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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的解放大道到处是五颜六色的广告牌，汽车驶过的喧嚣和路边建筑工地打桩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形成了双休日杂乱无章的大合唱。
春风吹拂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地上的尘埃被风卷到半空，在午后的阳光下白茫茫地混作一团。凸凹不平的人行道上堆积着的建筑垃圾和一滩滩污水，一次性的塑料食品袋、废纸及其碎玻璃渣使路面一片狼藉。
办公室的人说，韩志国住在沿江大道过去的德租界一个像城堡一样的大楼里。
大楼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绕过轿车，徐德章看了一眼墙上的门牌号码，从小就生活在汉口的徐德章还从没进入过这种由巨大的石头垒起的洋房。
走进宽大的石门，眼前是一个废弃了的坑道式的电梯，电梯上堆积着厚厚的灰尘，铁锈斑斑的钢揽从半空中垂下来，如同坐在井底看到的绳索；电梯右侧是古铜色雕花栏杆的螺旋式楼梯，徐德章心情忐忑地顺着台阶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上楼，而是在艰难地攀登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峰。
到了三楼，转入一个过道，正前方分别有两扇深红色的橡树木门，门框黑里透红，门板上刻有草叶图案。徐德章走到左边虚掩着的门边，伸出两个指头敲了敲。他的心此时也随着敲门声“卟卟”作响，敲的是不是局长家的门，心里没有谱。
等了一会，不见动静，或许门敲得太轻，力用得不够。徐德章犹豫地转身走到楼梯口，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在单位已经看够了领导的脸色，八小时以外还要卑躬曲膝地来这里拜访，够低三下四的了。他明白自已在局里所处的地位，被安排在一个可有可无的岗位，做的是无所作为的事情，最后落得个工作不积极的评介。那天去刘泉根的办公室谈房子，刘泉根不就说自已对待工作缺乏热情么？谁知道处长是怎么在刘泉根面前胡言乱语的？处长是个典型的溜须拍马之徒，在局长面前当孙子，回到处里就要当爷爷。不卑不吭的徐德章从不吃这一套，他宁可得一个工作缺乏热情的评语，也不愿像处里那些充满热情的人那样把处长当祖宗供奉。
处长可以在副局长面前讲自己坏话，还能指望他在局长面前有好言语！既然如此，让韩志国开恩给自己解决住房，多半也是自讨没趣？想到这里，徐德章开始往回走了。
缓缓地下了十几步台阶，徐德章停住了脚步。就这么灰溜溜地无功而返，实在是不甘心。左思右想，还是硬着头皮转回到那个厚重的门前。
他鼓足勇气，再次把房门敲响。
这一回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乡下女孩。
“请问，韩……韩志国局长住这儿吗？” 徐德章本来只说韩局长的，他怕自己敲错了门女孩不知道韩局长是谁，所以在局长前还是加上了名字。
女孩点头，把徐德章带进客厅。
眼前的客厅比自己住的那间房大一倍有余。深红色地毯，花岗岩老式壁炉，壁炉上裱着一幅字画，典型欧式风格的房间摆放的是中式家具。
“是徐德章吗？”
声音从壁炉前面的黑色皮沙发上传出，听起来十分陌生，并非出自局长之口。
大概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叫自已名字的人多半是局里的同事，在即将分房的这个节骨眼上，局里私下找韩志国谈房子的想必大有人在。
以往，他是最看不起这号人了，如今自己也加入到了这一行列，可悲啊！好在自己今天是空手而来，行前李少雅让自己到商店去买些礼物，幸亏没听她的。若是提着大包小包登门，让同事看到了，岂不留下笑柄？同事会在背后议论，嗨，莫看姓徐的表面清高一本正经，他也会闷着搞这一手呢。
坐在大扶手沙发里叫他名字的人长得浓眉大眼，浑圆的脸盘带着蜡黄的色彩，头上干枯的发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海边那些晒干了水份的紫菜。局里上上下下三四百号人，根本就找不到这样一张面孔。
这张脸看上去很熟啊！似乎在哪儿见过。徐德章反复在脑海搜索，可就是想不起来。
“哦，都不认识了啊！李少雅在跟你搞对象的时候，征求过樊茹的意见呢。”
“涂明？”徐德章猛然记起了那个令人不快的法官。
涂明的妻子樊茹是李少雅中学时代的同窗挚友。徐德章对樊茹的印象还算不错，而对涂明则没有什么好感。在徐德章看来，樊茹和涂明完全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徐德章难以理解，热情开朗的樊茹怎么会找一个刻板冷漠的涂明做老公——而且他比她整整大了十五岁！
李少雅说，樊茹喜欢成熟的男人。徐德章不以为然，樊茹看上涂明，一定是被涂明身上罩着的那个区法院院长的光环所吸引，所谓喜欢成熟，谁信？
徐德章回忆起当年见到涂明的那个夜晚——正处于恋爱中的李少雅和徐德章一起到法官夫妇家作客。初次见面，不拘言笑的涂明对徐德章是一句赞美的客套都没有，随后还给了他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评介。
就因为这样的一句评语让徐德章对这位趾高气昂的法官顿生厌恶。从此他就再也没有和他打过照面。
山不转路转。
那张已从记忆深处淡忘了的面孔，此刻居然出现在面前。没想到这么多年没有照面，他居然一眼就能把自己认出来。更令徐德章意外的是，涂明怎么会坐在局长家里？
“我和你们的局长算是老交情了。七九年我到广西工作，你们局长在火车站送行，他手里拿着张站台票，上了车，我们两个在车厢里谈得起劲，没料到火车鸣笛启动了……”涂明转而对韩志国说，“你下不了车，我也急坏了，幸亏火车在武昌南站停下载客，不然，还不晓得拖到那里去了哩。”
坐在大扶手沙发里的韩志国听了，仰天大笑。
韩志国属于那种保养极好的人。黑黝黝的头发就像是在墨汁中泡过，近似于国字型的脸上透着红润，剑眉下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显示出咄咄逼人的威严。徐德章从来也没见韩志国如此笑过。平时在局里，韩志国居高临下，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架式。脸上严肃的表情，总是让人望而生畏。这会儿徐德章看到的韩志国和局里的韩志国简直判若两人。
徐德章入座，开门的乡下女孩递过来一杯君山毛尖。
“就在你进门之前，涂明还谈起你呢。”
坐大扶手沙发里的韩志国宛若一个慈祥的长者，看到韩志国春风满面，徐德章反而愈加拘束。
“找我有事吧？”
在局里每当下属进入韩志国的办公室，他总是这么发问，单刀直入的风格，使人根本就没有套近乎的余地。
徐德章憋了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不知从何说起。
第一次登门就求人帮忙，末免有无事不登三宝殿之嫌。当着涂明的面，进门就谈房子，是不是过于唐突？
徐德章呑呑吐吐。“没……没什么事……”
他想，既然涂明和韩志国交情不薄，请涂明出面与韩志国谈房子的事，效果岂不是要好得多？嗨，怎么就不晓得涂明是韩志国的座上客呢？徐德章似乎开始意识到当初没有保持和他的往来或许是个错误。
“你来得正好，这阵子我一直在考虑局里下属企业怎么搞活的问题，局里近来打算派人去长江橡胶厂做点调查研究。方才我们两个还在探讨这一问题。涂明向我推荐了你，说派你去比较合适。”韩志国说话时，盯着徐德章，目光中明显地让人感到有一种审视的味道。
韩志国在局里很少与徐德章有过工作上的接触。当涂明在他面前问起徐德章的时候，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模模糊糊地想起了那个化工学校毕业的中专生。他只是知道这个中专生好像在校时学习成绩不错，就这么点印象还是徐德章毕业分配到单位时韩志国从人事档案上看到的。
当年和徐德章差不多时间从学校毕业分到局里工作的年轻人，绝大多数都已经是处级干部了，而徐德章才只是个副科长。韩志国主张在局里提了一大批副科长，这些被提拔的人并非是因为表现出色，而仅仅是工作年限长，让这批人享受副科级待遇，明显带有安抚性质。局里每年评先进工作者，光荣榜上韩志国从没见到过徐德章的大名。仅凭这一点，韩志国就能判断出徐德章缺乏上进心。
当涂明说可以把去橡胶厂的任务交给徐德章时，韩志国听了自然是感到惊讶。在韩志国眼里，徐德章这三个字几乎可以和不思进取、作风疲塌、得过且过划等号。
徐德章心里明白，自己不可能在韩志国脑海里留下什么印象，他对自己的看法绝对是片面而又敷浅。他不知道进入客厅之前，屋里的两个人是如何谈论自己的？涂明是否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观点在韩志国面前重复呢？倘若涂明在韩志国面前说了类似的言语，应该也无伤大雅。这话要看你怎么理解了，所谓“心比天高”，可以说正是上进心的表现，至于“命比纸薄”，不过龙困浅滩受虾气，虎落平原遭犬欺，受处长排挤罢了。
涂明望了徐德章一眼，对韩志国笑道：“许多年以前我见到他，虽然交谈不多，但我相信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许多年前见的面，今天一眼就认出来，可见印象深刻。”韩志国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拍着沙发的扶手。
“嘿，别的不敢说，若是说起看一个人的面孔，我可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呢。”
“到底是学刑侦的。当年认识你的时候，你博闻强记是出了名的，这我不怀疑。”韩志国继而转向徐德章，“小徐啊，涂明对你的评介很高嘛。”
徐德章看到韩志国说话时面带微笑，他隐隐地感觉到那微笑背后有几分讽刺参杂其中。韩志国说他不怀疑涂明的记忆力，那他怀疑的是什么？徐德章似乎觉得韩志国话里有话。他抬头看了看涂明，涂明此时正面带微笑地打量着徐德章。他的微笑与韩志国不同，里面包含了一种替人说好话的成份——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心存感激。
夹在两种微笑之中的徐德章浑身不自在。说“过奖了”，但又担心那样会给人一个不自信的感觉；表明自己有能力吧，又怕韩志国认为不够谦虚。真是左右为难！于是，他也只好陪着露出微笑，他的微笑很短暂，自我意识到那不过是脸上的肌肉极不自然地来回抽搐了几下而已。
“这样吧，”韩志国摆了摆手，似乎作出了决定。“下个礼拜局里有个会你参加一下，会上，跟长江橡胶厂的厂长水相溪接上头，先相互认识，接下来，你就到橡胶厂开展工作。”
徐德章点头，轻微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地打着鼓。他不明白韩志国为什么要派自己去橡胶厂？更不明白此次去橡胶厂对他意味着什么？
“到厂里要多了解情况。”韩志国目无表情地说，“你这次去是蹲点，既然是蹲点，就不是三两天的事情。”
“你们谈吧，我先走一步了。”涂明说着，站起了身。
“怎么，这就要走啊？”韩志国说。
“饭也吃了，茶也喝了，你请的小保姆很能干的，菜做得不错。现在这样的小保姆可是不好找啊。”
韩志国起身笑道：“这都是我们那口子精心调教的结果，刚来时是什么也不会做。”
“这次来夫人出差没有见到，她回来了代我向她问好。”涂明说，“我知道夫人的烹调手艺是相当出色的。”
“下次你来让她好好做两个菜，这次来酒也没喝，记着下次不要自己开车，家里还有一瓶陈年茅台没开封呢。”
“那就留着下次来喝吧。这次回到市里工作了，过来是很方便的。”
“从干校回到市里不久就去了广西，几年后回到市里工作，时候不长又去了云南。套句老话叫四海为家，这次把家迁回来，也该安定了。”韩志国转头又对徐德章说，“去橡胶厂的具体工作，到局里上班后再谈。”
听到韩志国的这番话，徐德章明白，自己的拜访也就到此结束了。然而，徐德章深深地感受到韩志国对待自己和在对待涂明的态度上，截然不同。一热一冷，未免让人心里异样。
韩志国送到了楼梯口。
徐德章和涂明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徐德章一边下楼心里一边盘算：涂明和韩志国交情颇深，如果让涂明出面帮忙在韩志国面前说起解决自己的住房，那是再好不过了。
“到你们局长家你这是第一次吧？”
“嗯。”
“你和李少雅还住老地方吗？”
“嗯。”徐德章脑子里想的是怎样跟涂明说房子的事。他想，是自己直接说呢，还是让李少雅跟他说？
“你是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
“我送你回家好了，我的车就在下面。”
听着涂明的话，徐德章没吱声。
想当年李少雅以欣赏的口气提起涂明，自己总不免要挖苦几句，不是说涂明个子矮，就是说涂明一举一动像个乡巴佬。没想到这会儿居然还要求着人家替自己在局长面前说房子的事。
唉！命运怎么总是喜欢作弄人呢？
出了大楼，涂明掏出钥匙走到奥迪旁打开车门，两个人分别钻了进去。
“这一阵事太多，等忙过这阵就去看你们。樊茹说你们当初结婚也没通知，现在小孩都大了，男孩还是女孩？” 涂明一面启动车子一面说。
“男孩，已经读小学三年级了。”
“长得像谁？像李少雅？”
“可能受我的遗传多一些吧。”
“哦，那挺不错嘛，像你一样白皮细肉，奶油小生一个。”涂明笑道。
事实上，徐煜辉不光是长得像徐德章，连个性都十分相似。他的外婆把这看作是一大缺点。她不喜欢徐德章的性格，认为三女婿清高，为人不随和，个性又好强，得出的结论是李少雅跟着这样的人是吃了亏了。
昨晚还在为徐煜辉是不是应该从外婆家接回来和李少雅争执不休，徐德章此刻不愿意在儿子的话题上多费口舌。于是他问涂明此次回来是不是还在法院工作？涂明告诉他，回来后在检查院上班。
“什么时候把家从昆明搬来？”
“暂时我一个人先在这边，樊茹下一步过来。这么些年来，各自都忙着各自的工作，真正能够在一起过悠闲的日子，怕是要等到两个人退休以后了。”
“没想到你和韩局长……”
“哦，说来话长了。”涂明略有所思道：“当初在‘五七’干校，他是连队里被专政的对象，那时候我在干校当指导员，对他总是网开一面。”
“是吗？”
“劳动一天，收工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就和他坐在一望无际的田野，谈论着文革什么时候结束。”
“如此说来，你和韩局长还是患难之交呢。”
“可以这么说吧。”
奥迪拐了两个弯，徐德章透过汽车前面的圆弧型玻璃窗，只见路旁一幢火柴盒式建筑，在太阳光照射下，分外耀眼。
看到徐德章一眼不眨地紧盯着大楼，涂明索性在路边把车停了下来，挂了空档。
涂明侧身望着大楼顶上“长江橡胶厂”几个大字。“这就是你将要去开展工作的地方吧。”
徐德章点了点头。
他看到橡胶厂的大门口，几个年轻的工人正在聊天。
一个穿着牛仔装的女工从厂门口值班室出来，她的上衣扣子敞开着，里面鹅黄色的针织衫映着隆起的胸脯，棕色的宽皮带将石磨蓝长裤束缚在脐下，包得紧紧的大腿和臀部在牛仔裤的轮廓下，线条分明。徐德章看到这个女工出现后，厂门口聊天的一个矮个子男工似乎显得特别兴奋，只见他眉开眼笑地在女工胸前比比划划，逗得其余的几个青年男工大笑不止；女工笑着，上前揪住矮个子的耳朵，矮个子便一个劲地叫唤着拱手求饶……
眼前这番景象，在局机关是不可能看到的。自己从来就没有在工厂待过，韩志国安排自己到长江橡胶厂蹲点，面对的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徐德章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
涂明换档踩下油门，奥迪驶进了快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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