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面目再来爱你

 
　
　　第八章节


　　那天商八实在按捺不住心中想见唯佳一面的念头，他便慢慢走向唯佳任教的那所学校。一路上神思恍惚，几于被一辆车给撞了。那司机急刹车后，伸出窗外骂他没有长眼睛。商八听后苦笑了一下，继续神思恍惚地走下去。司机对着他的背影无可奈何似地摇了摇头，想心中有孺子不可救之感慨。

　　商八将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又折转了回来。他想，纵使见上一面又能如何呢？相见争如不见，怕情难断。既然决绝，又何必如此恋恋不舍呢？

　　商八走出之后又觉得无处可去。他实在不想回到那棺材一样令人压抑窒息的居室中去，于是他便走向了李欢的家中。

　　“最近你好像在故意躲着唯佳？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商八推开门刚坐下，李欢便这样问道。

　　商八听后沉默不语，只是怅然地叹了一口气，对着李欢苦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躲着她呢？”

　　“因为我自卑。”

　　“自卑？”李欢听后觉得有些诧异，怔然地看着他，不禁又重复了一次。

　　商八转向他，说：“是的。在她面前我是自卑，也只有她能让我自卑。她太美丽，原也不应该属我所有。我不能给她车子、洋房、华衣、美食，我所给她的也只能是一些酸涩的情诗。我月工资只有1800元，想给她买件像样的衣服都要斟酌几下。你叫我如何不自卑呢？”

　　“但于她来说，她并没有要你这样为她。她并不是一个虚荣的女子。她爱你，你的爱便是你给她的最好的东西。或许也只有你的爱才能给她最大的满足感。”

　　“我也明白，她不是一个虚荣的女子。但越是这样，我越是对她有一种很大的愧疚感。”

　　“我真是不明白，你爱她，她也爱你，为何又会爱的如此痛苦呢？”李欢说时不解地轻轻摇头。

　　“是啊！我们是爱得痛苦。我们不可能像童话故事中的王子和公主一样爱得那样纯洁无忧，因为他和她都不必为生计操劳费心。而我们却不同，我们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草民，要为生活奔波算计着，营营苟生。

　　如果不是因为唯佳，我也不会介意别人怎么看我。穷、酸、消极、忧郁、自闭都好，我也都不会在意。因为我知道我需要什么，我活得内心踏实安定也就足够了。但她在我身边就不同了，我很介意别人的议论。我听不得别人议论她跟着我受了委屈。

　　有时，我也很想为她去拼搏人海，挣得车子、洋房、华衣、美食。但这却实在不是我的本意，那种算计的生活不会给我带来快乐，只能让我对人生更加厌倦。所以，我想放弃唯佳，过一种淡泊自洁的生活。”

　　李欢听后讥喻地笑了一下，说：“是，你能放弃得了唯佳，但我却不能认为你是因为爱她而放弃了她，而是因为你的自私。你以为你放弃了唯佳，你就能过得上淡泊自洁的日子吗？你是恁样一个多情的人，若没有爱，你的内心又会宁静安定吗？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逃避不会使你快乐。既然已浮沉在人世，那就要懂得浮沉人世的规律。活着就是一场战斗，胜者、适者生存，无关优劣。要么为生活所强暴，要么你去强暴生活。被强暴当然意味着一种侮辱、屈辱。你想这样过一生吗？”

　　商八听后有些怔住了。他想不到自己这个表面温文尔雅的朋友竟然有着这种凌厉的思想。商八是一个有点偏执己见的人，但他却不是一个愚蠢的人。所以，稍后他会心地笑了。生活的本质也不过如此。他能理解，自然不过如此。他明白，其实一些人文学者口中所说的自然是一种反自然。就像老子一样，他说：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而他所谓的自然之道，不过是以自然中的弱胜强的的片面性去为他的消极主义作论证的。其实，他所看到的自然不过是自然的一面，自然的表象，而非自然的本质。自然远不是他想象中的无争。自然其实是争，是物竟天择，是适者生存。自然，并不只是一两种自然现象，而是一种不经人力干预而自由发展的状态。

　　“所以，你要勇敢地爱下去。为着爱唯佳的责任，我想你会尽力做成你心中想做的事。如果你丢弃这份爱，我能想像到你那时的颓丧。你将一无所成。这对你来说，我想应该是一个转机。你真地不应该就此放弃。”

　　商八听李欢如此说后，很是诚服地点了点头。他如此一个消极不堪的人，也只有爱才能让他竭精尽力。

　　商八很是庆幸的是，在爱情中受伤的他总是能够得到友情的抚慰。那晚，他和李欢又是把酒欢醉。但醒酒后的第二天，商八依旧是怯懦得不敢和唯佳联系。那么久都没有联系了，他不知应该如何再开口。




　　唯佳不明白商八为何要无故地疏离自己。但本着女孩子的矜持，她一直也没有去找商八。自古以来都是男子去追女子，她可不想破例。虽然她表面上也不动声色，但心却兀自痛着。有时她也想，在爱里也不需要如此的矜持和所谓尊严的，心痛也就心痛了，为何忍着不说呢？说出来也不是求谁怜悯，也只是不想欺骗自己而已。有时，她好想躺在商八的怀里痛快地流泪。她想那也应该是一种快乐。那个女诗人不也这样写过：与其在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上痛哭一晚。人实在是不应该为无谓的东西去牺牲的。

　　依人也注意到最近有一段时间商八没有来校门口等唯佳放学了。她也注意到唯佳最近神色有些黯然，老是不由自主地出神发呆。于是，一个下午的空档里她问唯佳道：“最近很少见到商八了。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情吗？”

　　唯佳听后强笑了下，说：“没有什么事。商八最近他有些忙，所以不能前来接我放学。”

　　“那你就去找他好了。”

　　唯佳听后微微笑了下，不胜凉意。

　　依人直觉出此事决不是唯佳说得那么简单，但她亦不想强求唯佳说出来。于是，她半说半劝道：“爱一个人一定要说出来，让他知道，放在心里的爱不一定就是爱。我相信心有灵犀是有的，但有些东西总是要宣之于言的。你不说，他也不说，青春匆匆，最美时候转眼便去，这样爱得多寂寞。”

　　唯佳听时只是微笑。但笑里绝无一点暖意。

　　依人看在眼里，亦是无奈，只好于心中怅然叹气。


　　那晚，唯佳实在忍不住心痛便打了个电话给商八。那时，商八也正在电话机旁踌躇着。当他看到唯佳的来电，便急忙拿了起来。

　　“喂，唯佳－－”商八由于过于激动，不知如何表达。

　　“我们在唐朝见次面，好吗？”唯佳很是平静地说道。

　　商八急忙答应。
　
　　见面的第一句话，唯佳便问道：“你知道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吗？”

　　“六十七天了。”商八黯然地说道。

　　唯佳听后微凉地朝商八笑了笑，说：“你倒是记得很清楚的。可我倒是觉得有六十七年了。”

　　商八明白唯佳的心痛。他何尝不是度日如年呢？但他却不知如何说，于是他便沉默着。

　　“我只是想问个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要分手也要说出来吗？”唯佳微愠地问道。

　　商八痛苦地掩面，内心抑止不住地颤栗着。稍后，他调整好情绪说：“我不是想和你分手，只是我面对你时，我的心中是那样地自卑。面对着你，我终日都活在将要失去所爱的恐慌中。我好痛苦。”

　　“你对我爱你没有自信。你不相信我是真地爱你？”唯佳反问道。

　　“不是我对你没有自信，而是我对我自己没有自信。我一无所有，不配拥有你的。对我而言，你太过于神圣。”　

　　“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怎样才算是拥有一个女人呢？是这个女人和他上床吗？如果这样，我愿意。我不是下贱，只是我不想失去这份爱情。我不想整日活在无爱的恐慌中。”唯佳痛苦凛然地说。

　　商八听后惊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了头。

　　这时CD机中的唱片传来这样一首歌：

　　……　……

　　深爱的人为什么最后成为心头的针

　　……　……

　　两人在音乐声及四围的喧嚣中沉默着。

　　“如果你实在无话可说，那我走了。”唯佳微愠地说。

　　“那我送你好了。”商八说道。唯佳没有拒绝。

　　唯佳慢慢地走着，商八紧紧地跟着，一路无语，一段短短的路走了好长好长。

　　将到唯佳家时，唯佳停下了脚步，倚在路边的一株梧桐树上。


　　仿佛我们不善于告别

　　你不言

　　我不语

　　肩并着肩

　　不知间又走出了好远好远


　　既然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告别

　　那就让我们接吻继续

　　然后携手同行


　　唯佳悠悠地吟道。商八听后微微地笑了。

　　唯佳倚在那棵梧桐树干上，微仰起脸，双唇微启如是微绽的花朵。

　　商八知道那是唯佳暗涵的纵容，让他去爱，去噙她樱唇。商八俯身过去，将她樱唇噙住。在商八噙住她樱唇的同时，唯佳伸出了双臂自然地束住了商八的腰。商八犹自怯疑着，噙住了唯佳的樱唇便不知如何继续下去了。一时之间，他有退却的欲望。就在这时，唯佳将舌尖伸进了他的口腔，上下左右翻滚跳跃着，和他的舌尖缠绕在一起。商八瞬时便尝到了一种透骨入髓的颤栗的甜美。

　　吻到快要窒息，两人方才不舍地分开。然后，商八对着唯佳感激地一笑。

　　商八第一次尝到吻是如此的甜美。



　　唯佳的坦诚让商八对他和她的爱情又回复了自信。他不再压抑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渴望了。他本着内心的渴望回到了唯佳的身边，日日在黄昏时接唯佳放学归来。

　　商八和唯佳关系正常起来后，他和小青的交往自然也便少了下来。小青敏感地感知到了。商八这段时间内不再找自己聊天了。她想一定是他和唯佳又毫无隔阂地相爱了。

　　小青活在了一种失去爱的恐慌中。虽然，她并没有得到过这份爱。但也就是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她才会如此恐慌失去这份爱。她连曾经拥有的回味都没有。她连在语言上说曾经拥有的华丽自慰都不能。

　　那晚小青自喧闹的D厅走出，走在古唐桥上，侧身望着水中的圆月，倍觉自己的孤单。于是，她便拨通了商八的电话。

　　“我要见你。”小青的声音冷漠而又坚定。

　　“但我现在正忙。”商八一口回绝。

　　“如果你再不过来的话，那你明天早上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你要做什么？你不要做什么傻事呀！”

　　“我做不做傻事和你有关吗？”

　　“如果这些话在我未认识你之前说，那是无关的。但现在我们相识了，就算你不当我是朋友，但我也当你是朋友。”

　　“那朋友叫你来聊下天，你为何又不肯呢？”小青尖锐地问道。

　　商八听后沉默不语，然后说道：“好吧！你在古唐桥上等我，我十分钟后赶到。”

　　他这样说时，其实他是明白的，这个女孩子是不会做这种傻事的。但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或许只是自己给自己一个见她的理由。

　　商八到古唐桥的时候，小青正侧身望水中的月，一眼漠然。看见商八走来，她便灿烂地笑了。

　　商八对她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做傻事的。”

　　“既然你知道我不会做什么傻事的，那你为何又要来呢？”

　　“是呀！我为什么要来呢？你心中也是明白的。我想看你一眼，见你一面。你想要的不也是这样吗？你想证明我是在乎你的，不是吗？我明白你的鬼心思，但我为什么又要来了呢？我不清楚。你清楚吗？你能感受吗？”

　　“那你是说你爱我了，那你为何不和唯佳分开呢？”

　　“我爱你并不意味着我不爱她。爱也并不是意味着得到。”

　　“虚伪。”

　　商八对之苦笑了一下。

　　“那在我和她之间你更爱哪一个？”

　　“我更爱唯佳。”

　　“为什么呢？”

　　“很简单。她从不跟你玩心机。她也从不跟我玩心机，因此她的爱也是单纯的。这是我独钟情于她的地方。”

　　小青听后不屑地笑了。

　　“如果从完全理智的角度讲，没有谁离开谁是不行的。但是没有用脑子去恋爱，理智所能左右的不是爱情。所以，爱到深处一切都有可能。残酷、压抑、变态、暴力、殉情、下贱，也都可能是爱的表现形式。

　　我也只不过是在找寻自己的幸福和快乐，难道这是有罪的、可指责的吗？难道就是因为我所找寻的对象是一个有女朋友的男子吗？商八，我爱你，我是那样爱你。我并不能因你是有女朋友而不去爱你。而你，也不是不爱我。如果没有所谓道德的责难，我想你一定很是快乐从容地站在我的身边。

　　你疏离开了我，做了一个合乎道德要求的好男子、好男友，但你快乐吗？当人们用道德去指责非议你时，他们有没有体味过你的痛苦。我真不明白所谓的道德，为什么非要把一个正常的人压抑得变了形呢？我不想这样子，永远不想这样子。我不会在非议前变得退缩，我只会让自己在非议前变得更加疯狂。

　　我来到这个世上活至现在不容易，我可不想因担虚名而误了自己的人生。睛雯在临死前对贾宝玉的说的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吗？她说，早知我担了个这样的虚名，当日我就另有一个道理。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就是也不想担这个虚名的。她原是爱贾宝玉的呀！我也原是爱你的呀！我也原是爱这人生的呀！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将悲剧重演了。我只有一世可活呀！我如此贪婪地追求，是因为我在悲怜自己。因为除了自己，没有人会真正爱我呀！只要你爱我，我并不在乎你还爱着唯佳。我也知道爱不是唯一的，我也不想独占你。”

　　小青很是冷静地说道。

　　商八听后心颤抖了一下。

　　“但我却不是一个洒脱不羁的人，”商八说道，“同时得到两个女子让我觉得有罪责。”

　　“但你确实是在爱着。在你心里，你是这样渴望的。你敢说不是这样的吗？”

　　商八听后沉默了，他知道小青所说的都是属实。稍后，他说：“灵魂是一个问题。行举却又是另外一个问题。法律永远不会因为一个想杀人而去定他的罪，而是因为他真正杀了人，构成了事实才会定他的罪。纵使他并非是有心的。”

　　“虚伪还是公正？”小青尖锐地问道。

　　商八一时无法作答。

　　稍后他开口说道：“爱情是什么，我不清楚。或许她也不求我对爱侣忠贞，但我还是要这样做，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去相信爱情。不然的话，我真的没有什么可信的了。我这样是有点傻，甚或是愚蠢的。但是唯有这样，我的内心才会有让我对这世界不再绝望的力量。你明白吗？”

　　小青听后只是对着商八凄然一笑，然后起身离去。商八怔怔地看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