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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快到晌午,眉佳怕子允着急急忙赶了回去。果然大少爷正在跟画眉发脾气,看到眉佳回来,子允总算安静了。“眉佳你终于回来了,大少爷都快把我给拆了。”画眉吐着苦水。子允臭着脸,却话语关切的温柔:“你一直都不回来,可把我吓坏了,以为你有什么事。”眉佳笑笑,不说话。 一个下午,子允的目光都不曾离开过眉佳,而眉佳却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开口,回想上午的举动,实不像自己所为,可是一想到那一对父子害得奶奶那么孤独终身,不可饶恕,着实可恨;想到老太爷陆爷和子轩三代人照顾着陆奶奶,一家团聚,陆奶奶也可以在临走前尽享天伦,又不由得为奶奶高兴。子允看着眉佳的脸,时而蹙眉,时而咬牙,时而展颜。心情也随之起伏。 这几日陆府里都出奇的平静,让人觉得有些不安,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丫头们行事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纰漏。事情的开端却是因为老太爷。 老太爷常去修道的那家道观,遣了个小道童来,说是这几日来了几个有修为的道友,请老太爷一同去修道。老太太一听才知道老太爷根本就没有去道观,于是派人四处找,又遣人去铺子里叫回陆爷,结果才知道陆爷跟子轩近日来也没有去过铺子。老太太觉得事有蹊跷,也不说破,隔日陆爷子轩出门的时候派了心腹远远跟着。 晌午,老太太跟着来报的心腹来到陆奶奶安身的那小农庄,先是子轩,听到声音出来,一见是老太太,低头不语,老太太只说:“回头再找你,仔细你的皮。”愤然进了里屋。却见床上一老妪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老太爷执着她的手坐在一边,陆天俊轻手轻脚地帮拿老妪擦脸。再无知的人也知道这老妪跟陆家父子关系密切,聪明如老太太怎么会不知道面前这个是谁。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风姿卓越,温柔婉转的怡红楼头牌,居然变成今天这样埋汰。 老太爷和陆天俊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忙自己的了,没有人理会她。仿佛她是透明的。这情形却让老太太不敢轻举妄动,周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子轩走进来,低声说:“她已经去了。”老太太踉跄退了几步,自己用尽了手段不让她进家门,却累得自己被丈夫怨了一辈子,原想日子久了,也就云淡风清,却没想到她要都去了,还要来和自己争,如今她人走了,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争不过她了,老太爷和天俊定是恨透了自己。老太太一阵心悸,抓住子轩的手,子轩见老太太面色苍白,似乎有些不适,扶着老太太到外间休息。老太太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合了几下,却终于还是闭了嘴。看着外面阳光透过摇曳的树叶洒下斑驳的阴影,每一缕都像那死去的女人,低低在耳边诉说:“你输了,你抓住他的人几十年,结果又怎么样?他的心永远是我的。” 这屋子,这扶椅,这茶杯,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连天俊,子轩都是。老太太害怕得有些颤栗。子轩见老太太不舒服,劝说她回去。老太太却躲开子轩的手,这是她的,子轩也是。自己蹒跚的向外行去,子轩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凄凉的味道。 子轩将陆奶奶故去的消息告诉眉佳时,眉佳却说:“奶奶去的时候笑着的罢?”子轩点头。眉佳笑了:“奶奶是高兴的,有你们陪着,便什么都不惧了。”子轩想着奶奶临走前安详满意的笑容,也觉得或许奶奶这样去了,也是件好事,至少在老太太到来之前去了,到临了,都是幸福的。眉佳却决定了,奶奶想要而没有得到的东西,自己一定要帮她完成心愿,让奶奶在天上也可以了然。 转眼就要腊月了,子允虽然精神仍是不错,但身子却一日弱过一日。老太太决定,腊月十五给子允冲喜。 陆家上下都在忙碌着,却没有人来问准新娘眉佳,是否同意这门亲事。丫头们或妒忌或同情,老太太在静芸夫人的劝说下,做样子的给眉佳家里送去了聘礼。那叶富贵和李寡妇自然是喜出望外,得意忘形,逢人便说自己女儿攀了高枝,在村子里横行霸道,耀武扬威。 子允一直期待着,盼望着,更是一刻都离不得眉佳。看着子允兴高采烈的欢喜模样,实在是让眉佳狠不下心来说不。子轩却是一日难受过一日,是同情,是不舍抑或其他情愫。 陆家大院里大红喜字已贴上,巧手的丫头们剪着窗花,眉佳看着那飞舞的剪刀,剪碎的就像是自己的未来。老太太的屋里有种令人畏惧的感觉,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格,在地上撒下碎碎的金黄。老太太又恢复了她犀利的本性,精明的目光就像要看穿自己。眉佳有些不敢抬头,但还是勉强自己迎接了老太太的目光。 “你敢跟我讨价还价?”老太太开口,话语中冰冷的感觉赛过屋顶尚未消融的冰雪。眉佳低头,用沉默回应陆老夫人。这丫头的要求深深震怒了老太太,她甚至想命人将面前这个人赶出去,可是,这个人,却是她视若珍宝的子允唯一要的人。 深吸了一口气,老太太抑制住怒火,悠然警告:“你现在惹怒我是不明智的,你在陆家一天,我就收拾得了你一天,倘若顺从,我倒还可能对你不闻不问,可是如果你忤逆了我,你可知道后果?”眉佳咬唇,横竖都得嫁,也要搏一搏,一字一句:“要我嫁,除非你肯让官绣清的牌位进祠堂。”勇敢地迎上老太太刀子般锋利的目光“否则,我便死也不嫁。”在心里却内疚:“对不起子允,我只有这样,她才能答应我。” 老太太怒火中烧,重重的巴掌落着眉佳白晰的脸上,霎时血痕泛起。眉佳想起陆奶奶的面容,倔强的说:“要么你应承我,要么你现在就打死我。”老太太气得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里,叠声叫滚。眉佳擦去唇角的血痕,转身:“若奶奶还是不肯答应,眉佳别无选择。”陆老太太后悔当时怎么就同意让她去子允房里服侍,原以为她也会跟前面的丫头一样,被子允打了扔出来,却不曾想她却驯服了那小魔王,到现在的非卿不娶,更是要被逼得接受那贱人的牌位。 腊月初五,陆爷眉佳迎了陆奶奶的牌位进祖宗祠堂,上书“陆氏绣清之灵位”,供奉在陆家祠堂一个偏角。无论如何,陆奶奶从此名正言顺接受陆家子孙的香火供奉,子轩陆爷上了香虔诚跪下嗑了几个头。眉佳看着角落里的牌位,心里感慨,五味俱全。子轩起身,见眉佳沉默,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安慰无言地传到眉佳心里。 这一天,老太太借吃斋的名义离开陆家避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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