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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拘留所外面全是人,大都是来打探消息的。目前的消息是:林峰因参与走私被捕。 “怪我啊…..都怪我……”像着了魔,方丽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还故意冲着墙,不让我看见她的脸。 她两眼恐怕早就肿了。 晓兵咋还不出来?已经进去快2个小时了。想着,视线挪向拘留所大门,正好看见他出来。 他一见我就想解释那天工地上的事,我没给他机会。我说你先说林峰是咋回事吧!他就把打听到的有关林峰的事讲给我们听。在他讲述的过程中,灵儿一直紧张地看着我,还下意识地老拽我的袖子。我明白那意思是别冲他的小白脸儿发火。 这会儿顾得上吗?女人呀,有时候真蠢。 林峰为啥和走私的搅和上了、又是怎么走的私?只有见了林峰才能说明白。现在只知道他们在公海接货时,被海上缉私队围了个水泄不通,包了饺子。老板和大哥一个没逮住,全抓的是一帮干力气活的打工仔。这些人大都是好久没找着活干,饿急眼了,想挣个快钱。抓来一问三不知,都没少挨揍。 偏偏林峰,一个字不肯讲。那就不怪人家负责提问的人好好照顾他了。 晓兵刚讲到这里,我一摆手打断了他。好了,别讲了,现在说说怎么让他出来吧! 我偷着看了一眼方丽,还好,她好像并没注意听,还在那里傻站着,只是冲着墙的脸,这会儿改向冲着拘留所大门了。 “我给刘叔打了电话,”晓兵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刻改口说,“刘叔帮着找了个朋友,他又找了拘留所的头,他……” “别的不用讲了!你就说咱现在该干什么?”我不耐烦地再一次打断了晓兵。 “交钱放人!”晓兵这次回答得干脆。 “交钱?多少?”一听这个,我没了底气。 “两万块!”晓兵轻轻地说。 “两万块!”我像被蝎子咬了一样大叫一声。 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蟑螂,掉进了一个漆黑无底的锅形大坑,根本别想爬上来。 “钱什么时候要?”我硬撑着,虚弱地问。我再怎么心虚也不能让他仨人看出来,否则他们还不乱吗? “当然是越快越好!”晓兵的眼里有些湿润,“超过十五天就不好说了……” 我明白这孙子的意思:超过十五天就会被判了。 “老葛,咱一定得救出他呀——”方丽像舞台上的怨窦娥一样一下子扑过来,声泪俱下,还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晃。 这孙子林峰!干嘛走这道呀?! “别着急,别急,咱好好想想……”最怕女人哭,女人一哭,就心乱。“哎,晓兵,能让咱先见一面吗?”我试着别让脑子也乱喽。 不知不觉,我对晓兵的语气恢复了许多温柔!还能怎么样? “能!”晓兵干脆地点点头,“我刚才已经给那个所长塞了500元,再加点钱问题不大……” 他还没说完,方丽和灵儿就开始翻自己的兜。 我身上还是晓兵给的那60元。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太少顶不了什么用。我摘下手腕上的表,口中道:“这个能顶几个钱吧?进口的!”这是块老款的瑞士表,临出发前,老爸千方百计托人捎给我的。 “不用——”晓兵急了,“我这里有先垫上吧!……” “哎,晓兵”我摆手止住欲走的晓兵,“大伙的心意,你拿着!”说着,我用眼睛扫了一下方丽示意他,“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再拿回来!好吧?” 我居然温存得像大婶一样,自己都觉得奇怪。 晓兵看看方丽,同时也看见了灵儿的眼神。灵儿的意思也是让他先拿着。他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这年月男人都他妈见色忘义! 方丽不再理任何人,眼光随着晓兵进了拘留所大门。这年月,女人也是…… “知道林峰怎么走上私的?” 我问灵儿。灵儿看一眼方丽,悄悄拉我到一边。 灵儿说,林峰和方丽前一阵闹点小别扭,也不知为啥俩人就不说话了。林峰怀疑方丽和她的台湾老板好上了,就一遍遍打电话约她出来谈谈。可方丽就是不出来见他。 “她真和那老板好了?”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果然,灵儿一听我这句话,两眼立马瞪得溜圆说:“你们这些男人,脑袋里都塞的是些什么玩意儿?咋这么脏呢?……” 什么玩意儿?我哪知道? 这都他妈的得怪林峰他自己!又不是啥也没经过。当初下乡插队,我和他也是窜遍了整个河西走廊的主啊!什么架没打过?什么女人没见过?一个方丽,粘粘糊糊,从大二算起快四年了,就愣没整明白!还有今天这件事,想当年威震河西走廊的“草上飞”哪去了?怎么会被逮住呢? 接着,又恨自己为何不早点回传呼呢?灵儿和晓兵那点事儿,跟着瞎急啥呢?早点回个传呼,早知道情况早想办法,也不会弄成这样吧? 正在东一头西一头地瞎想,晓兵急匆匆从大门里走出来。 16 昨天真不该把那个首饰送人。 昨天一大早,我就把自己收拾的利利整整的。然后,拿出卖水丫头给的小报,记下了帝都国际大酒店的地址揣在身上。到地方一看,明白了:所谓“国际五星级大酒店”,确切地说,是一片“国际五星级大酒店工地”。不过,看样子快完工了。工人们正起哄般地猛干。打眼一看,就剩下大门前的停车场和花坛边上的地砖没铺好。 妈呀,这里竟然一点也不比人才市场冷清啊,也是人山人海! 酒店工地入口处,贴了一张白纸,毛笔黑字写着:一共只补招5名保安,3名PA(清洁工)。 8个名额,上千人争!一看这阵势,心就凉了。 我死在血液感染上吧。 这时,酒店一楼有个后门打开了半扇。从半扇门里,出来一位戴着眼镜的女经理。 “喂,注意了!”女经理晃着两张纸冲我们说。阳光从她带着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来,一闪一闪地刺人眼。“保安已经招够了,不再招了!现在只剩两名PA了……” 话音未落,站在前面靠她近的人一哄而上去抢她手中的表格。 “哎哎,你们别挤、别挤!抢什么?抢什么!……” 女经理被人群簇拥着,一边尖声叫一边往后退,眼看她就要被挤倒了,无奈她只好将两张表格向空中一抛,转身进了开着的半扇门,哐的一声,门在她身后被紧紧关上…… 结果,那两张表格犹如群狼饿扑下的两只鸡,一张被撕得粉碎,另一张刚被一位瘦弱兄弟抢到手,就被另一个高大威猛的壮汉抢了过去……另外几名瘦小的男人,还有几名女生加上我,根本就没有参与哄抢的机会。 无论如何,心里的结还是解不开:我能跟他们上去抢吗?! 几名女生把没能抢到表格的气全撒我身上,眼神怪怪地看我:这么大个子,真没用! “操,这啥世道……” 刚才被那壮汉抢走表格的瘦弱兄弟,拍打着身上的尘土,骂咧咧地走来。壮汉也走过来,看了瘦兄弟一眼没说什么,得意满脸地大步流星走了。 “呸!——”瘦兄弟冲着壮汉远去的背,狠狠向地上吐了一口,在尘土中砸出一个小坑。紧接着,瘦兄弟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些表格来:“来,来!这里有另一家酒店的招聘表格,两元一张,两元,谁要?一共20张,卖完为止啊!……”他吆喝着,俨然变成了一个生意人。 有人不以为然地离开他,有人又哄地围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这种场面我经历了无数次。这号人我也见多了。今天的保安名额没有了,清洁工三名变两名,就是瘦兄弟这号人搞的。没啥,很正常。他那20张表格中如果能有一两张是真的,就算他没缺德。难怪,表格被壮汉抢了,他也没敢怎么样。那壮汉指定此时也在另一个酒店招聘处兜售着另外20张表格!目标客户:刚到深圳急于找工作的大学生们! 都是为了生存嘛!要不怎么办?还能等着饿死?! 我到深圳的头一天晚上就没睡成觉。因为我白天吃了一位先来的学姐在长途车站卖的面包和牛奶,半小时候后我开始狂泻肚子,一泻数小时,泻得我第二天看谁都像敦煌莫高窟里的飞天。 管?谁管?该管的太多了。 “操!啥世道呀!”瘦兄弟卖完了表格,满意地骂着走远了。 我身上亲爱的疮们,你们要是不用花钱治就能自动好了,我发誓:让我变成狗我都愿意!真的!许多人走到这一步都渴望成为一条狗。特别是成为那种贵妇抱在怀里的“京叭”狗,就更美了!据说“京叭”是躺在慈禧太后怀里的。我的要求根本没有那么高,只变成“京叭”就行,躺谁怀里我不在乎! 前来应聘和哄抢表格的人都走光了。拎着半瓶矿泉水,我不知该去哪儿。 刚才人头攒动的大楼前,只剩下飘浮在空中的浓浓尘土和时不时走过的工人…… 我索性在门前台阶上坐下。急什么?哪儿都一样。 刚坐一会儿,身后半扇门开了。 先是两名身着迷彩服的保安,抬出一张桌子放在台阶上。后来,又抬出一大块有支架的白板。白板上写着:请工头领饭票!过期不候!帝都国际大酒店人力资源部。 保安忙这些时,对我视若无睹,也没赶我。估计三岁孩子也能看出,此时的我,已不可能对任何生物构成任何威胁。 那白板刚架好,台阶下就乱哄哄地站了一大堆工人。空气中,气味分子比例立刻发生变化。男人多的地方,污染根本没法治理。 一会儿,半扇门再次打开。刚才那位向空中抛表格的女经理又走了出来。她怀里抱着个文件袋,里面一定是饭票。因为,台阶下的工人一见那纸袋,眼睛里放的全是绿光。 “第一队的王喜才,你欠300块了,知道吗?”女经理厉声问道。 “猪呀,这么能吃!”一个工人说,立马引来一片哄笑。 叫王喜才的工人其实也就是一个十六七岁孩子,带着腼腆的笑走上台阶,拿了一个小纸袋,又带着同样的笑走下台阶。 “陈柱儿,你笑谁?你和他一样,300块!” 更大笑骂声。 看着听着,觉得头有些昏。是困了,还是饿了? 迷糊中记起:到今天中午,就靠昨天傍晚那一小包方便面撑着。头昏一定是生理反应——任何和“饭”能搭上边的东西,都足以让我头昏。就像巴甫洛夫训练的狗,一吹哨,准淌口水。 迷糊中看见:工人们开始渐渐散去,台阶前重又平静下来,白板和桌子又被抬进了那半扇门…… 女经理何时不见的? …… 迷迷糊糊,徒劳地试图回忆那漂亮的女经理长得啥模样?她何时不见的…… “喂,你!你有事吗?……” 这时,保安终于在乎到了我,呵斥着,溜溜达达朝我走来了。记忆里,从到深圳头天起,只要被人在乎,就准他妈的没啥好事。 上次在深圳大歌剧院工地上睡觉,就因为一块扔在地上没人要的塑料布,看工地的保安在乎了我半个多小时,直到我给他一个墨镜,他才没肯让我离开。那墨镜是我拣一大款小姐的。她当时开车着急走,没功夫停下来拣…… “喂,说你呢,没听见吗?”保安操着一口河南腔问。 “……”说啥呀? 突然,发昏迷糊的脑海里升起一颗太阳!我从地上猛地站起来,迎上保安,一把抓住他胳膊。 保安吓了一跳,“嗖”地抽出了电警棍。 “别、别误会,大哥别误会,”我一脸狗表情,尾巴还在空中猛晃,“大哥,我跟你打听点事儿行吗?” 保安这才松口气。但他明显不好沟通,手中的警棍没插回腰带,而是在另一只手掌上轻轻拍着:“打听什么?你想干什么?” 急忙从口袋中掏出“555”烟,抽出一根递给他。“大哥,别紧张,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他的表情这才恢复正常,接了“555”:“说吧,啥事儿?” 忙用一次性打火机给他点上了烟:“刚才那位女经理,是西北来的吧?” 他狠狠抽了一口我的烟,将烟雾喷向空中。这烟是上周日晚上在公园椅子上拣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动一根。 “嗯,这烟不错!哎,你龟孙看不出啊,还抽得起‘555’啊?”抽着我的烟、骂着我,他的眼光自始至终没离开我手中的半盒“555”。 心一横:龟孙!舍不得娃套不成狼!西北人都知道! 我把烟往保安口袋里一揣:“朋友给的…给的,你喜欢就别客气!” 照过去,早就和他打起来了。可今天不能。我要一个机会,我要活命。 那包“555”正大光明地进了保安的口袋,他摇头晃脑地回到台阶边坐下,问我:“你打听她干什么?” “我随便问问、随便问问,”我没敢说实话,“我就是刚才听她说话口音挺熟的,只想问问!” 这也是真话。我刚才又饿又昏,女经理那熟悉的西北普通话,让我的胃产生了大吃大喝一碗加肉牛肉面的欲望,对,还要多放些油泼辣子。 那保安看看我,然后又抽出一根我的“555”来。 心痛啊! 他并没有点上,只是拿在鼻子底下闻味儿! 嘿,真够急人的! “我说,”他终于说话了,“你龟孙要是‘发’了,可得记着孝敬我啊?” “那是,那是!” 他说:“你答应了?好吧,成了事儿,再给我买条‘555’,成吗?” 操!这就敲上了? 有啥办法,认了! 我重重点点头,使劲挤出极诚恳的表情。 “好,告诉你!” 保安站起身,稍弯腰将嘴凑到我耳边,随着一股子浓重的臭气,我听见:“她是西安来的!七点半,从这个后门出来!” 保安转身走进那半扇门,留下一个牛比哄哄的背影! 这龟孙!早把我的心思看穿了。 我决定等她下班。 应了那句老话: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那保安没再在乎我。不但他没在乎我,其他人也没在乎我。 龟孙,还是个头头? 这会儿才上午十点多,离下班时间还早呢。我溜跶着走出工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