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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黄昏。 云天和路雪依然在大街上游荡,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附近的店铺,知道他俩居然敢得罪“展记”的人,立即关门的关门,拒客的拒客。 路上的行人,一般都是本地的;倘若不是赶时间,早已回家待着。即使有要事在身,也尽量避开他俩,仿佛两人随时会给他们带来厄运。 云天饿得肚子咕噜叫,快步向一家饭庄走去。 如果再有谁敢关门,他一定会毫不客气的踹开门,吃上一顿霸王餐。 守在门口的,是个神情憨厚的汉子,三十出头,五大三粗。 他一瞧见云天,额头即时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有点结巴的道:“客、客官,你就别难为我啦!展大老板曾有规定,谁要是收留……你就放过我们吧!” 路雪慢慢的走上前,轻声道:“展宏图是这里的老板?” 那汉子嗫嚅着道:“不、不是。香波镇的人,必须叫他大老板……” 云天笑着摆摆手,淡声道:“我不找老实人的麻烦,叫你们的老板出来!” 那汉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突然“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求求两位,赶紧走吧!如果你们在这里待得太久,展大老板会以为我们故意这么做,迟早会找麻烦的……” 云天和路雪相视苦笑。——此情此景,还能说什么? 两人缓缓的走在大街上,已决意夜里“拜访”展宏图的老巢。 忽然,“叮铃!叮铃”的一阵阵钟磬之声,一路闹嚷嚷的响过来。 远处,慢慢走来两个长发披肩的汉子,一个肥头大耳,一个骨瘦如柴。 肥的那个肤色雪白,脸上笑眯眯的,仿佛谁都是他多年的好主顾;瘦的那个肤色黝黑,阴沉着脸,仿佛谁都赖着他多年的账。 胖子手执黄色短幡,写着“苦行募捐”一列黑字;瘦子敲着钟磬,喃喃自语。 这种乐器,是用一根小木棍顶着一个小铜钟,另外用一根东西一下又一下的敲着,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 两个汉子并肩而行,后面跟着一头健骡,套着一辆铁轮子的敞车。 车上盘膝坐着一个精赤上身、腰部以下围着大红衣裳的古怪汉子。 可怕的是,脖子以下至腰间,凡是精赤的皮肤上,都密密层层地钉着两三寸长、雪亮锋利的钢针,简直已变成“人猬”。 细看这个“人猬”,尽管他身上插着许多钢针,依然垂眉闭目,似乎毫不觉得痛苦;但脸上血色全无,在车上坐得纹风不动,好像死人一般。 在“人猬”前面,另有一个跨辕的中年汉子,两眼大如铜钱,滴溜溜的转动;手上扬着赶车的长鞭,左侧放着一个笆斗,里面堆着不少碎银,也有几两整块的。 他在膝盖上摆放一个黝黑发亮的铁算盘,一手扬鞭,一手将算盘扒拉得铿然作响。 一路上,他时不时喊叫:“拔一针,身体健康;拔两针,家宅安宁;拔三针,富贵荣华。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他这么一喊,沿路真有不少好事者,抢到车前,掏着银子往笆斗里掷。 每逢有人掷银子,跨辕的汉子便扒拉几下算盘,再伸手在“人猬”上身拔下一根钢针,插在笆斗圈上。瞧见出手大方的人,便拔下两根或三根。 奇怪的是,每次拔下针来,“人猬”上身点血也无。 每逢拔下一针,跟在车后的那些游手好闲者,便大声叫起好来。 但云天和路雪刚靠近,行人便有如避瘟疫般,霎时离得远远的。 跨辕的汉子急声道:“哎,哎!你们别走啊!” 瞧见云天似笑非笑的,他立即阴沉着脸,冷冷道:“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 飞快的扒拉几下算盘,大声道:“你欠我白银一万两!看你人长得不错,给你打个折头,只付九千九百九十九两半就行。赶紧给!” 云天微笑道:“其实,一万两白银,只是小数目。” 跨辕的汉子立即堆起笑脸,好声好气的道:“你有钱?好商量,好商量!” 又高声道:“阿笑,办事!” 那个胖子点点头,走到云天跟前,笑嘻嘻的道:“如果没有白银,黄金、钻石、翡翠、玛瑙、红宝石、猫儿眼等等都可以,多多益善,少则不行。” 云天装模作样的摸摸身子,苦笑道:“哎呀,真不好意思!出门时走得太急,没带。” 跨辕的汉子脸色一沉,忽又微笑道:“没关系的,你住在哪里?我这就派阿笑去取。” 云天搔搔头皮,叹气道:“就怕他去不了。” 跨辕的汉子嗤笑道:“废话!就算是阎王爷的宫殿,阿笑也能随意进出!” 云天捏着下巴,轻笑道:“阎王爷的宫殿,进去还容易,出来怕很难吧!我就住在‘缥缈苍穹上,云深不知处’,钱多得没处放,要多少有多少。” 跨辕的汉子登时喜上眉梢,忽又冷笑道:“胡说八道!那地方根本不存在!” 又高声道:“阿笑走开,阿苦办事!” 那个胖子点点头,依然笑嘻嘻的,慢慢走到“人猬”的前边。 那个瘦子阴沉着脸,走到云天跟前,一言不发,倏地踢向他的裤裆。 这一脚来得无声无息,既阴险又毒辣;要是云天被踢中,这辈子当定太监。 云天似乎没怎么动,但瘦子的右脚已被他以两边膝盖夹住,无法动弹。再稍稍一用力,瘦子的额头即时冒出黄豆般的汗珠。 但他仍旧一言不发,身子向后一倒,左脚飞踢云天的心口。 云天笑着向上一跃,膝盖带动瘦子后仰。瘦子的左脚,距离云天的心口,不到一寸。 云天仍在半空,已拍出一掌,将瘦子震得远远的跌倒在地。 轻盈的飘落地面,拍拍手掌,微笑道:“苦西西的鸳鸯飞踢,也不过如此。” 稍稍停顿,又望着跨辕的汉子道:“我曾听人说,兵器谱上排名第九十五的‘见人伸手’笑哈哈,排名第九十六的‘见人伸脚’苦西西,是‘铁算盘’卜仗义的忠实奴才。仁兄这么爱钱,莫非就是损人利己、贪小便宜、一毛不拔的卜仗义?” 跨辕的汉子面有得色,放声大笑道:“不错,我就是‘有福我享、有祸你当’的卜仗义。既然你已知道我是谁,赶紧给钱!再拖下去,是要加利息的!” 云天悠悠叹气道:“虽然卜仗义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二十一,但我根本没放在眼里。就算排名第一的风无双亲自出马,我也不会胆怯。” 卜仗义不禁“咦”的一声,细细打量着云天。他虽然最喜欢损人利己,但损人不利己的事,能不干就不干。如果云天大有来头,他会就此作罢。 半晌,卜仗义怪声怪气的道:“小子,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敢说连风无双也不怕,牛皮吹得太大了吧!老子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服风无双……” 云天背着双手,微笑不语,一副信不信由你的神情。 此时,路雪依然盯着那个“人猬”,越看越惊疑。 虽然他已被精心装扮过,但外形酷肖父亲的得力助手公孙不渝。 “铁雨伞”公孙不渝,兵器谱上排名第三十五,今年刚刚三十岁;在捕快这一行,他的名气仅次于路雪的父亲“飞刀无痕”路千重。 他的独门兵器“铁雨伞”,伞骨以梅山玄铁打造,伞面以坚韧的天蚕丝织成,内附一百零八根雪亮锋利的钢针,既可当枪剑使,又可发射暗器,确实厉害无比。 但如今钢针悉数插在他的身上,“铁雨伞”却不翼而飞。 他是潜入香波镇的九人之一,如今已变成“人猬”。 ——另外的三名记者和五名捕快,究竟在哪里? ——他曾经遇到什么?!为何变成这样?!! 路雪越想越心烦,瞧见卜仗义还在打量云天,不禁冷笑道:“一向只对银子感兴趣的‘铁算盘’,什么时候看上男人啦?” 卜仗义摇头道:“非也,非也!我不但对银子感兴趣,黄金、玛瑙、珍珠、钻石、古董等等,也是我的心头好。有钱既能使得鬼推磨,又能使得磨推鬼,真是好东西哪!” 路雪摸出一把铜钱,淡声道:“此人身上的钢针,是你插上去的吗?” 卜仗义不禁眼睛一亮,摇头晃脑的微笑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给我一百两,马上原原本本的告诉你,包你觉得话有所值。” 路雪淡然一笑:“也好,先接定金吧!” 轻轻一扬手,撒出十多枚铜钱,时如随风飘舞的飞蝶,又如狂风中的落叶,有慢有快,慢的后来居上,快的突然停滞,自四面八方射向“铁算盘”卜仗义。 这种称为“曼妙飞花”的发暗器手法,是她的独创,虚实结合,变化多端。 忽然,在铿然的扒拉算盘声中,漫天亮光一闪即逝。 那十多枚铜钱,全部粘在铁算盘上,像是落入强力胶水中。 卜仗义一枚一枚的掰下,放在嘴边吹一吹,笑着叹气道:“这么少的定金,我还是第一次见。不过呢,有总比没有好。” 路雪脸色有点发青。公孙不渝变成“人猬”一事,已令她很不开心。 云天抛出一小锭亮闪闪的黄金,微笑道:“可以说了吗?” 卜仗义伸手一捞,将黄金放在嘴里咬几下,笑眯眯的道:“可以,可以!我是受人所托,将这个上身插满钢针的家伙,送去一个地方。” 路雪急声道:“送去哪里?!!” 卜仗义微笑不语,腮边堆起两片肥肉,不大的脑袋像个刚刚成熟的鸭梨。 云天又抛出一小锭黄金,笑骂道:“有什么尽管说,不够的待会儿再补给你。” 卜仗义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大声道:“好说,好说!委托人是个蒙面汉子,憋着嗓子说话,不知道是谁;但他说,只要在明天中午之前,将这家伙送到‘翠香院’,就会有人给我一百两金子。嘻嘻,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该补点?” 云天拿出三小锭黄金,走到卜仗义身边,轻轻放进他的怀里,似是不经意的拍一拍,微笑道:“钱真是好东西,很多人都喜欢。” 卜仗义感到怀里沉甸甸的,大笑道:“这个当然!” 云天淡然一笑,突然抱着“人猬”的双脚,离弦之箭般向前狂奔。尽管“人猬”上身插满钢针,但云天将他托得笔直,没被任一根针戳中。 路雪会意的笑笑,撒出一把铜钱,挡住笑哈哈和苦西西,随即飘然而去。 卜仗义又惊又怒,嚷嚷着:“臭小子,居然敢抢我的一百两金子!阿笑、阿苦,一捉住就给我狠狠的打!妈你个巴子,这么没人性,在乞丐碗里抢钱!” 但笑哈哈和苦西西却不像他,可以拿出有吸力的铁算盘挡铜钱。 笑哈哈左臂、右腿各插着三枚铜钱,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脸上还堆着笑——苦笑。 苦西西右臂、左腿各插着四枚铜钱,靠着墙壁一声不吭,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卜仗义搓着手掌,又是顿足,又是悲叹,如丧考妣。 半晌,强打精神,喃喃道:“幸好,还有这些心肝宝贝。” 掏出怀里的东西,定睛一看,登时愣住。不相信的揉揉双眼,突然“噗”的喷出一口鲜血! 亮闪闪的一包黄金,已变成一堆石头! “好、好小子,我跟你没完!阿笑、阿苦,去‘翠香院’!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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