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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橡胶厂后门出来的徐德章窝了一肚子气。 头一天到橡胶厂,水相溪竟采取这样的方式接待,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的。 路边,矮小的女贞树被深绿色的叶子簇拥着,向外伸出瘦弱的枝条。空气异常沉闷,天上罩着乌云,乌云间的缝隙里漏出一束束刺眼的寒光。 徐德章上了一辆公交车,车开到半路抛了锚。 真够倒霉的,就连坐公共汽车都出毛病。看来今天什么事都不顺心。 路边的灯柱排成一条直线,灯柱与灯柱之间保持着相等的距离,它们和地面上的白色斑马线交相辉映。一阵凉风吹来,路旁的女贞树哗哗作响,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徐德章情绪低落。 街上有人喊:落雨了,落雨了。 天上开始往下掉零乱的水珠,街道上的行人乱作一团,有人手捂着头加快脚步,也有人匆匆钻进街道两旁的店铺,唯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滞留在路边嘻嘻哈哈地打闹。 离徐德章不远的路边有一个花岗岩砌成的拱门,当徐德章跑到拱形门下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就劈劈啪啪地落了下来,地上瞬间湿了一大片。 拱门上端的遮拦太小,飘怱不定的雨水还是时不时地溅到了身上。门内是一个不足六平方米的院落,里面有几步青石板的台阶,台阶连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公用堂屋,徐德章索性冒雨穿过院落,登上台阶,进了堂屋。站在堂屋里的徐德章至少不用再担心雨飘到身上。 春雨如注,看样子一时半刻停不下来。 徐德章打量着眼前的堂屋,这幢楼房至少经历了半个世纪,堂屋的地面镶着细条木,黑乎乎的地板粘着厚厚尘土,似乎从未有人打扫过。 徐德章闭上眼睛,他可以想像得到这房子曾经有过的辉煌岁月,说不定当年它是一个华丽的舞厅,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这里高朋满座达官显贵舞姿翩翩的热闹氛围……如今偌大的厅堂用来作为整幢楼的公共过道,实在是大材小用。 厅堂右侧,有两扇朝里凹陷的门,门是上等的梨木制成,顶端由各种颜色的毛玻璃组合而成,状如弯月,熠熠生辉。两扇门相距不过十米,看上去却大相胫庭。前边的门,灰头土脸,蜘蛛网依着门楣迎风摆动;后边的门,一尘不染,门上的古铜色拉锁,历久弥新。 门上的拉锁在慢慢地转动,徐德章目不转睛地盯着拉锁,眨眼之间,房门露出一道细缝,缝隙越来越大,红色高跟鞋,肉色丝袜,火一样的裙,白云般的贝笛馨妮上衣,瓜子型的脸,线条分明的唇,野葡萄式的眼……徐德章不敢相信,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徐德章心里怦怦直跳,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如同呓语。 门口的女人,手里拿一把黑色的克罗米伞,望着徐德章,眼里充满疑惑。 “你是……” “记得詹姆森咖啡馆吗?” 她望着他,摇了摇头。 徐德章心想,也许,她去詹姆森咖啡馆的日子太多了,所以记不起来! “那天晚上,你喝了不少‘人头马’……”徐德章急急忙忙地从胸前的西服口袋拿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从信封里抽出了手帕。“记得这个吧?你走的时候,把它掉在桌上了。” 自从在詹姆森咖啡馆拾到这个漂亮的手帕,他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因担心弄脏,他还专门把它装在信封里。他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将这条绣着“Y”的手帕物归原主。没料,梦想就这样变成了实现。 她漫不经心地从徐德章手中接过手帕,展开看了看。 “这条手帕,丢在哪儿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原本也没打算找回来。” 自己热情高涨,如此这般郑重其事,可她拿到那个绣着“红衣主教”的手帕,根本就是满不在乎。好像这手帕对她来说,可有可无! 徐德章感到十分沮丧。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她说话时,眼里充满好奇。 “非常偶然,只因在这里躲雨。”徐德章指着堂屋外飘落的雨,回答得十分平淡。 “是吗?”她望着他启唇一笑。“这么说是老天爷安排你送这块手帕来着?” “的确如此。” “这雨一下子还停不下来呢。” “我想也是。” “既然是这样,就进屋坐一会儿?” 是啊,他还真想进屋坐一会儿呢。看到她手里拿着伞,他显得有些犹豫。 “打算出门?” “在家闲着无聊,想出去逛一逛。你看,雨下得这么大,我改主意了。” 他随她一起走进屋子。 这是一个里外两间的老式套房,外间是宽敞的起居室,墙上三菱重工壁挂式空调,地上铺着波斯地毯,错落有致的香樟木低柜,摆着一台平面直角彩电,晶莹剔透的菲力浦吊灯,泰然自若的三件套沙发,整个房间,奢侈中透着一种张扬。 “请坐呀,”看到徐德章面带拘束,她嫣然笑道,“就这样进来,没关系的,地毯脏了,吸尘器一打扫,也就干净了。” 徐德章选了一个背对着门的单人沙发坐下,望着屋子里的时尚陈设,他联想到自己的住所——那是一个让人进了门就心烦的狭小空间——天花板上的洞,地板上的油,拥挤不堪的旧家具以及李少雅五毛钱买的塑料花! “喝点什么,咖啡、柠檬汁,茶?” 一下子说出了三种饮料,这不是把咖啡馆搬到家里来了?好马配金鞍,或许这样的家庭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三种饮料中,徐德章选了柠檬汁。 “柠檬汁,这是我最拿手的了。稍等,这就去给你配制,一会儿就好。” 高跟鞋轻快地踩过厚实的波斯地毯,进了厨房。 坐在沙发上的徐德章扬头看着墙壁上的一个金色相框,那是一幅装饰精美的结婚照。 徐德章起身,走到照片跟前仔细端详:花容月貌的女主人穿着白色的婚纱,风情万种,泉水一样澄清的眼,含情脉脉;她身边脸型瘦长穿着花花公子西装的男人,锃光瓦亮的头发,带着自然的卷曲,笑成一条缝的双眼,透出桀骜不驯的狡黠…… 相框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汪赛 喻小华百年好合
徐德章是一个不喜欢在家里挂照片的人。当年和李少雅结婚时,也摄过影,李少雅想买一个相框把照片放大了挂在床头,他没同意。觉得在房间里挂一张像影视明星那样的大照片,好像总有些庸俗。眼前的这间屋子,装修虽说奢华,可徐德章却感到少了些品味。究其原因,问题可能就出在那幅结婚照上。一个人对美的感觉往往是天生的,有的人天生会创造美,有的人天生懂得欣赏美,能够创造美的人是艺术家,懂得欣赏美的人是鉴赏家,还有一种人是既不会创造美又不懂得欣赏美,徐德章觉得李少雅就属于这一类型,她甚至都不懂得该怎样打扮自己,事实上这样的人是大多数。徐德章属于那一类的人呢?他认为自己介于创造和欣赏之间,倘若这个房间让徐德章布置,他会把结婚照换成希达①的静物,那样就会超凡脱俗,房间的品味自然得以提升。 徐德章坐回到沙发里,当他把目光挪开相框的时候,心里忽然明白了那个手帕上的 “Y”是什么意思了。 等一会他要问一问她,看自己的猜想是对是错。 “你看一看我的柠檬汁调配得地不地道?”她从厨房里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弯腰将玻璃杯放在茶几上。 她的上衣较短,弯腰的时候,徐德章看到了她背面裙子上端的一溜肌肤;她的肌肤光滑滋润,虽算不上白,却给人一种健康的美。 她放下杯子,在徐德章对面的一个双人沙发上坐下。她的坐姿轻盈优雅,一举一动,充满活力。 “你用的手帕,”徐德章想了想说,“上面的那个‘Y’是你的姓氏的拼音吧?” “是。” “你叫喻小华?” 她惊讶的望着徐德章。“你怎么知道?” “喏,上面写着名字呢。”徐德章指了指墙上的像片。“手帕是你先生送给你具有纪念意义的礼物吧?” 喻小华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的判断不错。徐德章心想:手帕上的那个红玫瑰应该是爱情的象征。既然如此,可当自己在门口将手帕递给她的时候,她为什么表现得那样冷漠?她的丈夫汪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从相片上的表情和整个屋子的摆设看,这个男人如果不是纨绔子弟,就一定是个暴发户。从喻小华接过手帕时的那种满不在乎态度——现在看来这种态度流露出的是对汪赛的不满。嫁给汪赛这样一个具有经济实力的人,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大千世界,人海茫茫,汪赛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两个人关系如何,这一切跟自己有什么相干?自己有什么必要煞费苦心,胡乱猜想? “请喝呀,喝了给个评价。同詹姆森咖啡馆的相比,哪个味道更好?” “那我就尝一尝了。” 徐德章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味道酸酸的,有种特别的清香。 “怎么样?” “味道不错。” 徐德章放下玻璃杯。“同詹姆森咖啡馆的相比,我说不上来。” 原以为是瓶装饮品加上开水冲兑,没想到她是用新鲜柠檬调配的。她也许是把自己当成酒吧和咖啡馆的常客了。詹姆森咖啡馆有生以来也就进去过一次,那次去也没喝柠檬汁,自然不好妄加评论。 “你是一个唯一喝了我调制的饮料而没有恭维我的人。”喻小华感概道。 漂亮的女人大约是听惯了恭维吧!也许汪赛就是一个讨好女人的行家。从看结婚照的第一眼,徐德章隐隐就有这种感觉。 “我实在是不擅长恭维。” “看得出来。” “你经常自己调制饮料?” “也是凭兴趣。”她说着,好奇地望着他。“这世上的事也真够奇怪的,素不相识的人,怎么会碰到一起?”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换来今生擦肩而过,这就叫‘缘’。” “五百次回眸?那还不把人的脖子给扬酸了!”她一边笑着说,一边把两只手悠闲地放在大腿上。 “见到你的第一天,看到你喝酒的样子……” “喝酒的样子,我当时是什么样子?”喻小华眼睛一亮,欢快的微笑就像东方的太阳那样放出光采。她得意地扬起下巴,调皮地睁大眼睛,像个小女孩似的等待着徐德章的回答。 “这个样子。”徐德章端着柠檬汁的杯子,做出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那一定很可笑吧?” “也许。”徐德章说,“你知道我当时坐在你对面是怎么想的吗?” 喻小华摇头。 “我想,像这样一个独自喝酒的人,也许是失恋了。如果不是刚才看到照片,我还不敢相信你已经结婚了呢。” 她得意地格格笑着,身子微微颤动,两条纤长匀称的腿也跟着身子来回摆动。 “你碰到过不顺心的事么?” 面对喻小华的问话,徐德章还真是无从说起。 这些年来,什么时候又顺心过?学校毕业工作十几年,从没受到过重用;局里分房,一而再,再而三落空;在家经常和李少雅为一些无意义的事争吵;到了橡胶厂,受到冷遇……徐德章深有感触地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如意之事只有一二!” “我发现话从你口里说出来,文绉绉的,就像是书本语言,很有趣。”她笑着,忽然拿起茶几上的一包绿色的摩尔牌香烟。“哦……忘了给你拿烟了。” 徐德章看到喻小华拿烟时的神态和说话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自然。听单位同事说绿盒子的摩尔是女人抽的烟,尽管他不明白绿盒子和红盒子有什么区别。 “谢谢,我不会吸烟。” “八小时以外你的业余生活一定很充实吧。”喻小华说着,将手里的香烟迟疑地放回到茶几上。 难道自己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八小时以外业余生活丰富多彩的人么?的确,他认识五线谱,喜欢打桥牌;读高中时写过朦胧诗,参加工作后还画过素描。结婚以后,这些高雅的生活情趣早就随着儿子的出生烟消云散。徐德章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低头喝着柠檬汁。室内仿佛就像个掏空的柠檬,望着窗外飘飘洒洒的雨,幻想着瓦蓝瓦蓝的天,脚下不是波斯地毯,是一条弯弯曲曲荆棘丛生的小径,沿着这条小径,走了十几年,却仍然身陷迷宫……生活如此,工作也如此,这就是自己的人生旅途么? “琴棋书画诗酒花,昔日件件不离它,如今七事皆更换,柴米油盐酱醋茶。” “噷,没想到你是个诗人呢。” “我是借用古人的诗来表达自己八小时以外的心境。” “我还以为诗是你写的呢。” “只是喜欢读,不会写。” “能够把读过的东西记在脑海里,不简单呀。我不行,上学时读过的课文记不住。你不会笑我吧?” 望着喻小华天真的眼神,徐德章笑了。这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微笑。他觉得,喻小华是一个能够给人带来快乐的人。 “你那天怎么会想着去詹姆森咖啡馆?” “我是走到门口,不知不觉被门德尔松的钢琴曲吸引进去的。”徐德章回忆道。 “看来, 你对音乐很在行?” “也谈不上,只是比较喜欢国外的古典音乐。” “人类都快进入二十一世纪了。在这个流行歌曲满天飞的年代,还真难得找到一个像你这样喜欢古典音乐的人。” “剧场每当有古典音乐会演出,下面也是坐无虚席。” “这么说,喜欢听古典音乐的人还不少?” “是的。” “剧院演奏交响曲,台上站着一个指挥,音乐响起,台下安静得不得了,那些听众一个个文质彬彬,就像绅士和淑女,这些我都是在电视里看到的。我在体育馆看过很多次音乐会,台下欢声笑语,追星族呼声一片,那场面才叫热闹。” “这就是严肃音乐和通俗音乐的区别。一个是阳春白雪,一个是下里巴人,风格各异。” “这样说来,我成下里巴人了?” 听了喻小华的话,徐德章又一次开心地笑了。 “哎,是不是听古典音乐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要是时光真的能够倒流该有多好!” “如果真的时光倒流了,那你现在还背着书包上学呢。你愿意吗?” “我愿意。”喻小华点点头说:“那样的话,就可以从新开始选择生活了,你说是不是?” 从新选择生活?喻小华的话让徐德章感到吃惊,自己整日为生活琐事烦恼,而喻小华家里,应有尽有。尽管如此,她仍然对这样的生活不满意! “小时候自由自在,快快乐乐,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忧愁,那样多好!” “少年不识愁滋味。其实人总是在一种压力下生活的,我小时候总是盼着能有什么办法——比如说吃一种药就能够一夜长大,那样可以不用每天没完没了地做那些讨厌的数学题,而且还可以随心所欲。大人不是每天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吗?长大了,才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这倒是真的。” “经济不宽裕的,羡慕有钱的;即使是不愁吃不愁喝腰缠万贯,也有自己的烦心事。鞋子的大小只有自己的脚知道,外人哪里看得出来?” “有意思。”喻小华说,“鞋子不合脚,怎么办呢?” “两种人,两种选择。一是将就着穿吧,让自己的脚来适应鞋,这样的代价就是脚被鞋子弄得变了型;二是换一双新的试一试,不过这要具备一定的条件。换鞋容易,而换一种生活也许就很难,所以多数人都是第一种选择,得过且过。” “你的这个鞋子理论简直太有趣了,”喻小华望着徐德章,笑道:“要是你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样选择?是让脚适应鞋,还是让鞋适应脚?” “你看我会作何选择?” “不知道。”喻小华抿着嘴儿笑道。 他觉得她透顶聪明。从她的神态就能看出,她一定是有了答案,只是故意不说而已。 徐德章抬头望了一眼窗外,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柠檬汁,站起了身。 “这就要走吗?” “打扰半天了,谢谢你让我在你家里避雨所享受到的美好时光,还有你调制出的令人难忘的柠檬汁。” “不用客气。”喻小华随之起身问道,“你住的地方离这儿远不远?” “不算远,坐车也就三站路吧。” “那也不近呀。”她说着,送他出门。 走在堂屋里的徐德章抬头望了望天空,天空阴沉依旧,雨水不断冲洗着堂屋下面的石板台阶,街上的树枝不停地往地面上滴着水珠。 “等一下。”喻小华说着,转身进了屋。 徐德章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从咖啡馆的互不相识到这次躲雨的不期而遇相隔不过几天,他和喻小华的生活道路也许截然不同,但徐德章感到彼此之间似乎并不像当初在詹姆森咖啡馆见到时那样有一种陌生的距离感。喻小华的娉婷、热情,以及她听他谈话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专心致志的神态,还有她那娇矜笑声,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喻小华不像李少雅,李少雅总是那么婆婆妈妈,要么埋怨,要么讥讽。和喻小华谈话,能给人带来愉悦,令心情得到放松。 一个小时前,情绪低落,此时,心情好到了极点。这样的好心情足以让徐德章把人生的所有烦恼抛到九霄云外。 “让你久等了! ”她从屋子里出来,脸上满是欢快的神情。“喏,把这个带上。”她递给他一把雨伞,就是他看到她准备出门时拿着的那一把黑色的克罗米伞。 “那你下雨出门……” “我又不是只有一把伞?雨下得这么大,没有伞怎么行。你打着回去吧,只是旧了点。” 徐德章接过伞,道过谢。 他按了一下伞把上的按钮,伞开了,徐德章打着伞走下青石板台阶,穿过院子,出了拱门。 待他回头看时,站在堂屋的喻小华朝他挥了挥手,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朝车站走去。 下雨天,站上挤满了人。 借着等车的光景,徐德章慢慢抬起头,十分细心地观察着伞的顶端:一圈薄薄的灰色羽纱,印着一圈模糊的字迹,像是一个盖得不大清晰的图章。闪亮的钢管穿过伞心,扁长的铁丝撑着一个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的整个身子罩在网下。 徐德章紧紧地握着伞把,下雨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像自己这样紧紧地将这个伞把攥在手心?徐德章下意识地将伞把靠近鼻尖,他还真从伞把上闻到了一丝梦幻般的清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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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希达(1594——1670),荷兰画家,所画静物具有精绝的写实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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