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前,在我和叶瑟一同前往要云山的路上,她曾经向我说起,她一直在努力寻找着一位少年神使,她说那位神使有着世界上最温情的微笑和最和善的目光,是她心中最完美的男子。
她说当年那位神使曾经一时生活在樱枫谷,在那里休养生息,沐天地之灵气,静心清修。当然,那时候,她还只是一株摇曳的风信子,每日只是沉默的注视着她的神使,遥望着他的幸福——看着他救助受伤的小梅花鹿,看着他安顿坠落的小鸟巢,心里面都是安静的美好。那个时候,她只有夜里才会偷偷的化作人形,但是,却不敢走近他,依然还是远远的望着,望着他沉静恬美的梦境,然后独自安心。后来,那位神使离开了,离开之前,却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轻轻的走道了她,一株风信子的面前,缓缓的浇灌了一瓶甘露。正是这瓶甘露,帮助了叶瑟,从那天开始,她白天也可以化作人形,修行自然与从前也不可同日而语。
她说,她一直想找到那个神使,想再见见他……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中那无限的深情,我一滴没漏的都看到了。
可是,我没有想到,她要找的神使,竟是善皓?!
怎么会这样?
“让你牵恋了千年的神使,难道不是善皓吗?”叶瑟的眼中同样充满了惊骇。
四目相对,月光下写满的疑惑和讶异。
“灵珠姐姐!”
“兰馥,你真的那么想要恢复他的仙级?……既然你这样坚决,我也不再拦着你,但是你要想好,这一去曜云山,怕是要见不到归日的……”还记得那日,灵珠姐姐如此这般的叮咛。“不过,或许,你可以和叶瑟一起去——或许你还不知道,她也和你一样,一直在找一个神使……或许,她也会愿意为自己梦中之人做点什么的……”
“叶瑟她……”我一时语塞。
“我去和她说吧!这样的事情,你总还是不方便开口的……”
我不知道灵珠姐姐那时候对叶瑟说的究竟是什么,现在若定要做个推论出来,也难免会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地方,但是无论那个结果究竟是什么,说到底也无非是些纠葛,其实,不提也罢。
总之,叶瑟后来找到了我,一句话问得坦荡:
“说吧,我们要做什么?”
“去曜云山,化自己毕生的修为于音律,引出梵魔,打败他。然后用这份功德,向帝神换一个心愿……”我轻轻地说,声音不大但是坚决。
“这样……可以帮他,是吗?”她的神色有些疑虑,但是那些疑惑的味道,也多是出于关切的。
“否则,我们这样的小妖,又凭什么向帝神要这个心愿呢?……如今,鬼王已经被封,我们又不可能去对付罗刹,这世间,我们可以出手的,便只剩下这乱人心性嗜人魂魄的梵魔了。”我解释得有点无奈。“其实,我自己去也应付得来的……”
“不!我也要去!“她态度坚决,一颗心全是肯定。
“会很危险的,怕是有去无回……”
“至少也要给我一个有去无回的机会才可以!”
可是,究竟是为了什么?灵珠姐姐为什么要骗我们,让我们误以为我们爱上的是同一个神使呢?
斯人已逝,我们再无从去追寻那个原因。
至于后来,叶瑟如何与我合作一起灭了梵魔,那些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过程,我们反而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后来帝神分别给了我们两个天枢梦境,幻梦过后,帝神传来神谕,说如果想要实现那个心愿,我们两个中,被梦境中的湖水浸湿了裙角的那一个就要留在曜云山,用音律抚慰天下死于七杀的无辜亡灵……
梦中,凌波而立,溅湿了裙角的,是我。
但是,接到神谕的时候,叶瑟身上穿着的,却是我那条湿了裙角的罗裙。
这个原因说来好笑,我们竟会以为在接到神谕的时候,或许会见到我们的神使,于是突发奇想的交换了装束,只为知道我们的神使见到的时候会是什么神情。但是没有想到,我们没有见到梦中的神使,却得到了这样一个难题。
“那个梦里,你见到的是什么?”我望着叶瑟,问道,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摆不脱一分苦涩。
“是夜晚的樱枫谷,我坐在谷中最高的那棵枫树上,伸出手,手心里飞出一轮明亮的月亮……你呢?”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是一片看起来有些哀伤的宁静的潭水,我站在水面上,留不下脚印,只是弄湿了裙角……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你说呢?”叶瑟将问题抛给了我,眼神里是一丝隐约的不忍。
“裙子是我的,我留下……”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话,我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她低下头,默默的,没有再说什么,眼神中有些欲言又止,但是终究还是落化于土,没有再兴起什么烟尘。
我望着她,想着眼前的女子此后将一步步走向那个我梦中的影子,心中忽然好像插进了一根刺,轻轻拨弄一下便是痛彻心扉。
送她下山,我们都有一些沉默。
轻轻扫了一眼她的裙角,我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也只是那一瞬间,似乎一个转念,我又忘记了。
很快的,眼前就是曜云山的界碑,过了那道看似虚无的日光凝成的碑牌,便不再是要云山的地界,而是一个我恐怕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天地。我心中默默的悲哀,一边悲哀,一边为这悲哀无能为力。
可是,就当我们走到界碑之前的时候,突然之间地裂天堑,山摇欲坠!
为了躲避突如其来的灾难,我本能的起身跳跃,空中一个凌厉的翻滚……在空中的混沌之中,我似乎触到了什么,但是黄沙散漫,天地浑黄,我千真万确并没有看清楚,也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当我站稳脚跟,四周尘埃落定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已站在界碑之外,而叶瑟,则匍伏在碑内的焦土之上。
“叶瑟,我……”我忽然间意识到在空中,我碰触到的那个并非别个,而正是同样跃起躲避天灾的叶瑟……但是张开嘴,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这就是宿命吗?”叶瑟苦笑。
“不,不是的!……”我嘴里想说,“来,我们换回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脚下的步子,却难以迈得开。
叶瑟却好似读懂了我的心思一般。
她看了看我,惨笑着说道:“果然……机缘如此,你我又何必逆天而行呢?你走吧!不必再理会我……”
“我……”我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我们都不要自欺欺人了……兰馥!就算你方才是无心的,但是走出这界碑换来一片生天才终究是你想要的……无论你嘴上怎么说,现在的一切,其实也都是你想要的结局……我们又何必多做这些姿态呢?”叶瑟的言语中有绝望的愤恨。
“叶瑟,不是的……我……”我不知该如何解释。
“罢了,你走吧!”她站起身,拂落身上的灰尘,转过身,背对着我,似乎是不愿再见我一面。
“如果……”她忽然开口,却又顿住。“如果,你找到他,记得好好待他……”说完,她便消失了。
无用的我站在原地,却连迈动一下步子的勇气都没有。
此后连着整整的六十六日,我没有离开这曜云山的山脚。
叶瑟每日在着山中抚琴,灵气所至开启了界碑的神力,我不再可以轻易踏入这曜云山,除非叶瑟允许,或者,她功德圆满……
每日在界碑前苦等,叶瑟始终不肯见我。
终于,我对她说,“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就终此一生再也不会踏入这曜云山半步!”可是,她依然不为所动。
于是,我走了。
到后来,罗刹已灭,叶瑟的功德也已经圆满,而我,依然没有去找她——那时的我,在东万的身边,我知道,她不会原谅我……
“原来,我们竟是这样的误了……”我感慨着,却不知道究竟该感慨些什么好。
“或者,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或者,我和他的缘分还没到……”她的嘴角浮现着一丝的笑意,在这样的月色下看来,纯净美好。
“一定是这样的!叶瑟,如今你终于找到他了!你们的缘份到了……”说不上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比她还要开心。积压在心里几百年的负罪感忽然之间消失了许多,剩下的这些,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用别的办法来弥补——既然当初灵珠姐姐可以帮我,如今我一样可以帮叶瑟!
“先不说这些了,能给我讲一讲,讲一讲关于他的事吗?把你知道的那些,都告诉我,好吗?”叶瑟的神情中有一些羞赧,但是掩不住的,都是兴奋。
我心中舒了一口气。身后的桃花飘落,装点着我们的向往,在这样的时候,我愿意把自己的那些事情都放下,都忘记,不去打扰这样一份安静的美好和美丽的希望……
“兰馥,你看,天亮了……”叶瑟仰着头,幸福的微笑,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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