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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子允的时候,眉佳绝口不提子允的病。不时地给子允说她在村子里的时候,河里穿梭过浣衣的手指的鱼儿,山林里四处游荡的野猴,春雨过后的蘑菇与竹笋,憨态可掬的笨猪。子允刚开始还铁青着脸骂人,后来渐渐却缓和,并露出向往之色。 子允还是咳嗽,还是咳血,却还总是凶,不许丫头们告诉老太太和夫人。先生那边是不去了,却只是告诉老太太说不喜欢看书。老太太也就随他去了。子轩倒常来,每日傍晚从先生那里回来都会过来陪子允说说话,对这个弟弟,子允倒不是那么冷漠,却也不许丫头们告诉子轩他咳血的事,眉佳每次见子允在人前都撑得很辛苦,不觉有些担心。 但子允还是动辄发火,甚至画眉都常被子允叫小厮掌嘴。倘若一咳血,脾气就愈发的大。眉佳渐渐知道子允的心思,却不知道怎么劝慰。但子允对着眉佳,却不会有那么大的脾气。眉佳说话的时候,让子允觉得很安心宁静,就像眉佳给他描述的清晨山谷里婉转的百灵鸟。 兰竹居里的丫头一个个被子允打发了出去,也没有见子允再要新的丫头进来,最后便只剩下眉佳跟画眉两个丫头在兰竹居服侍子允。老太太要给子允派些丫头,子允也不要。 出去的丫头们都传言说眉佳这个丫头虽小,却很有手段,将个魔头子允收得服贴。这话传来传去,等从杜鹃口中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就变成眉佳这丫头小虽小,却狐媚得很,好好个爷被她迷的神魂颠倒。老太太大怒:“当日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娼妇哪里入得了我陆家,就知道这蹄子浪荡。好好的个爷们儿,被她拐带着坏了。”当下就想要将眉佳给撵出去。 杜鹃却劝说:“奶奶可得仔细了,咱们那位少爷的脾性您知道,这会子要是跟他要人,他还不得闹翻了天?子允少爷也就这一阵子新鲜,等他腻味了,怎么处置还不是奶奶您说话?”老太太想想也是:“权且记下罢。”又说:“子允这些天看这脸色不大好,想来是身体不好,请大夫来瞧瞧罢。”杜鹃回:“前儿王大夫才来了,说是少爷的病有些起色了。不过奶奶您是知道的,少爷这肺痨,怕是……”老太太唾道:“胡说什么。当年大夫说子允不过一年的命,可现今不是好好的?我还等者子允让我抱曾孙呢。” 正说着,子轩从外面进来,老太太问:“哪里胡闹去了?也不去陪你哥哥说说话。”子轩恭敬地:“回奶奶话,孩儿随爹爹到铺子上去了,咱们那药材铺生意很好呢。”老太太笑了:“这小猴儿,这么点大就跟着你爹到铺子里去了?”又回头对杜鹃说:“这孩子,打小就稳重,以后出息大呢。”杜鹃陪着笑:“奶奶说的是。”子轩请完安,起身到兰竹居探望子允去了。老太太吩咐杜鹃:“找个好日子,叫夫人陪着我去给观音娘娘上个香,保子允平安罢。” 杜鹃来的时候,静芸夫人正准备送参汤到书房去给陆爷,陆天俊这些天来都在书房或是逸如房里过夜,算起来,陆爷已经快半年没有来这里过夜了。静芸有时候很羡慕逸如,虽然老太太不喜,也明里暗里的打压,但老太太却管不了陆爷的心。她却不知道逸如的苦,陆爷不在家的时候,逸如的那份孤独,寂寞,彷徨与恐惧。只有这个时候可以见到自己的夫君,静芸心里一阵苦涩,回杜鹃说:“去回老太太,说我知道了,老太太定好了日子,告诉我就是了。”说完往书房去了。 兰琴自眉佳去了子允房里,她便回到夫人身边伺候。也经常借着给子允送东西的机会去探望眉佳。夫人去了书房,命她将炖好的参汤也给子允送了过去。来到兰竹居,见子轩和子允正在说话,便把汤交给画眉,自己到耳房里去找眉佳。见到兰琴,眉佳很是欢喜。 兰琴跟眉佳说起外面的传言,眉佳笑笑:“那是丫头们不懂事,被少爷责罚了出去嚼舌根。少爷心里的苦处,她们哪里知道。”兰琴倒奇了:“那魔头还能有什么苦处,老太太只怕不能将心肝挖出来给他了。”眉佳沉吟:“姐姐想,少爷本来生着这病便是治不了的,丫头们不懂事,还当是劝慰。却不知道少爷最痛恨被人提及他的病。少爷这是害怕啊。他越是害怕,下手便越是狠。要想不被少爷责罚,最好的就是待他像常人一般,少爷放宽了心,病自然没有那么严重了。切莫张口就是病,敢情在提醒少爷活不过明天?”兰琴恍然:“也是妹妹玲珑心肝了,将个魔头哄得像羊羔。” 兰琴回去跟夫人说起这话,夫人倒是很欢喜,幸而有这么乖巧懂事的丫头在子允身边。子允素来是不听她的话的,也不大喜欢她。作为母亲,她却只有着急的份。现在可放心多了。 不觉到陆府已经三个月有余了,自到了子允房里后还没有见过陆爷,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去看过陆奶奶。想着奶奶独自在那村子里生活,没有人照应,眉佳不由得担心。但又不好托子允问,正闷闷不乐,可巧子轩来了。眉佳迎上去:“二少爷这是从哪里来啊?怎么那么香?”子轩递上一支腊梅:“园子里梅花开了,映着雪可好看了,这不,给你带了支过来。”自母亲那里听到兰琴学的眉佳的那番话,子轩倒是对这个小丫头有些另眼相看了,正巧两人年岁相当,子轩又常到兰竹居走动,与眉佳也能多说上两句话。 “哥哥今天怎么样?”子轩探头看见子允正躺床上休息。“入了冬就不见好,昨儿大夫才来瞧了,只怕熬不到春天了。昨晚又咳血了。等下见了可别失了态,大夫那番话是不敢告诉他的。”眉佳面有忧色。“老太太和夫人可知道了?”子轩担心地问。“画眉姐姐已经去回报过老太太和夫人了。今儿上午才过来瞧了去,也不敢说是来看病,只是说铺子里收到些稀罕物,带过来给他瞧瞧。”眉佳低声说。自眉佳给兰琴说了那番话,传到老太太耳里,老太太当即发话,往后有谁在子允面前提病,一定责罚。这老太太为了子允,是什么都肯做的。 子轩倒是听说前些日子老太太因为什么事要撵眉佳出去,却被杜鹃劝住,说是怕子允不许。结果传到子允耳朵里,他果然大怒,当即问是谁在老太太面前嚼舌根,一听说是杜鹃,就当着老太太面亲自掌了杜鹃嘴,骂:“我就这两天活了,你这下贱东西还不让我舒心,共就两个丫头我用着顺心,你们倒眼红,气死我你们就满意了。”老太太倒是碍着子允的病,并不斥责子允,只是时候好言劝慰杜鹃。但自此老太太和杜鹃却是越视眉佳为眼中钉了,只是碍着子允没有发作。 眉佳将梅花插到景泰蓝的花瓶里,随意的说:“二爷现在还跟着老爷去铺子里罢?”子轩有些不开心:“嗯,上午从先生那里回来就到铺子里去。”眉佳看着子轩,又想到自己,虽出生不同,但都是一样的早熟呢。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岁数只怕都还在四处嬉戏玩耍罢,子轩却要早早的担起些东西,心里有些感触。说着话,子允却醒了,见两人在一处说话,心里却有些莫名的难受,故意咳了一声,眉佳和子轩见子允醒了,一齐到床边来。 子轩笑问:“听说奶奶跟娘上午来瞧你了,给你带了什么稀罕物?”子允却叹了口气:“什么稀罕物比得上咱们眉佳说的那些什么蘑菇啊,春笋啊。她们不过是拿了个西洋的小玩艺过来,你也来瞧瞧罢。眉佳,取来给二爷瞧瞧。”眉佳于是将老太太上午带来的东西拿了过来,子轩一看,正是自己昨日在铺子里收罗来的,却仍然装着没有见过的样子,欢喜的说:“这敢情好,哥哥也来给我说说罢,这些个稀罕玩艺,有什么用?” 见子轩喜欢,子允也来了兴致。这是个长得活像棍子的东西,中间空着,两端镶了琉璃一样透明的东西。子允拿起来,一拉,这东西被拉长了,递给子轩,说:“从细的这一头望出去罢。”子轩看了,外面,惊喜的叫了:“不得了,这可是个宝贝啊,可以看到那么远的东西。”又对子允说:“待春天哥哥好了,找个好天气,我们去寻眉佳说得那些蘑菇啊春笋啊,好不好?”子允看着眉佳,眼神里有丝依恋:“好啊。眉佳带我们兄弟去罢。”眉佳与子轩对视一眼,鼻子一酸,连忙挤出笑容:“好啊,回来让厨房给烧了吃。” 上午去瞧了子允,老太太担心得饭也吃不下,杜鹃在一旁劝着。入冬来子允的病就一日重过一日,用什么要都不见起色,画眉每日都来给老太太回报。杜鹃说:“奶奶要不要去城隍庙里上柱香,添点香油,让大师给算算,我听人说很灵的。”老太太说:“去,现在就去。”杜鹃收拾些香烛陪老太太上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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