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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村,树林里。 云天和路雪转悠大半天,依然走不出去。 前面明明是一棵树,当你走过去回头看时,却已变成一簇花;前面明明是一块大石,当你跨过去回头望时,却已变成一条小溪。 更可恨的是,即使喉咙干得冒火,也不敢碰小溪里的泉水。真怕一伸手进去,捧起的却是一堆蛤蟆、蝎子、蜈蚣、毒蛇、蜘蛛…… 这么厉害的迷宫,除了“巧夺天工”向东流,没第二个人能造出来。 三年前的某个夜晚,向东流神秘失踪,莫非就藏在月牙村? 树林里一片死寂,两人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如果知道该怎么走,不管多累他俩都会支持下去;但如果走哪条路都是错的,还需要坚持吗?还能坚持吗? 路雪和云天背靠着背,静静的站在空地上,不敢触摸任何东西。 两人的喘息声越来越响,绷得紧紧的神经却渐渐放松。 忽然,前方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似是不忍心踩碎地上的落叶。 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钻进,撒在一个枯瘦汉子的身上。 他一脸病容,又黄又瘦,两个眼眶也已凹陷,颏下疏疏朗朗长着一把苍须,两只皮包骨的长臂,黑黝黝的犹如一段枯柴。 距离两人约十步,他便停下来,举起双臂,啧啧的欣赏着,仿佛那是异常精美的艺术品。 看到这双手臂,路雪已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愕然道:“五毒手?!” 枯瘦汉子点点头,目光始终不离自己的双臂,淡声道:“算你识货。” 云天沉声道:“这位前辈,我们素未谋面,无仇无怨,为何你……” 枯瘦汉子冷笑道:“有人要让你们自生自灭,我觉得太麻烦,所以来送你们一程。况且,如果没人带路,你们绝对走不出这片树林。” 路雪微笑道:“那人是谁?既然前辈一番好意,请带路吧。” 两手随意的放在背后,已拿出一把铜钱。 枯瘦汉子垂下双臂,傲然一笑:“如果你们能打倒我,一定可以走出这片树林。” 两臂往前一伸,腰背慢慢的向后弯曲,一颗头却仰着,活似一只蝎子精,全身骨节却咯咯的乱响。脸上和双臂,本已瘦得见棱见骨,此刻格外凹陷。 只有一对鬼眼,盯着云天和路雪,几欲夺眶而出。 往前伸着的两条长臂,枯柴似的,五指张开,向内微钩,形如鹰爪,一伸一屈,向空乱抓。下面两腿微曲,随着上面一伸一屈的怪手,探着脚步,向两人缓缓逼近。 这副奇形怪状,宛如刚从坟墓里钻出的僵尸,行动非常迟缓。 路雪一脸凝重,朱唇紧闭,撒出三枚铜钱,分取枯瘦汉子的额头、喉咙、胸口。 武林人士使用的铜钱镖,大多和市上通用的制钱不同,有大有小,按照各人所练功夫和腕力取准的尺寸份量,叫巧匠加工打造出来,有的甚至将边缘磨尖。 而路雪使用的铜钱,是最常见的通用制钱。她借鉴父亲掷飞刀时的手法,再结合母亲耍鸳鸯刀时的姿势,创出这一套称为“曼妙飞花”的撒铜钱手法。 当枯瘦汉子去拨这三枚铜钱时,上边两枚倏地转弯,分别插中他的左右太阳穴;下边一枚突然斜斜向上一冲,插中他的眉心。 云天忍不住要叫好,却被路雪按住嘴巴,呜呜的开不了口。 活僵尸般的枯瘦汉子,只是稍稍一皱眉头,拿起嵌在肉中的三枚铜钱,放在嘴里大嚼,发出咯嘣咯嘣的响声。 路雪脸色吃重,扯着云天飞身急退。 两人绕过几棵大树,向着与枯瘦汉子相反的方向狂奔,却发现他就在前面! 这片迷宫一般的树林,倘若没人带路,果然无法闯出去。 “五毒手”诸葛无常,之所以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三十三,成也五毒手,败也五毒手。 修炼这一双怪手,要吃的苦头并不小。据说练法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找齐各种物品。 必须在清明节交节的时候,取用夹底泥三十斤,把三十斤夹底泥存在砂缸内。所谓夹底泥,便是要掘到五丈以下的净土才合用。 再到深山去,活捉四脚双头蛇一条,绿背朱砂肚的大蜥蜴一只,尺长金背蜈蚣一条,碗大黑毛蜘蛛一个,雌雄金线蛤蟆十对。 这五种毒虫,都有出产之处,得去出产地用心捕捉,捉活的更不是一件容易事。 捉全以后,还得好好喂养,必须到五月端午交节时,把五种毒虫一齐放在砂缸夹底泥里边,用木杵捣烂;再用铁砂白醋各十斤,烧酒五斤,青铜砂二斤,混在泥里边。 最后,把这几十斤奇毒无比的干泥,放在坚实的木臼内,朝夜不断的向毒泥拍打抓斫,与练习各种掌法一般,寒暑不断的练过三年,才能成功。 一沾人身,毒便入骨。初练习时,每次练完后,必有解毒秘药洗手;等到功夫快成时,手臂其黑如漆。只要一吐劲,毒气便从指上发射,中人必死,端的阴毒无比。 诸葛无常的这双“五毒手”,连排名第一的风无双也不敢触摸。 不过,只要将“隔山打牛”或“混元一气劈空掌”等功夫练到家,不等他近身,一挥手便把他打出远远的,便不必怕这种阴毒功夫。 而且,一旦使用“五毒手”,自身也会受影响,行动变得迟缓。 问题就是,云天和路雪根本无法走出树林,难以逃出诸葛无常的魔掌! 此时,诸葛无常桀桀怪笑着,缓缓向两人走近,双臂笼罩着一股黑气。 路雪想用紫色葫芦里的“十里醉香”对付他,只可惜早已用光,况且未必管用。惟有紧紧盯着他,随之移动,保持一定距离,却是一筹莫展! 云天突然踢断一棵大树,截下中间那段,挡在路雪前边,向着诸葛无常直冲过去。 “砰”的一声,树干不偏不倚地撞中诸葛无常的胸膛。 诸葛无常只是微微一晃,十指已插入树干。只听得“吱吱”的响声,一股黑气从他的指尖发出,迅速向着云天的那端蔓延。 路雪急声道:“快点避开!” 云天微微一笑,左手托着树干,右掌往截口处用力一拍。 顷刻,树干已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将黑气挡住,再送回去。 诸葛无常突然大喝一声,胸口顶着树干的截口,全力向前一撞。 “嘭”的一声,树干顿时断为两段,笼罩着黑气的插入地下,被冰霜覆盖的冲上半空! 云天纵身一跃,已在树干之上;再凌空一翻,倒立着以左掌粘上树干的截口,推着树干向诸葛无常的头顶撞去。树干上的冰霜,迅速消融。 诸葛无常昂首望天,举起双臂,托住树干,桀桀怪笑。 浓浓的黑气,迅速向着云天的那端蔓延,散发出尸首腐烂时的恶臭! 忽然“轰”的一声,树干燃起熊熊烈火,将诸葛无常笼罩在里面,凄厉惨叫! 云天轻巧的飘落地面,扬起右掌,向火团随意一拍。 空气霎时变得干燥,冰霜覆盖火团,烈焰熄灭。 诸葛无常身上的黑气已消失,却没有半点被火烧伤的痕迹。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嘴唇轻轻翕动,黯然道:“为何不杀我?为何不杀我?!” 云天轻声道:“你身上的毒气已消失,以后‘五毒手’无法发挥作用。但能做一个普通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诸葛无常眼里闪过一丝忧伤,喃喃道:“普通人,普通人……” 路雪急声道:“你说的那人,究竟是谁?!” 诸葛无常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缓缓道:“那人——那人就是……” 突然“啊”的一声惨叫,两眼已死鱼般凸出,额头插着一根比牛毛还细的银针! 云天和路雪又惊又恨,迅速环顾四周,却只瞧见被秋风扫落的片片枯叶。 两人惟有快步离开,不敢碰诸葛无常的躯体。于他而言,想做一个普通人也不行…… 日已西斜,路仍漫长。 两人互相搀扶,在迷宫般的树林里兜着圈子,已快失去信心。 这里的花草树木,他俩不敢碰;这里的果子泉水,他俩更不敢碰。就连地上的落叶,也只是轻轻的踩上去,惟恐松软的地面突然凹陷。 毫无方向的冲撞,极耗费精力;但如果待在树林里,无异于等死。 既然没有出路,就要杀出一条血路。累死,总比等死好。 路雪原本红润的嘴唇,已渐渐干瘪;但那双美丽的眸子,依然睁得大大的,充满对生命的热爱,定要完成捉拿金子刚的任务。 云天凝望着她,从那双美眸里看到憔悴的自己。但只要路雪脸上还有笑容,自己疲惫的身心亦会慢慢热起来,牵着她的手,扶着她的腰,继续前行。 如果树林里只有自己,恐怕早已倒下。 路雪不敢闭上眼睛,前面的景物,已渐渐变得模糊。 她也不会闭上眼睛。虽然很想好好的睡上一觉,什么也不想;醒来后,已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床边的桌子摆放着美味的饭菜和可口的红酒。 但是,只要一闭上眼睛,恐怕再也无法睁开。 况且,她既要让云天从自己的眼里看到希望,也要从云天的眼里看到希望。 自己一旦倒下,云天必定无法坚持。 树林中愈发阴暗,小路却依然看不到尽头。 忽然,四周的大树上,响起一阵猴子的叫声。 片刻,树上跳下数十只猴子,冲着两人挤眉弄眼,吱吱怪叫。 中间的那只公猴,躯体较大,掌心捧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倭猴。 所谓倭猴,身材短小到与老鼠不相上下,可弹跳能力特别强,一次能跳九尺远。 那只公猴一挥手,立即走出四只猴子,两个公的抬起云天,两个母的抬起路雪。 倭猴轻快的叫着,又蹦又跳,指指点点。 公猴领路,四只猴子抬着两人,被其余的猴子簇拥着,向着远方走去。 云天虽然闻到一股浓浓的骚味,却舒服得不愿动上一动。 路雪也只是轻轻挪一下身子,眼睛已慢慢闭上。 就算这些猴子将自己送去龙潭虎穴,两人已不在乎。 绷紧的神经一旦放松,便难以支持下去。决意做一件事或许并不难,但要不管是否成功,一直坚持到最后,有几人能做到? 夜色更深,两人熟睡,众猴子的脚步亦已放轻。 这些懂人性的猴子,究竟来自何方,要去哪里? 它们这么做,是受人所托,还是自发而为? 诸葛无常口中的那人,究竟是谁? 杀死诸葛无常的,又是谁?是否就是“那人”? “花花太岁”金子刚,是否还藏在月牙村? “巧夺天工”向东流,是否曾在月牙村出现?这片迷宫树林,真是他的杰作? 阴暗处,树梢上,迎风立着一个白色身影,冷冷望着远去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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