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韩志国寓所回到家的徐德章,一进门,顿时就有了天上地下的感觉。 同样是春天,同样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照在房间里,然而映入眼帘的是泛黄的家具,老化而又四处脱落的墙壁,在墙壁上甚至可以看见夹在石灰里枯黄的稻草。 “站在屋子中央发呆,得了病似的。在家休息也不晓得出去买点菜回来,什么都指望我,我有几双手?”站在徐德章背后的李少雅气嘟嘟地回到家,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使劲一甩。“在菜场转了一大圈,不晓得买什么好!就买了点白菜。每天总是那几样菜打转,不晓得做饭的人有多难!” “白菜不是挺好吗?叶绿素多,我喜欢吃。” “这种老帮子白菜我可不喜欢吃。”李少雅一扭脖子,从口袋里抓出一大把零钱,一五一十地数起来。 “不喜欢吃你买它干什么?” “我不买,你喝西北风呀。菜市场到了点新鲜带鱼,一下子光了。” “可以在超市买嘛。” “我不晓得超市里有卖的,还要你说。菜场里便宜还新鲜,超市里贵不说,还是冰冻的。像你这种懒人,工资又少,又不晓得节约。”李少雅说着,把手头的零钱往口袋里一塞,拿着打火机到厨房去了。 徐德章拖着疲惫的步子,跌坐在藤椅里,闷闷不乐。 太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那一道道耀眼的光线里,可以清晰地看到纷纷扬起的细小尘埃。门边,靠着他昨晚洗了脚的木盆;方桌上,铺着块大小极不相配的塑料布。 这块色泽暗淡的塑料布是李少雅在路边店“大放血”时买的处理品,平时吃饭溅在上面的油污,看上去就像一幅世界地图,每次进餐都会沾手。桌边是一个装饰柜,柜子上有一个紫色的花瓶,里面插的紫荆花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塑料的。 徐德章不免又摇头叹了一回气。 就这么坐着不是个事,他感到必须做点什么才好,于是起身走到装饰柜前,从花瓶里抽出那几支塑料花,见上面粘满黑灰,徐德章皱着眉头,不加思索地朝窗外扔去。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徐德章提着水桶出门。 不一会,他拿着拖把进屋洗地。昨晚李少雅还洗过,怎么今天又脏了。徐德章出门到水池边清洗拖把时,黑水一股一股地从水池流向水沟。他搞不懂屋子里怎么会这么脏,想必都是鞋底从外面带进来的污垢。怪不得搬了新房子的人进门都要换鞋,可住在这样旧房子里换鞋就如同穿着一身名牌服装掏下水道。幸亏屋里只有两个人住,隔壁家里七口人,三代同堂,天晓得他们是怎么过的? 在屋里埋头拖着地板的徐德章恨不能立刻就能从这里搬出去,只有搬出这间令人心烦意乱的破屋,才能彻底解脱。一层楼七户人家共用厨房和厕所,这样的生活受够了。 “谁叫你发了勤快拖地板的?你看你弄得地上水渍渍的,一会儿楼下的又要找上门来说水漏下去了。”李少雅端着碗面条,踮着脚尖走了进来。 “我这不是看着你累,帮忙搭个手么?说我发勤快,你这个人啊,不做事有意见,做事也有意见,真是难做人。” “好了,先吃着,不要再拖了。”李少雅把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你轻点行不行,那碗可是瓷做的,莫摔破了。” “我叫你先吃,你没听见?” “不想吃。”徐德章说着,继续拖着地板。 李少雅鼻腔里哼了一声,把手上的一双筷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转身去了厨房。 早上她听徐德章说一个晚上没睡好,早餐也不想吃。中午匆匆扒了口饭就到局长家去了,现在回来,肚子肯定是饿了,于是匆匆下了碗面条,可他偏偏不领情,令人气愤。 他早上不想吃,那是因为一晚上没睡好的人,味口肯定好不起来,而此时“不想吃”不过是气话。 不就是怕他饿了才煮面的吗?她知道肚子饿了的滋味。有一回,她没吃中饭,一个下午都心慌,难受极了。她知道徐德章这个人是心里装不得一点儿事的,下午到局长家谈房子,中餐也没吃好,看到徐德章那个样子,她也吃不进去。好在出去买菜时,啃了个烧饼,胃里多少还有点儿存货。 炉子上的火奄奄一息,勉勉强强下了一碗面条,钢瓶里的液化气就空了。 这罐气是徐德章十天前拿去灌的,怎么这么快就没有了呢?会不会是同厨房的趁自己不在家,将罐子里的气偷着用了?她早就提醒过徐德章,叫他做一个木箱子把煤气罐锁起来,可他却认为小题大作,他根本就不相信会有偷煤气的事发生。还经常要自己与隔壁左右搞好关系,什么远亲不如近邻,讲起来一套一套的,这种与人为善的迂腐观念,如今可是吃不开。 被分房弄得心事重重,觉没睡好,饭没吃好,此时怎么又忍心叫他去换拖煤气呢! 李少雅搬出提炉生火,她觉得自己心情特别烦燥,是因为煤气罐没有气,还是菜市场没买到鱼? 似乎都不是,那是什么原因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上个礼拜她和徐德章一起去看儿子,儿子就吵着叫她买奶油蛋糕。她答应等过生日那天买。儿子说生日那天要一个能唱歌的三层高的大蛋糕,他要请外公、外婆、大姨、二姨、四姨、五姨共同分享…… 炉膛里点上火,加上柴,放上蜂窝煤,上窜的火苗被蜂窝煤压住,缕缕黑烟,呛得人眼泪流。 公用厨房的白石灰墙早已被各家各户的炊烟熏成了黑锅巴。李少雅手持一把破芭蕉扇,对着炉门使劲摇晃,火苗“呼呼”地从煤眼往上冒,浓烟将李少雅团团围住,她咳嗽着从厨房跑出来,站在过道上。 烟子弥漫空中,一时半刻散不开。烟涌进过道,各家各户赶紧关闭门窗,“砰砰哐哐”的声音响成一片。 李少雅生气地把捏在手里的破芭蕉扇往地上狠命一摔,心里忿忿然:哼,真是的!末必你们家就没生过炉子?今后要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家生炉子,自己也要用这种方式回敬,关门声比这还要响。 地板擦得很干净!屋里的徐德章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过道的烟子飘进来,他轻轻地掩上门。看着桌子上碗里的面条,那上面黄色的鸡蛋和绿色的白菜搭配在一起诱惑着他的食欲,只可惜面条里的水都快干了。 他从桌上拿起筷子,轻轻在碗里一搅,顿觉香味扑鼻,他犹豫地朝门口望了望,然后迅速将碗里面条递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细嚼就咽了下去。 李少雅回到了屋子,头上、脖子上、衣服上沾有不少白色的炭灰。 “生炉子了?” “煤气完了,不生炉子吃什么?” “明天我去换气。唉,现在的煤气站也真厉害,煤气价越涨越高,气却越装越少。”徐德章发出感慨。“等一会我来烧火做饭,你去洗个头。” “刚生着炉子那来的热水?”李少雅说着,双手在头上、肩上和衣服上使劲拍打,粉笔末似的炭灰在屋子里纷纷扬扬,四处飘散。 地板看来是白拖了。 “咦,瓶子里的花呢?”李少雅盯着装饰柜上的花瓶,惊奇地叫道。 “扔了。” “扔了,谁把它扔了?”李少雅紧盯着徐德章:“那花碍你眼睛了,为什么扔掉?” “一眼就看出是假的,插在里面看着丑。” “那花是我五角钱一枝买的。” “便宜无好货,以后别图这种便宜了。” “你一个月赚多少钱?这也不要,那也讲丢,幸亏没发财,要是发了财了,还不晓得要丢什么呢?你这种人我看今生今世也发不起来,过去资本家一条毛巾用破了还舍不得丢,也没有说像你这么大方的!儿子的生日快到了,你也没想着为他买点什么,你心里都有谁?该大方的地方不大方,不大方的地方充大方,厨房里叫你做个木箱子把煤气罐锁起来,讲了多少次,也没见你行动,我看你是对外人大方,对自己家里人小气。” 徐德章菩萨似的目无表情,任凭李少雅一个劲地数落。 说了老半天,见徐德章毫无动静,李少雅收起桌上的碗筷,提着烧开水的壶去厨房。 隔壁家的音响唱起了韩宝仪的“你潇洒我漂亮”,低沉的歌声夹带着乐曲在走廊过道里徘徊。 徐德章像个烦燥不安的公狮在屋里来回打转,责备李少雅吗?责备她什么呢?责备自己?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呢?不该把花扔掉?那五毛钱的花也实在是无美感可言。自己所作所为无非是想把家里搞得舒适些,她不也是这样想的吗?衣食住行,现在看来住是关键。现在新建住房都有煤气管道,那样的话身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灰,空气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坏,地上不会总也洗不干净,李少雅也不会成天像这样啰哩八嗦……或许,两个人还会像新婚时那样亲亲热热呢。 他忽然觉得,李少雅对性生活表现出的冷淡是因为居住环境造成的。 很快他就将自己得出的这一结论给否定了。与李少雅新婚燕尔不也是在这个房子里吗?虽说她从没向窗子对面的女人那样充满激情,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冰冷。武汉市有上千万的人口,住这样房子的也大有人在,甚至好多人居住的环境还不如自己呢,难道人家都像李少雅那样不成?还有上亿的农民,他们的居住条件更差,未必都像自己和李少雅那样过着没有性爱的生活? 自己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的想法?徐德章感到奇怪,一个对性毫无奢求的人,居然还经常为此愤愤不平! 下个月就是徐煜辉的生日,儿子喜欢看动画片,喜欢扮卓别林,倘若这次能够搬家,干脆,就把他从外婆家接回来,也省得李少雅成天在耳边吵得人心神不宁。 咕咚。 突如其来的声响把徐德章吓了一跳,他急忙收住自己信马由僵的随想,寻找声音的来源。 响声是从头顶上传来的。抬眼望去,见屋顶的天花板上有好几处破洞,洞有碗口大小,里面黑乎乎的。他隐隐约约看见一只灰黑色的猫在洞口咬住了一个企图逃跑的老鼠,老鼠拚命挣扎,吱吱嘎嘎乱叫,没等徐德章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猫就把老鼠拖进了天花板上面的黑洞里。 天花板上老鼠成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老鼠打架的撕咬声。然而,什么时候,从哪里又跑进去了一只猫呢? 无疑是只野猫! 徐德章暗自叹道,在家中,能够欣赏 “动物世界” 电视里都没见过的格斗,真是少有的福气啊!由此,他想到了另一个恐怖的爬行动物——蛇,蛇是鼠的天敌,既然猫能跑到天花板上抓鼠,那比猫体形小得多的蛇,不是也可以进去做窝吗? 徐德章慢慢低下了头,无力地摸着自己扬酸了的脖子,不愿再想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