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年代中期,我所在的小镇还没有那么多的高楼大厦,也没有那么多的汽车,更没有那么多的人。 也许那时候的人并不少,但在我的印象中却烙下了一幅顽固的画面,似乎大街上总是人迹罕至,即便到了过年的时候,也不会显得拥堵不堪。游走在人烟稀少的大街上的基本都是一些经历过上山下乡的人,他们如今都闲了下来,整日在大街上东游西荡。我每次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身上无一例外都穿着类似于军装的绿色衣裤,这种穿着是他们那个年代的标志。之所以我总是注意到他们的一举一动,就是因为大街上过于萧条,他们才显得格外扎眼。他们的嘴里时常叼着一根烟,总是给我一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这无形当中干扰了我的生活。我怀疑,我开始逃课,并像他们那样在大街上游荡起来的时候,完全是受到他们的影响。我耳濡目染中便将他们散漫的习气不费吹灰之力地学了过来。 我试着像他们那样在大街上东游西荡了几天。我不会像他们那样大摇大摆,我害怕被邻居看见,害怕邻居将这件事告诉我奶奶。没过几天我就厌倦了这种在大街上的游荡,它已经丝毫提不起我的兴趣了,显得枯燥乏味。开始的时候还觉得有点新鲜,时间一长,就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再次看见他们在大街上游荡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实在是无聊透顶。为了体验游荡的感觉,我是偷偷从教室里溜出来的,坐在教室里总使我昏昏欲睡。 大街的两旁都是一排接着一排的平房,偶尔会看到一两个食杂店藏匿在这些平房之间,或许还会看到那种带有粪坑的厕所,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那时候我十五岁,读初中二年级。 我的未来似乎早已注定,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我将会按照我爸爸和我妈妈的意愿顺利地升入高中、考上大学——我就像一个傀儡或者牵线木偶那样牢牢地操控在他们的手中。 小镇里几乎只有胡同,也有楼房,但不多。大部分楼房都不知何故被盖在了小镇里最为偏僻的地方,那些楼房与我不发生任何的关系,胡同更为亲切。那些胡同就像一个庞大的迷宫一样,七扭八拐,让人眼花缭乱。在那些胡同当中,有些是死胡同,有些则可以通往另外的胡同。它们都大同小异,就像大战后遗留下来的战利品,意气风发地伫立在小镇里。 我和我奶奶就住在一条胡同里面的平房里。那条胡同很长,中间有个弯,由于拐弯的地方很狭窄,每次只能通过一个人。每到要拐弯的时候,我就会像乌龟一样先伸出脑袋,看看有没有人。如果有人,我就会继续像乌龟一样将脑袋缩回来,让那个人先过;如果没有人,我就会顺势将腿从那个拐弯的地方迈过。 当我讨厌游荡的时候,开始喜欢爬屋顶了,爬那些不算高也不算低的屋顶,然后坐在屋顶上面鸟瞰下面。我喜欢听鞋子踩在瓦片上的声音,那种声音很符合我的听觉,总能把我的耳朵伺候得很舒服。在屋顶上面,我看到过许多场打架斗殴,看到过许多人沿着墙角撒尿的情景,还看到过许多只乌鸦。看那些东西促使我有种愉悦的情绪。我有时会在屋顶上面一直坐到学校放学,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里。有时也可以在放学的时候,从屋顶上面看见学校门口聚集的一些小痞子在瞎晃悠,时常会发生伤人事件。看那些小痞子打架就像看一场惊心动魄的电影。我边看边热血沸腾地撒腿在屋顶上面跑来跑去,只听见瓦片纷纷从屋顶上面一块块掉落在地,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每到傍晚,胡同里的孩子们就都出来玩了,那帮比我小几岁的孩子们最喜欢玩捉迷藏网游。我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搀和进去跟他们一块凑凑热闹,悄无声息地躲进我奶奶家,让那帮孩子整个晚上都找不到我。 大部分时间,我和齐亮、兰野在一块,聊我们那时候感兴趣的话题。 我们感兴趣的话题无非就是一些所谓黑道上的事,其实我们谁也不了解黑道上的事,虽然小镇里充斥着各种各样黑道上的传闻。尽管如此,每次谈到那个话题我还是兴奋不已。小镇里盛传的最有名的一个黑道上的人,绰号叫“小老头”,据说只要谁和他沾亲带故,在遇到危险时提起他的名字就可以让人魂飞魄散。我们做梦都想见识一下他,“小老头”在我眼中就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他是我崇拜的偶像。 兰野常常给我和齐亮讲一些他所听到的流传于小镇里的关于“小老头”的故事。 他栩栩如生的描述是吸引我的一个主要原因。我把兰野讲的故事都当成了真事。我惊叹于“小老头”传奇无比的经历和血战到底的性格。我甚至完全融入到“小老头”的故事里去了,仿佛我也成为了故事里的一个主要角色。而我听到兰野不再滔滔不绝的时候,总是怂恿他再多讲一会,他便会像吊我胃口一样神秘兮兮地一笑置之。 有一次,他在讲“小老头”的故事时,冷不丁提到了枪。 兰野将声音压低,神秘兮兮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告诉我们,“小老头”曾经差点死在想要报复他的人的枪口之下。那个人拿着枪对准“小老头”的屁股开枪的时候,“小老头”翻墙而逃,子弹随后将墙壁打穿了好几个窟窿。兰野甚至把枪的真实形状给描述了出来,他说那把枪是黑色的左轮手枪。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更加佩服起“小老头”来了,我想我要是什么时候能见着“小老头”一面就好了。 齐亮的注意力没在这里,他不喜欢听兰野喋喋不休。他正在看着路灯下的昆虫发呆,过一会,又跑去和那帮孩子玩捉迷藏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