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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七点,教授戴着老花眼镜准时步入教室。按以往经验,授课一个钟头,有一刻钟的课间休息。 坐在教室的孟春光不停看表,已经讲了一个半钟头了,教授忘谈兴正浓,脸上一点疲惫的影子也没有。孟春光按捺不住,把桌上的教科书和笔记本收进课桌的屉子里,就等着教授宣布下课的那一刻。 回头望一眼坐在后排的唐素珍,她正埋头全神贯注地做笔记。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额头上的一圈乌黑靓丽的秀发。 中午食堂买饭,去得晚了,看到唐素珍在前面,顺便把碗递过去,唐素珍帮孟春光打了饭菜,孟春光把饭票给唐素珍,唐素珍不要,说在厂里的食堂吃一个月,还顶不上“白玖瑰”的一瓶矿泉水。唐素珍从家里带来了红烧武昌鱼,分给孟春光一大半,那鱼是她亲手烹调的,味道鲜美。唐素珍建议,多吃点鱼,晚上听课会增加记忆力的。鱼倒是没少吃,可注意力就是不集中。 这两天伤风着凉,感冒了。上午去医院拿了药,若是以往,一定病休三天,可自从迷上唐素珍,孟春光上班格外地早,为的是跟唐素珍多说几句话儿,两个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文雅的,粗俗的,什么都可以谈,而且谈起来没完没了。 吃过午饭,甘油在厂长室打人的消息传到车间,听到这一消息,孟春光感到十分兴奋。 “包打听”告诉孟春光,甘油在厂长室打错了人,他打的是一个从局里来厂检查工作的干部。孟春光心想,厂里的干部,局里的干部,都是一丘之貉。打对打错,无关紧要,要的是那个效果。甘油到楼上去一闹,就是要让楼上那些当官的明白,莫随随便便把人当成案板上的肉,你想剁就剁,没那么好的事! 孟春光坐在教室里想得入神,直到他身边的学员一个个离开座位,这才意识到教授已经宣布了课间休息。 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唐素珍。教室里没有看到,于是他离开自己的座位,来到教室外的走廊。 避开了室内的日光灯,走廊里一片昏暗,孟春光眨巴着双眼,教室外面没有看到唐素珍的身影。 他无可奈何地走到不远处的一个水泥柱子旁,扶着柱子,仰望夜空。黑沉沉的天际一如浩瀚无垠的大海,稀稀疏疏的星辰像一颗颗璀璨的宝石,发出幽幽的蓝光。 “嗬,一个人在这里好清闲呀!” 听到话音,孟春光转过头来,他看到身穿深色西服套装的唐素珍站在他的身后,冲着他讪讪地笑。 暗淡的光线下,唐素珍的皮肤白得耀眼。在橡胶厂,唐素珍的肌肤是出了名的,她从来不用嫩白粉护肤霜之类的化妆品,她的皮肤是天生的,就像大草原刚挤出的新鲜乳汁,白得让厂里的的人羡慕。 “在这儿数星星呢。”孟春光望着唐素珍白玉般的脸庞以及阴影下那微微颤动着的茸茸的睫毛,他觉得她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泉水,流光四溢。 “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了,如今还玩这种老掉牙的游戏?” “那要看你是怎么个玩法。” “有什么新意?” “星星各有各的数法。在辽阔无边的宇宙中,这么多的星,你知道哪一颗是自己的化身?” “哦,那你看哪颗星是你的化身?” 孟春光两手扶着水泥栏杆,身体前倾,十分认真地抬头望着夜空。“嗯,我已经看到了。” “噢,在哪儿?” “我在说出来之前,你看你是属于哪一颗星?” “我?”唐素珍摇头,“不知道呀。” “找一找看。” “怎么个找法?不会找呀!” “随便找吧,你认为自己应该是哪一颗就是哪一颗。找好了告诉我,我来帮你分析分析。” “好吧,那我就找一找看。” 唐素珍抬起了头,她望着夜空十分专注地找了起来。指指这个,离自己太远;看看那个,又太近。最后,她指着一颗较暗淡的星说:“喏,在那儿。” 顺着唐素珍手指的方向,孟春光发现她所指的那颗星并不引人注目,在那颗星的旁边也有一颗星,那颗星在漆黑的夜里忽明忽暗,隐隐约约像炉膛里迸射出的火花。 “我看到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那一颗呢。” “就是紧靠着你的那一颗。” “真的?” “那还有假,你看,它正在跟你说着悄悄话呢。” “星星还会说话?” “它一闪一闪的不是说话是什么?” “那它说什么呀?” “你不知道?” 唐素珍摇头。 “让我来告诉你——”孟春光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它在向它身边的那颗星表达爱慕之情。” “尽是胡说。” “千真万确呢,难道你没看出来?” “我不干,你就会作弄人。” “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使你相信。” “你这人就是心眼多,我又上你的当了。”唐素珍笑道。“小聪明也不用在学习上,你今天上课又没做笔记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做笔记?” “我看到你的桌子上书和笔记本都没有。”唐素珍说,“今天讲的资产负债,很重要呢。” 原以为就自己老是爱在上课时往唐素珍那边望,没想她也同样注视着自己。不然,她怎么知道自己的桌子上什么也没有? “今天的这节课也太长了,我是想早一点出来吐一吐新鲜空气。”孟春光倚着走廊栏杆说:“你看,这么多的星光,这么美的夜晚,假若心中没有燃烧的火团,天空不会这般绚丽。” “嗬,还真够浪漫的,你这是从那里学来的语言?” “这还用学?” “那你是背诵那个文人的诗句?” “孟春光自己的。” “看不出来,你还蛮有水平的。” “不过是学了几个破词,在你面前装点高雅。” “我说你呀,上课时老想着早一点下课,原来就是为了出来装高雅充斯文呀!” “只是想和你多说一会儿话嘛。”孟春光说着,下意识地擦了擦鼻尖上的汗。 唐素珍望着孟春光,嫣然笑道:“厂里每天见面,哪有那么多话说。” “每天见面,你说得不对。” “怎么不对?” “休息的时候,逢年过节的时候就见不到嘛。” 唐素珍摇了摇头,用手拢了拢头发。“哎,你说,这次甘油打了人,结果会怎样?” “这就难说了。” “会不会被除名啊?” “有这种可能。” “甘油这次打了人,厂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甘油这次可能要吃亏,他打的是局里来的人,你说这是不是更麻烦?”唐素珍睁大眼睛问道。 “这事闹到局里去才好呢。” “局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据‘包打听’说厂长室专门给他弄了个办公桌,‘无限残’说此人是来厂里检查工作的,我看不像,检查工作在厂长室弄张桌子干什么?” “那你的意思……” “八成是要在厂里待上一段时间。具体是干什么来的,还真说不清楚。” “我总觉得局里这个时候派人到厂里来,说不定跟厂里即将开展的减员增效有关!”唐素珍迷惘地望着孟春光。“只是不晓得这个人对厂里的做法持什么态度?” “持什么态度?当官的都一个样,还有个好的不成?何况这次挨了甘油的打,你能让他怎么样?” 听着孟春光的话,唐素珍觉得不无道理,但同时又不敢完全认同。孟春光对事物的看法比较绝对,而自己的看法在孟春光眼里总是近乎于天真。尽管孟春光时不时地在自己耳边灌输一些世态炎凉,他对当官的充满偏见。唐素珍也承认,孟春光阅历广,为人处事的经验比自己丰富。人之初性本善,凡事得往好处想,没有必要把世上的人都看得那么坏。 “如今,赚钱才是真本事。我听‘拚命三郎’说他们家以前的一个街坊,前些年在汉正街跑生意赚了不少。荷包里暖和了,用不着端别人的碗服别人的管,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用不着看梁士家之流的脸色。” “这种事情你就别去羡慕了。”唐素珍笑道:“发财梦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 “这些日子你还在和耿一炜闹别扭么?” “前两天他到家里找过我,我不想理他,今天下午他又打电话到厂里……” “他怎么说?”孟春光问过话之后,觉得自己的鼻子上火辣辣的,像是涂了生姜。 “他约我今晚见面,我说要上课,就把电话挂了。” “这样对待耿先生也太残酷了吧?” “懒得理他。” 听了唐素珍的话,孟春光欢欣鼓舞。以往,唐素珍和耿一炜热恋的时候,曾经一连几个晚上都可以不来教室打照面,这次一下子变成懒得理他了,气温从沸腾降到冰点,这意味着她和耿一炜的关系差不多走到了尽头。 “天上这么多星星,看来明天是一个大晴天。”孟春光说着,心中似乎特别舒畅。 “哎,你的感冒好了没有?”唐素珍关切地问道。 “吃了两天药,好了。” 孟春光嘴上这么说,事实上他的高烧并没有退,若不是为了能见到唐素珍,他才不会风尘仆仆地赶到学校来听教授口若悬河地谈论“资产负债”呢。 上课了。 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孟春光从抽屉拿出书和笔记本,手里捏着钢笔,随心所欲地在笔记本上勾勾划划。一张稚气的脸,两道弯弯的眉,披肩的长发,水汪汪的眼,倚在水泥栏杆上的神态……再画上两颗星,一明一暗……他一边画着,一边自鸣得意地欣赏,鼻梁是不是画高了?嘴角是不是画大了?初中一年级,孟春光美术课的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还协助班干部办过墙报。他画画全凭一时的兴趣,随手勾上几笔,偶而也画点坛坛罐罐和娃娃书上的美人图,纯粹是好玩。上班以后,再也没有画过,笔头变得僵硬,手指也欠灵活。荒废这么多年,没想到速写还满是那么回事,随意几笔,画出来的人物居然还楚楚动人。他想,放学后,郑重地把画送给唐素珍,干脆连同笔记本一起递过去,让她帮忙把今天课堂上的笔记补上,事先不必告诉她自己画了一幅速写,她在抄笔记之前,看到笔记本上数星星的女孩,他猜她会得到一个意外的惊喜…… 教授布置完作业,合上书本,摘下老花眼镜,揉着双眼声音嘶哑地说了声:下课。 孟春光最愿意听到的就是教授讲的“下课”两个字,他迫不及待地收拾起桌上的书本,走教室一口气跑下楼,从学校操场角落里推出他的那辆带调速的跑车。 “今天的课,听得晕晕糊糊的。”孟春光说着,心里想的是现在是否就把笔记本给她? “我看到你后半节课头都没抬,笔记做得蛮勤的嘛。” “讲课太快,记不过来,”孟春光笑道,“你知道学错了专业的人笔记是不可能记全的。” “那你以后上课带个录音机来。” “带录音机还不如直接就请你做速记员。” “想得美。” 低垂的夜幕伴着学校操场上的路灯,阵阵清风拂过校园,推着车陪唐素珍走出校园的孟春光心中十分惬意。他想,在送她回家的路上,最好是送她到家门口的时候,抓住机会,趁她不注意,来一个吻别,像好莱坞的镜头所表现的那样,既浪漫,又风趣!她也许会惊慌失措,她不会想到自己会有如此之举,等她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自己早已踩着自行车远去了……第二天在车间见到她,她可能会嗔怪自己无礼,自己再告诉她,回家后,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满脑子装着她的身影…… “唐素珍!” 习习的夜风中,孟春光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子站在马路对面呼喊,看那样子他已经在那儿等了好久了。 不用问,凭直觉孟春光也能猜出这个推着武汉牌二八自行车急急忙忙朝这边走来的人是谁。 “课下得好晚啊!” 听了对方的话,唐素珍不理不睬。孟春光接过话说:“总是这样,教授讲起来就没个完。你是耿一炜吧?” “你是……” “孟春光,在厂里和唐素珍一个车间的,现在一起读夜大。上班是同事,上课是同学。” 耿一炜要比孟春光高出半个头,他看上去胸厚肩宽,体魄健壮。耿一炜的出现是孟春光没有料到的,刚才还满脑子的罗曼蒂克,随着耿一炜的出现,全给搅和了。 “我们走吧。”耿一炜对唐素珍说。 孟春光悄悄地瞟了一眼唐素珍,正如唐素珍课间说的那样,面对耿一炜的热诚,她懒得理他。 唐素珍脸上的冷淡表情着实让耿一炜在孟春春面前极不自在。孟春光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夹在耿一炜和唐素珍中间显然不大合适。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一定有很多话要讲。 “我先走一步了。”孟春光说着,跨上跑车,他笑着道了一声再见,蹬车消失在夜幕中。 路灯下,剩下耿一炜和唐素珍两个人。 远处传来建筑工地装卸钢材的撞击声,望不到尽头的路灯高高耸立在大道两旁,洒水车已经给地上铺盖了一层湿润。 晚风吹得人无精打采,空气中散发着树叶的清香。耿一炜和唐素珍沿着路边默默地朝前走着,皮鞋踩在地上,发出错落有致的声响。 耿一炜望着自行车龙头下面向前滚动的轮胎说:“这些天你都是怎样度过的?” 唐素珍抬头看着耿一炜,仿佛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他的头发也许是在学校对面的马路上等她时被风吹的,这会儿零乱不堪;他的脸庞比从前消瘦了许多,眼睑带着一丝灰色,平整的额头似乎也刻上了一道浅浅的皱纹。她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在木兰山把她带出密林握着她的手跨过沟沟坎坎的耿一炜,内心深处,不由泛起了一丝怜悯。 “都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一时性急,话说得刻薄。”耿一炜说话时,依旧低头望着向前滚动的车轮。 “不必多说了。”唐素珍声调平缓,她的脸上一点也没有要责备他的意思,何况争吵那天,自己的尖酸话说得也不比他少。认识耿一炜已经两年了,唐素珍知道耿一炜是一个感情脆弱自尊心非常强的人。 “这些天,我想了很久。你的话是对的,没有房子,结婚确实是个问题。” “我们最好不谈这些。” “我已经有了办法。四维路时下正在出售商品房,我们可以去买个一室一厅……” “除了房子,还能谈点别的吗?”唐素珍侧过脸来望着耿一炜,她的确不愿意在这个令人心烦的话题上打转。 耿一炜不再作声,眼光又落到了向前滚动着的自行车的轮子上。一个是诚心诚意来谈如何解决房子问题,另一个却对此兴味索然,谈话显然无法维持,耿一炜只好沉默不语。 以前的唐素珍可不是这样,有气总是一吐为快,才半个月不见,怎么就像变了一个人?耿一炜觉得,眼前的这种沉默似乎比当初两个人的争吵还要可怕。 前面不远处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右侧是市美术馆。笔直走是唐素珍的家,转弯则是通往耿一炜的住处。 “你现在是不是仍然喜欢看美术作品?” “怎么忽然问起了这个?”唐素珍淡淡地说:“你现在怎么会有这种心情?” 唐素珍的话里,带着挖苦的意味。 耿一炜看着唐素珍,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苍白而又冰冷。 “我想给你看一幅画。”耿一炜抬头望着唐素珍,“一幅古代的画,那是在美术馆都无法欣赏到的。” 真是无话找话说。唐素珍冷冷道:“时间不早了,你还是早一点回家休息吧。” 耿一炜摇了摇头。 “我送你回家。”耿一炜说,“为了等你,我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 “是啊,你也站累了,还是骑着车子快一点儿回去。”唐素珍说话时,目无表情。 耿一炜并没有离开,他推着车子,忐忑不安地和唐素珍并排而行。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面对唐素珍的冷漠,耿一炜显得手足无措,他最不会应付的就是眼前这样的局面了,对于眼下的这种窘况,他还真不晓得该如何打破僵局? 街灯将两个人的身影拖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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