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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跟以往一样,地板上粘着土,桌子上一层灰。 若是平时,徐德章说不定还会打盆水把屋子收拾干净。现在,哪有那份心情! 在橡胶厂胡里胡涂地挨了那个叫甘油的一拳,这一拳打得还不轻。徐德章拔开衬衣,察看着自己的肩膀,被打的部位不红不肿,只是酸胀酸胀的。受点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心理上却是徒添负担,以后自己在厂里进进出出,人家在背后闲言碎语,这样还怎么开展工作! 坐在床沿的徐德章浑身上下软绵绵的,在橡胶厂没有做任何体力活,却感到累得不得了。 真想找一个人好好聊一聊,以消除心理上的疲惫,找谁?和李少雅说吧,她怎么会理解。弄不好还会反过来责备自己无能,那样岂不更痛苦?家应该是令人感到温暖的港湾,可回到家,望着乱糟糟的屋子,心乱如麻的徐德章没有这样的感觉。 无精打采地望着五屉柜上那个劣质花瓶里插着的紫色塑料花——这束被他扔掉了的花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李少雅给捡了回来。看着塑料花,头发闷,眼发花,脑子里填满了浆糊。 站起身来,他想往远处望一会儿以缓解内心的焦灼,推开窗子,视线很快就被对面的红砖墙挡了回来。徐德章无可奈何地瘫坐床沿,身上的筋骨就像散了架,胸闷气短,精疲力竭。 “难怪我一回来就看见房门开着,你回到家怎么也不晓得把饭做上,液化气换了没有?每天都忙些么名堂?难道在办公室里还没坐够?回家也不动一下,靠在床上发个什么呆?” 闻声如见其人,徐德章闭着眼睛懒得搭理。昨天就换了液化气,只是没跟她说罢了。从喻小华家打着伞回来就是自己下厨做的饭,李少雅一天就没进过厨房。换了煤气交了电话费买菜做了晚饭,本来打算在李少雅面前表功的,话还没出口,李少雅就对他冷嘲热讽,说是难得吃上他做的饭,又是什么太阳打西边出来,挖苦话一大堆,好不容易在喻小华那儿有了一些愉快的情绪回到家就被李少雅弄得荡然无存。 李少雅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扔,见徐德章不理她,说得就更起劲了。 “我看你这个样子,准是等我回来烧火的,这屋里什么事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做不完。” “做不完不做好了。”徐德章没好气地说。 “你这话随便拿到哪里去说看有没有道理?做人要讲良心。”李少雅说着,从桌上拿起火柴朝屋外的厨房走去。 徐德章本来要说液化气已经换了,可李少雅的话让他听着就来气。随便拿到哪里去说,自己家里的烦心事还拿到外面去说不成?尤其是来一句不讲良心,徐德章还真搞不懂这烧火做饭跟良心有什么关系?自己还不是那种把家里的所有事都推给老婆的人,家务事谁有时间谁做。昨晚的饭是自己做的,那自己就要说李少雅没有良心么?简直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堆的事。话真是说得离奇,简直太不着边际了。她愿意生炉子就让她去吧,省得在跟前词不达意地闹得人心烦。 走进厨房的李少雅往炉膛里加上柴,点上火。 一会儿整个厨房烟雾腾腾。李少雅加煤的时候,煤压住了火苗,一股股浓烟腾空而起,煤烟和上升的灰尘夹在一起,几乎快要把整个厨房吞没。 李少雅使劲地左右摇摆着手里的一把破蒲扇,可煤烟仍从煤眼往外冒,李少雅拿着扇子跑回了屋里。 “你还坐在那里不动啊。”李少雅望着徐德章说,“反正是有人生炉子,你怕什么?自己说说看,你为这个家做了什么?小孩小孩丢在我妈那儿不管,液化气液化气这么多天了还不换,反正你是没有吃过生炉子的亏……” “谁没生过炉子啊?” “别嘴巴硬,你当炉子是蛮好生的,你好像还觉得生炉子不吃亏似的,不吃亏你去啊!” “说去说来不就是生个炉子吗?像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说上这么半天?” “不是大事,不是大事只怕你还没那个板眼生得着!” “有什么难的,你看我生不生得着。”徐德章站起了身,他从李少雅手里接过扇子说。“不要把生活上的一些琐碎事看得了不得。” “是没什么了不得的,你在煤烟子里面站着试一试!” 徐德章鼻孔里哼了一声,气急败坏地提着破蒲扇到厨房去了。他倒是要真生个炉子给李少雅看一看。 来到厨房,炉膛里的火差不多要熄了,徐德章重又添上柴架上煤,浓烟一股接着一股,随着呼吸钻进喉咙,呛得人直咳漱,眼泪都快要被熏出来了。 望着眼前的黑烟,徐德章使劲地对着炉门摇晃着那把破旧的蒲扇,心想:也许这烟子熏蚊子合适,只是在这个季节,蚊子还没有出来。 扇了一会,煤烧红了,烟子也渐渐变小了,他扔下扇子,跑到厨房外,长嘘了一口气。 炉子的火越烧越旺,他恨不得去把李少雅拉来看一看,这生炉子到底有何难的? 回到房间的徐德章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望了李少雅一眼。看着徐德章那副得意的神情,李少雅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瞪了他一眼说: “弄得一屋子烟,哪有你这么生火的?” “末必你生炉子就没有烟?” “你就以为生了炉子就没事了,你也没买菜,晚上我想问你做什么吃呢?” “面条吧。” “一日三餐吃面条哇,像这么过日子都发大财了。” “塑料袋里不是有菜么?明明我看到你买了菜回来,还要成心说出那些个风凉话,什么意思?” “我要是不买菜,靠你做饭算是喝西北风喽。平时我把饭菜做熟了,你只管吃现成的,从没动过手……” “你今天是怎么啦?回到家就跟人过不去,一会儿说我没烧过火,现在又说没做过饭,是哪根筋出错了?” “好,我今天就坐在这里试一试,吃一回现成饭又如何?”李少雅坐在床边,肩膊向前耸着说。 徐德章不愿跟她争下去。累了想休息就明说,何苦来这么一手?徐德章蹲下身,打开地上的塑料袋开始摘菜。 坐在床边看着徐德章摘菜的李少雅禁不住走到徐德章跟前,看那样子她是准备帮忙,可徐德章偏偏不领情,他抑头望了一眼李少雅,叫她把菜放下,然后背对着她,顺手把李少雅脚边的一片菜叶捡起来忿忿地丢到簸箕里。 李少雅讨了个没趣,重又坐回到床边,脸上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 菜摘好了,徐德章起身提着一个红色塑料桶,去了厨房。 站在房间的的李少雅呆呆地望着徐德章的背影,她慢慢转过脸,走到五屉柜前,伸手拿起五屉柜上带有日历的小闹钟……拿钟干什么?早上出门时就紧了发条,她刚才还想起要到五屉柜旁干点什么的,可一转眼又记不起来了! 现在要是徐煜辉在自己身边多好啊! 学校音乐课表演了什么节目?哦,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辉辉的最大特长就是善于模仿,模仿起来总是微妙微肖。李少雅是儿子的热心观众……她喜欢在他表演之后吻他的额头以示赞赏;她也喜欢听儿子谈学校里的事情。可现在儿子不在身边,她得不到这样的快乐。 她俯身看着压在五屉柜玻璃板下面一张放大了的照片——那是徐煜辉周岁时带他在照相馆拍摄的!见过徐煜辉的人都说,徐煜辉的鼻子像徐德章,李少雅认为,鼻子长得更像自己,不是么?再仔细瞧一瞧,哦,玻璃板上有灰尘,看不大清晰,李少雅用手在玻璃上来回擦试,盯着照片,心里说:你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淘气包。 徐德章在厨房淘米洗菜忙开了。隔壁的王太婆进厨房烧开水跟他说话,他只是被动地应付了两句,不想多说话。 他不明白为什么近一个时期以来,李少雅回到家就没个好脸色,脾气还格外地大,总摆出一副烦燥的神情,自己就够烦的了,还要听她的东一榔头西一棒,真叫人受的!他想起了喻小华,喻小华也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她在那个叫汪赛的男人面前恐怕不会像李少雅那样吧?当年和李少雅恋爱,双方都是自己认识的,又不是有介绍人从中撮合,不存在不了解的问题……如今两个人见不得面,见了面就争吵,根本就谈不到一起去,更不要说有什么共同的语言了。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徐德章左思右想,理不出个头绪。 等徐德章把饭菜做熟端进屋,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隔壁的音响放起了张学友的歌曲。 “真讨厌,弄得隔壁三家不得安宁。” “跟这样的邻居住在一起,也是福份,天天可以欣赏免费的音乐,大概他知道我们要进餐了,所以特意放点歌曲来给我们增加食欲,要知道过去只有皇帝在用膳时才能如此享受呢。” 徐德章把做好的饭菜放在桌上时说。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言来消除和李少雅之间的不快。在厨房做菜的时候他就在想,李少雅之所以每天下班一回到家就情绪不佳,也许跟自己的情绪不好有关,如果自己把气氛调节得好一些,或许两个人就不会针尖对麦芒,为一些非原则的事情争吵了。 李少雅伸手打开了电视机。 她一下子把音量开到最大程度,徐德章恰好就坐在电视机的喇叭旁边,他的耳膜被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轰轰”直响。 “把声音开得小一点好不好,都受不了啦。”徐德章摇晃着脑袋喊道。吃到嘴里的菜也差点儿吐了出来。 李少雅回拔了一下音量,电视里播的是化妆品广告。 “正片又没开始,搞那么大的声音干什么?” “免得听到隔壁的声音。”李少雅回答得倒也干脆。 真弄不懂她是怎么想的?隔壁邻居家的音响开得就够大的了,没想李少雅却要将电视的声音弄得更大,她的这种以毒攻毒的方法让徐德章吃亏不小,耳朵被震麻了不说,搞得人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徐德章被迫将板凳移动了一下位置,好与电视机保持一定的距离。 刚结婚的时候,徐德章带李少雅去剧院听交响乐,她总是打着嗑睡提不起精神来。李少雅是一个喜欢听流行歌曲的人,而此时隔壁的音响播放的正是她喜欢听的通俗歌曲,按理是徐德章反感才对,可不知李少雅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抵触? 记得就在去年,李少雅还说想在家里添置套音响设备,如今她似乎讨厌那玩意了。每回,只要隔壁的音响一开,她就老大地不高兴。 徐德章是在电视机的轰呜声中勉强咽下饭的,吃饭成了填饱肚子的例行公事,毫无乐趣可言。 放下碗筷,离开桌子,坐在藤椅里,心不在焉地望着电视机里播放的广告。家里的电器产品,唯一使徐德章骄傲的就是这个正宗洋货。当年结婚时,托人在出国人员商店买的这台日立电视机曾让同事羡慕不已。近年来,电器产品发展快,彩电都时兴大屏幕了,家里的这台彩电早已过时,之所以没有更新换代,也是想在搬家之后一起解决,冰箱要换,家具要换,倘若能够分到房子,需要买的东西多着呢! “又是广告。”李少雅放下碗筷,脸上流露出厌烦。 李少雅晚饭后的最大乐趣就是守着电视机等着欣赏那些又臭又长的肥皂剧。对此,徐德章毫无兴趣可言,而李少雅却看得津津有味。 徐德章尽管眼睛停留在电视机的屏幕上,可脑子里想的却是白天在橡胶厂的遭遇。他不知道韩志国把他派到橡胶厂蹲点是什么意图?韩志国这个人,你很难猜透他的心思,徐德章伸手在茶几上拿起香烟盒在手中反复掂量着,他下意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递到嘴边。 “哎,你不是不抽烟的么?什么时候把烟学会了?”李少雅看到徐德章嘴里含着一支烟,在一旁叫喊起来。 徐德章看了李少雅一眼,没有吭声。 “说起来是买烟招待客人,弄了半天是买着自己抽啊!”李少雅噘着嘴道:“抽烟的人都是在烧钱,你一个月有多少工资够它烧的?” 徐德章将香烟拿在手里,木讷地望着李少雅。 结婚前,他在她面前抽过一回烟,而当时李少雅并没有干预,还说他抽烟的模样有劳伦斯的风度。现在,她大概不会再有兴趣谈论劳伦斯了。 徐德章心想,为什么婚后就不能保持恋爱时的那一份纯真呢?婚前,把对方的毛病都看成优点,婚后把优点都看成了毛病,真是可悲啊! 想到这里,徐德章把那支下意识拿出来的没有点上火的香烟在手里捏了个粉碎。 “哎,你以为做了饭,烧了菜,就没事可干了?” 李少雅坐在桌边,用一根筷子轻轻地敲着碗,慢条斯理地说。“这桌上的碗怎么办?要做事就做到底,岂有半途而废的?” “你就不能动一下手吗?” “嗬,知道历害了吧,做饭烧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平时我做了不觉得,不然的话,你还以为蛮简单的哩。”李少雅说着,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站起身,动手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刚才为生炉子的事,就输给了徐德章,这一回总算是轮到自己得分了。 “你放下。” 徐德章说着,从藤椅子里跳了起来,冷茶冷饭易吃,冷言冷语难听。不就是洗个碗么?饭都做了,再接下来洗个碗又算得了什么?一大缸子水都喝了,剩下的这一口还有呑不下去的道理? “那怕好了,我正可以坐下来享享清福。”李少雅说着,离开了桌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就像一大包装着米的麻袋被人重重地摔在藤椅里,压得朝里凹陷的藤条吱吱作响。 从橡胶厂回到家的徐德章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原指望回家找点儿精神安慰,没料还要听李少雅这么一大堆尖酸刻薄的言词,不能就这样每天受她东一句西一句没完没了地讥讽。也应该好好地挖苦她一番,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选择恶毒的语言刺激和羞辱谁又不会?也让她尝一尝被人奚落的滋味。 徐德章嘴唇蠕动了一下,话还没说出来,就听得“咚咚”地敲门声。 “会不会是妈送辉辉回来了?”李少雅说着眼前为之一亮,她急忙起身去打开房门。“真没想到是你,你可真是稀客哩! 快进屋坐。” 听到李少雅的话,背对着房门的徐德章不由得扭头一看,他没想到,站在门口的人是涂明。 “刚吃饭啊?”涂明满面笑容地说。 李少雅点了点头。“上次他跟我说见到你,我还有些不相信呢。你这是……” “来的时候樊茹硬塞给我的,让我给你们带来的土特产,现在这些个吃的东西到处有卖的,可她非要说她买的正宗,我也就当了一回搬运工了。”涂明说着,将手里的两个大塑料包递给了李少雅。 “听徐德章说你已经调到市里工作了?” 涂明点点头道:“哎,你们的宝贝儿子呢?” “在外婆家没回来。请座。”徐德章端着一杯茶递给涂明,李少雅赶忙收拾桌上的碗筷。 涂明并没有立即入座,而是站在原地打量着屋子。 自从和李少雅结婚后,樊茹到家里来过两回,涂明到家里来还是头一回。 “你是怎么找来的?”李少雅说。 “照着樊茹写的地址。嗯,这房子够老的了。” “可不是嘛,住在这里一直就没搬过家。”李少雅一边抹着桌子一边说。“他们局里房子分了好多回,他坐在家里不求人,房子怎么可能分得到?” “听老韩说,最近买了十几套商品房……” “他在韩局长家里见到你的那天,就是去跟局长谈分房的事的。这地方实在是住不下去了。” 涂明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望着徐德章。“怎么那天就没听到你跟老韩说起这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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