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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子允殁。 眉佳身着嫁衣守灵至天明。管家来问老太太,是否连夜去报信,让亲朋好友明儿不用来了。老太太斩钉截铁:“不用,酒席照摆,子允虽然没了,但这人,还是我陆家的,一样得嫁进来!去,连夜将子允的灵位做好,明儿天地照拜。” 一石激起千层浪,陆家其他人都被惊呆,子轩和陆爷齐声叫出:“不可。”反倒是漩涡中间的人,眉佳,此刻正默然跪在子允旁边,什么都没关系的样子。静芸心里也觉得这样做有些说不过去。老太太厉声说:“不可?有何不可?既已收了我陆家聘礼,那就是我陆家的媳妇,就算子允去了,她也得生是我陆家的人,死是我陆家的鬼。怎么,想反悔了?当日拿着子允来威胁我,我已经兑现了我的承诺,那她也得乖乖的嫁过来。”说到最后两句话,刀剑般锋利的目光已经移到眉佳身上。眉佳身形一震,却没有说话。 子轩握紧了拳头,眼眶几欲裂开,静芸夫人拉住了他,摇摇头。陆爷却已经冲了过去:“母亲,您这样做是不是过分了点?子允刚走,您就不能少造孽?算是给他积点德,来世能投个好人家!”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种阴森森的寒冷:“这样不好?那干脆就让她给子允殉葬吧!”一干人噤了声。子允一走,这家里怕是没有人能让老太太屈服了。 天明了,宾客们相继而来,陆家大院热闹非凡。管家穿着喜庆,站在门口迎接。陆家看不出来有人离世的悲痛。叶富贵一家也来了。即便再讨厌,老太太还是让人把叶家给叫来了,不能让外面传陆家仗势。 李寡妇一进门开始,就四处宣扬,她是新娘子的娘,陆家的亲家。一群女客围了过来听她说话,她更是觉得长了脸,越发的信口胡诌。静芸夫人远远看着她们一家,皱了眉头,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堪的话来,叫丫头:“去,把那一家子给带到偏厅,就说我找亲家叙叙。”那丫头去了,李寡妇仍是不想走,兀自说的口沫飞溅。被丫头拖着走了,叶富贵抱着小儿子带着李佐义跟了过去。 陆家是大户,往来无白丁,来庆贺的,都非富即贵。管家小心的招待着每一位客人,陆爷也穿梭在宾客中。“招待不周,多包涵。”陆爷挤出笑容应付着。子轩跟在陆爷后面,应对如流。众宾客都对子轩赞不绝口。正寒暄间,忽然有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响起:“天俊啊,好福气啊,老大要娶媳妇了,老二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呢,这么能干!我真是羡慕你啊。”陆爷回头,却是府尹陈国栋大人,急忙回礼:“陈大人缪赞了,大人肯赏光,真是蓬荜生辉啊。来,这边请,家父家母都在恭候大人。”转身吩咐子轩招待客人,带着贵客往里去了。 子轩正张罗着客人,心里却似裂开了一个口子,正往下滴着血,这些人每一句恭喜,都为虎作伥的将这伤口越撕越大。这样表里不一故做出来的喜庆神请,真真让子轩心疲力竭。想着仍然受在子允前的眉佳,子轩的五脏六腑就像被火煎着,焦灼难耐。“陆家哥哥,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新娘子啊?我都等不及了。” 这声音清脆悦耳,又甜甜酥酥的像咬着桂花糕。周围的人都被吸引得扭头去看是哪家姑娘,子轩也回头去看,却是一个跟他一般大的小女娃,穿着喜庆的衣服,看质地,却是名贵的蜀绣,针法繁杂,一见就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只是不知道是哪家千金,怎么没有跟大人一起。子轩只好耐下心来问:“姑娘是哪家千金?令尊令堂呢?”,那丫头,却调皮地笑了:“我跟爷爷来的啊,我想先见见新娘子,就偷偷跑了。”子轩目瞪口呆,这个丫头真是个麻烦。正想交她给母亲去头痛,杜鹃急急跑了过来,叫:“陈小姐,快跟我走罢,你爷爷都快急死了。”这丫头扮了个鬼脸,扭头就跑,杜鹃急忙追了过去。子轩摇摇头,无可奈何。 吉时就快到了,众宾客都等着典礼开始,并想一睹陆家大少奶奶,众人皆知陆家大少爷身染重疾,命不久矣,有人还肯将给他,真是怪事。又有人猜,说不定,是看上了陆家的家财罢,看刚刚那个没教养的女人,就知道那新娘子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人。 大堂里,落座的,都是达官贵人,陆家的贵客。陆家老太太老太爷坐了主位,陆天俊夫妇和叶富贵夫妇做了两边。李寡妇脸上的得意让叶富贵自己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管家开始唱礼。 一袭大红的嫁衣,盖着红盖头,眉佳被嬷嬷牵引着,一步步走了过来,迈过火盆,进了大堂。见婚礼只有眉佳,众宾客开始窃窃私语,因知是冲喜,只道是大少爷病重起不了身。却有眼尖的,已经看见眉佳双手捧了块牌,细细一看,竟然是灵位。“大少爷竟然已经去了?”不知是谁喊了出来,众人喧哗声一下大了。眉佳站在老太太面前,一动不动。老太太站起来,大声说:“陆家不幸,子允已经去了,所幸叶氏眉佳不弃,仍愿嫁于子允为妻。今日完婚,惊扰了各位,真是过意不去。” 宾客们竟不知如何应对,一时鸦雀无声。这时,陈府尹站了起来,说:“真乃贞烈女子,待我回去,即禀明圣上,定给陆家大少奶奶建一座牌坊,以彰其贞烈。”众宾客回过神,纷纷说“贞烈女子,贞烈女子。”子轩听得心里被狠狠地揉成了一团,他看不见盖头下面眉佳的脸,但是,却看见了捧着灵位的那双手紧紧地抓住了灵牌的角。 这场婚礼是滑稽荒诞的,宾客们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好像子允的鬼魂正站在眉佳身边,陪着她拜完天地。眉佳木偶般僵硬的行完了礼,老嬷嬷牵引着她回兰竹居去了。 兰竹居里,子允的身体冰冷,已经穿了喜服入殓。眉佳揭下盖头,手指抚上子允的唇:“子允,你知道吗?你的离去是多么的不值得!”桌上还放着合欢酒,一双还没有来得及点燃的大红喜蜡,往日子允躺的床上,尽是崭新的被褥,床单下面,是丫头们洒的红枣、花生、莲子。窗外,雪还在没日没夜地下,天昏地暗的,兰竹居的活物除了眉佳兰琴,再没别人,就连屋外的竹子兰花早以没有了生机。 兰琴看着眉佳,不觉心疼,这个身世凄苦的女子,就连洞房花烛,都是跟往生了的人。暗暗的在心里决定了,往后的日子,一定要保护她。 眉佳坐在子允身体旁边,靠着棺材,不觉睡了过去,梦里,子允满脸愧欠:“眉佳,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死都换不来你的幸福。”眉佳伸手,却抓不住子允,往前追去,却跌了一跤,醒来,却是撞在了棺材的犄角上。坐在原处,怔怔的流下泪来。 兰竹居外面,子轩仍然是那一件猩红斗篷,站在雪地里远远地望着兰竹居,往日温馨的去处,今日就像是一处坟墓,埋了子允的生命,葬了眉佳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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