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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张三笑着一摊手，缓缓道：“或许，你的人肉并不好吃。今晚我就破例一次，免费送你到对面。上船吧！”
虽说是免费，但那两片金叶子并不还给白衣人，依然拿着大马勺。
白衣人微笑道：“你真不愧是‘饿鬼’。谁要是请你赴宴，用这大马勺一划拉，桌上的酒菜还不统统溜进你的肚子？只不过，吃饭的家伙，是不是该妥善保管？”
张三站在船头，将大马勺挥舞得呼呼生风，冷笑道：“我就喜欢这样，关你鸟事？”
又厉声道：“快点，爱上就上！还是少耍贫嘴，赶紧报上名来！我‘饿鬼’张三的嘴，从不吃上不得台面的菜；我‘饿鬼’张三的船，也不载默默无闻之辈！”
白衣人轻轻跃到他的身边，缓缓道：“我叫云天，无名小卒。”
伸出左手，往他的左肩轻轻一拍。
张三立即觉得如在火炉，五脏六腑都已翻腾，不禁脸色大变。
云天淡然一笑，又伸出右手，往他的右肩轻轻一按。
张三登时感到如在冰窖，心肝脾肺都已凝结，神色更是骇然，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是‘冰火老人’的弟子？！”
云天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轻声道：“开船吧。”
又道：“以后，千万别吃人！否则体内的热气与寒气立即汇合，令你变成一个废人。”
张三低着头，恭恭敬敬的道：“是！其实，人肉也不是很好吃。”
藏好独门兵器大马勺，快步去解拴着渔舟的绳子。“冰火老人”曲乘风，在兵器谱上排名第六；纵然云天仅得他的一点皮毛，张三也不敢轻易招惹。
但他转身去解绳子时，眼里蕴藏的怨毒如果能杀人，早已令云天灰飞烟灭。
夜更深，绳子已解开一半。
忽然，张三“啊”的一声惊叫，猛然跌倒在地。嘴巴张大得能容下一只小猫，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指着岸边，结结巴巴的“呀呀呀……”个不停！
岸上隐约浮现一人，身穿轻柔的大红长袍；乌黑的秀发，披散在双肩。
张三全身都已冰冷，就像突然跌入深不见底的冰洞里。
他早已瞧见此人，现在看得更清楚！
她的脸，是死灰色的，完全没有任何表情；曾经美丽的眼睛，已死鱼般凸出，嘴角带着血渍，喉咙上还有个血洞。
轻柔的大红长袍，血迹斑斑，在黑暗中看来，更是说不出的诡秘恐怖！
张三身已颤，手已抖，腿已软，冷汗已浸湿衣衫，实在不敢再看她。却不知为何，目光竟偏偏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知道，你一定会看着我的！”
声音凄美而幽怨，在此时听来，让人不禁毛骨悚然，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的起着。
而那死鱼般凸出的眼睛，竟似有两行血泪流出。
云天一动也不动，站在张三身后，左手摸着下巴，似笑非笑。
张三登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颤声道：“哎哟，我的姑奶奶！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张三只做过丁点的坏事，世上的恶人何止千万，你也犯不着亲自上门，索我的命呀！”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一定认得我！”女鬼的声音更幽怨。
张三却不敢抬头，声音抖得更厉害：“我不认得你，我真的不认得你！”
女鬼冷冷道：“那么，先说说你做过什么亏心事。”
张三胆战心惊的道：“禀告仙姑，我没、没……小人虽游手好闲，却从不做亏心事。”
女鬼怒声道：“胡说！那你为何吞吞吐吐，上句和下句都对不上茬？休要说谎，你做的亏心事我全知道！”
张三吓得差点尿湿裤子，可怜巴巴的道：“不敢再瞒仙姑，小人确实做过几件亏心事。”
女鬼冷然道：“快说给我听听，看你是不是还说谎。”
张三小声道：“小、小人昨晚偷了黄大嫂家一只鸡……”
女鬼厉声道：“瞎话！不是这件事！”
张三一听已漏陷，慌慌张张的道：“顺便偷看黄大嫂洗澡……”
女鬼怒意更盛，嘶声道：“还说谎！只是偷看洗澡吗？！”
张三不敢再犹豫，颤声颤气的道：“小人偷看到黄大嫂在家里洗澡，就从窗户跳进去，在后面抱住黄大嫂，想和她困一觉。可黄大嫂说什么也不愿意，大声喊叫着，让人来抓贼。小人当时吓破了胆，怕她把人喊来，就轻轻掐住她的脖子。谁、谁知……”
又犹犹豫豫的，说不下去。
女鬼急声道：“你把她掐死啦？！”
张三连忙道：“天地良心，没、没有！她反手抓住我下身的命根子，使劲的一掐一揪，差点没把我给痛死——黄大嫂还好好的，不信你这就去看看！”
女鬼默然，四周又再陷入死寂。
张三听不到她的回话，也不见她出手惩罚自己，就又战战兢兢的道：“姑奶奶，你就饶恕我吧！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八岁的儿子，等着我打鱼给他们吃啊！”
云天忽然笑着叹气，缓缓道：“据说‘饿鬼’张三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鬼。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闻名不如见面，失敬，失敬！”
张三喃喃咒骂：“关你屁事！别以为你是‘冰火老人’的弟子，就能疯狗似的乱咬人！”
身子却趴得更低，头已触及船板。
女鬼忽然“扑哧”一笑，娇声道：“不玩啦！呵呵，亏心事做得太多，自然怕鬼。”
抛开一些东西，缓缓飘落船头，已变成另一副模样。
看上去她比白衣人稍高，淡红装束，既不太紧，也不太松；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清澈的眼波，温柔的笑容，绰约的丰姿，既妩媚又高贵。
如果说刚才的她是勾魂厉鬼，那现在的她就是水中仙子。
张三看得两眼发直，云天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女子俏皮地眨眨眼，微笑道：“怎么，不认识啦？我叫路雪，道路的路，飞雪的雪。”
张三赶紧道：“我叫张……”
路雪打断他的话，笑吟吟的道：“我知道你就是‘饿鬼’张三，还有个弟弟叫‘饱鬼’张四，都不是好东西。白衣人嘛，好像叫云——云什么来着？”
云天微微一笑：“云天。云彩的云，天空的天。‘第一名捕’路千重，是你什么人？”
路雪幽幽叹气：“家父。”
云天轻声道：“据我所知，路家有条‘子承父业’的规矩，但路千重并没有儿子，那么你……”
路雪点头道：“不错，我也是捕快。”
默然半晌，又道：“当捕快也没什么不好，可以到处游荡。”
语气尽管很轻松，但眼里已闪过一丝无奈。
其实，很小的时候，她就想周游四国，以清风为伴，以明月为友，谱写流水之曲，描画高山之貌。如今仍然可以到处游玩，却已没有那种心态。
父亲被“花花太岁”金子刚打伤后，她立即放下古琴和画架，返回家中，担任捕快。
“第一名捕”这个称号，是国王赵龙胜在五年前封给父亲的；那不仅仅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责任。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更应肩负起捉拿金子刚的重担。
自从七年前父母离异，她一直是父亲彷徨时的照明灯，苦闷时的开心果……
云天也不禁默然，良久才道：“路伯父的身体还好吗？”
路雪淡然一笑：“已没什么大碍。有心。”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避开。张三看看云天，瞧瞧路雪，忍不住低下头，撇了撇嘴。
云天望着河里粼粼的波光，感到自己的心也随着漂浮。
——路雪的母亲花曼妙，外号“鸳鸯刀”，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二，远胜于排名第九的丈夫“飞刀无痕”路千重。
——兵器谱在武林中出现没多久，路千重便与花曼妙分道扬镳。他居住在青龙国，她居住白虎国，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茫茫大海。
——兵器谱一出，流血事件亦增加不少。名次高的常常接到挑战书，或者屡遭偷袭；名次低的一心想着往上爬，有时甚至不择手段。
——其实，改成“武林高手榜”，或许更合适。毕竟，许多曾用某种兵器的高手，有的愈发厉害，有的停滞不前，有的日渐倒退；因此或者不再使用兵器，或者改用别的兵器，或者干脆退出江湖。
——但是，“兵器谱”的叫法，多年来一直没变。或许，不管怎样，历史应该被记住，即使现在已和过去有很大差别。
——东方智编写兵器谱，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却令到武林从此多事。既然如此，为何风无双屡屡要求停止编写兵器谱，武林人士却大多不赞成，而官府也置若罔闻？
——或许，只是受名利所累。如果能跻身兵器谱，即使是第一百名，只要善加利用，也会有不小的收获。毕竟，四国这么多高手，排在第一百名已很不简单。
——据说，排名第二十一的“铁算盘”卜仗义，平时四处闲逛，在各种宴会上耍耍嘴皮子，偶尔说说如何成为高手的心得，已吃得脑满肠肥，赚得“数钱数到手抽筋”。
——大多武林人士疯狂追捧兵器谱，似乎情有可原。但是，为何官府一直不理睬？是怕自找麻烦，还是另有目的……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云天已想得脑子有点发胀。
忽然，路雪一拍他的左肩，笑吟吟的道：“在想什么？快到岸边啦！”
灿烂的笑容，已挂在她的脸上。忧郁仿佛只是匆匆过客，并不会长久停留。
当你以为她要哭泣时，她却在微笑；当你以为她成熟端庄时，她也会捣蛋。
“哦？哦。只是觉得有点无聊，胡乱想些东西。”云天先是一愣，随即微微一笑。
张三如释重负的吁口气，笑着道：“是啊，快到岸边了。”
瞧着云天时，像是在送瘟神；望着路雪时，竟有一点点不舍。但同时也很清楚，这两个家伙都不是好惹的，早点送走为妙。
远处峰峦起伏，只有一条羊肠小径，蜿蜒伸入树林中，看不到终点。
——住着东方智的月牙村，莫非竟在山的那边？难怪丁妩媚听到自己问起月牙村时，忍不住发笑。但是，为何自己一直找不到进村的路？难道东方智已被那些所谓的高手缠得不行，因此以花草树木等布阵，令人难以进村？寻寻觅觅，其实只是在兜圈子……
云天不禁苦笑，忽又想到：为何路雪也走这条路？是巧合吗？
船已靠岸。云天笑着对张三道：“切记，日后千万别吃人肉，否则……”
张三讪笑道：“谁吃人肉啦？之前只是吓唬你！”
路雪笑吟吟的道：“张大哥，听说你的弟弟张四，是东方智家的厨师，对不对？而且，他还常常送东西给你吃……”
“鬼才这么好心！他是故意拿好吃的馋我，又不给我吃！”张三怒声道。默然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火箭炮烟花，递给路雪。“这是张四给的。要是迷了路，就点燃它吧！”
路雪微笑着接过，向他挥挥手，随着云天飘然而去。
目送两人走远，张三阴笑着嘟囔：“一个害得我不能吃人肉，一个吓得我差点尿湿裤子，简直是奇耻大辱！既然如此，我就祝愿你俩有去没回，做一对苦命鸳鸯！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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