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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认识的那一两年,鲁小曼和郭芙经常一起来找我。总是鲁小曼很淑女地坐在我对面,笑而不言地望着我,偶而我说出一句有意思的话来,她先是大笑,又赶紧掩住嘴,很不好意思地瞅瞅我,笑意在眼里荡漾;郭芙则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翻我书柜里的书,或者跑到窗户那里大惊小怪地指着外面大叫一声:“快来看,那是什么?快点呀,你们真讨厌!”只要有鲁小曼在,我就觉得郭芙是个孩子,仿佛我真是她的姨父,心里充满了慈爱的感觉。我们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互相对望着──假如鲁小曼是个哑巴,我或许真会喜欢上她──感受着一种假设的、不堪一击的幸福。我和鲁小曼的关系,像一个谜语,不说话时,爱情的假像不知不觉就笼罩了我们;一旦开口,彼此都在迫不及待地声明只把对方看作朋友──偶而的暗示,也更像是在调情。这一切只有一个旁观者,那就是同样找不到角色定位的郭芙。我不知道郭芙怎么看待我和她小姨的关系,只是每当看到我们互相望着不再说话时,她就会跑到我们跟前来,一脸讥讽地说:“哟,又玩起浪漫来了,真讨厌,什么不好学学电影里,你们实际一点好不好!”
我和鲁小曼就慈爱地望着她笑,像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
郭芙就会笑弯了腰,拿小手冲面前的空气打几下,叫道:“讨厌,真讨厌,别看我!”然后她一拧身,逛大街似的悠闲地走到长沙发那里去,坐下来,低着头,不看我们,也不说话。
“你看她那副样子,谁惹了她似的。”鲁小曼望着郭芙笑,对我说。
“嘿嘿,”我依然慈爱地望着郭芙,笑一笑,不说话──我不自觉地进入了姨父的角色,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像女儿一样可爱。
郭芙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有没有在听我们说话。我和鲁小曼有说有笑,仿佛忘记了她的存在。
“啊!”突然间郭芙就大叫一声,然后抬起头来,满脸喜色地嚷嚷:“知道吗,知道吗?那个……”
我和鲁小曼就停下来,再次笑眯眯地望着她,听她颠三倒四的长篇大论。
到了午饭时间,我看看表说:“不早了,去街上吃饭吧。”
“好呀好呀,谁请客?”郭芙一脸喜色地大叫。
“当然是男士了!”我拍拍干瘦的胸脯,豪气干云地说。
“算了吧,你有钱吗?”鲁小曼倾刻间就恢复了和我的距离,她一把拉起郭芙说:“你真讨厌,家里的饭还吃不下你!走,回去。”郭芙就笑嘻嘻地跟上她走了。留下我突然间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望着她们消失在门口。这一切仿佛都是在梦中,我下意识地摇着头问自己:“李乐,像你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大作家吗?”
后来格局就发生了很大变化,首先是鲁小曼和郭芙很少一块儿来了,虽然来的那一个也会很随便地问一句另一个没有来吗?但也只有这一句,下面再不会提到了。无论跟她们哪一个单独相处,我都感到从前的轻松和愉快荡然无存了,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在潜滋暗长。她们都很少跟我说话,沉默的时间变多了,但都开始帮我做一点洗衣买饭的事情。当谈话的时候,我能感受到斤斤计较的不畅快,我再提起那一个时,面前这一个就会表情黯淡。
直到有一天被我发现一个心惊肉跳的秘密。
鲁小曼正在我这里帮我煮方便面,郭芙来了。我没有听见她们互相打招呼,就停止了写作,抬头看着她们。鲁小曼用眼角余光看了看郭芙的鞋,头也没有抬。郭芙径直向我走过来,翻了翻我的手稿本说:“怎么这么乱,连修改的地方也没有了,我给你抄到稿纸上吧。”她不容分说地从我手底下抽走本子,把笔也拿走了,坐到旁边的办公桌上去眷写。
“你把笔和本子都拿走,我怎么写呀?”我尽量口气轻松地问。
郭芙看了一眼埋头煮面的鲁小曼说:“你吃饭吧,吃完饭睡个午觉,起来我就给你抄完了……我是那不懂文学的人吗?”
鲁小曼动了一下,还是没抬头。直到泡沫把电热杯的盖子顶开了,她才惊叫了一声。
我吃面的时候,鲁小曼一声不响地坐在我对面看着;郭芙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抄稿子。我觉得很别扭,又夹杂着一丝不光彩的喜悦,脑子转得像风车,心思全不在吃饭上,结果面也不知道吃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问一下她们是不是闹别扭了,可是直觉又告诉我不该问这个无趣的问题,此时难得糊涂最明智。
吃完我去楼道那边上厕所,一路上想把这事搞清楚,脑子又像凝固了,根本就不转。快走回办公室时,我听见她们在说话,好像还有笑声。我有点失落,甚至有种受了捉弄的愤慨,就快步走回去。──她们还是保持着原状,一个在抄写,一个在洗电热杯──嘴都闭的紧紧的,根本不像说过话。
难道是幻觉?我有点半梦半醒之感。
后来我躺到沙发上睡了一会儿,鲁小曼也趴在桌子上睡了。上班之前,郭芙叫醒了我,她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说:“起来吧,我抄完了。”我说拿过来我看看,她依然板着脸说:“桌子上呢,你自己去看吧,我上班要迟到啦。”
她刚走出门去,鲁小曼也醒了,理了理头发说:“我也走呀。”我说嗯,坐起来看着她也出了门。──鲁小曼好像一直皱着眉头──然后就听见她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
估摸她们下了楼,我走到窗前去,想看看她们怎么走出大门。
结果我看见,她们两个走在一起,郭芙搀着鲁小曼,两个人有说有笑,完全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