,它想飞,它便能飞,在梦里,我们本就是无所不能。不要害怕,不要恐怕一些支离破碎,一无所能的只会是欲望本身。上帝不是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儿,它只是我们心中的一根手指,指引着善意的方向。没有人能够明确地告诉你门背后是什么,在那个空间里,一切物的存在都将消失殆尽,只有无可言状的愉悦填满你的意识。
这个世界的本原是虚无。不要畏惧,不要怀疑,不要用尘世中的知识来推理分析,把心放开,把自己忘掉,与花儿共呼吸,与清风同轻叹,与明月相徘徊,你能走得进来,在迈入门坎的那一瞬间,你会明白我所说的,你或会因此而潸然泪下。生命存在的形式有许许多多。你我只是其中一种。当你想起某天看见的一朵花,一束阳光,心中一动时,请你相信自己在那时的感觉。真的,没有比感觉更重要的东西。
我相信你。我相信善意。我相信天地之间全都是为了你。你是惟一。我热泪盈眶。我喜极而涕。我彻悟了生命的欢喜。我愿把我所感受到的一切全分享给你。亲爱的,当年华逝去,红颜成了白发;当苍海桑田,明珠有了眼泪;当你的眼神渐然清澈;当你轻轻握紧我的手,你会明白的。
先要去信仰,而不是怀疑。怀疑或许能在破而后立中建构起一些东西,但它并不能给出最后的答案。请相信我,未知的只是欲望,而不是心灵。宇宙有着无限,生命当抛弃肉身后亦有着无限。两个无限如阴阳之鱼,泼喇喇游,泼喇喇响。我们所在的今生今世便是我们的顿悟之处。”

我微微笑。等待女人,也是这么奇妙。因为,美。小慧已梳洗一新,比竹林初见时,更令人惊艳。我把这张写满字的纸,随手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今生今世,我与小慧,是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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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3-09 发表 | 本章责编:夏夜华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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