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4
“嘟嘟嘟——嘟嘟嘟——”
这该死的call机！该死的陈晓兵！
错了：不是陈晓兵，是灵儿。
“灵儿，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老葛……你赶紧过来吧！晓兵、方丽我们都在这儿……林峰被抓了！……”
“？……”
我一愣，急了：“被谁抓呀？……为什么？”
急急火火往过赶，大脑里一片混乱。
知道林峰早晚得出事。事实上我不知道，只是直觉。一个月前林峰约我喝酒，我就有这种直觉。
“你说老葛，……为什么？啊？……为什么她不理我？”在街边大排档的一个角落里，林峰皱着眉，情绪激动地问我。
他这样一会儿能买单吗？说好了他买单我才出来的。他有钱吗？
马路对面，35层国商大厦，豪华气派的门口，停满了各种款式不同型号的走私进口轿车。
成双成对的男女新贵族们，昂着头，穿着世界真假名牌，从怦怦相继打开的车门里弯腰钻出来，迈着悠闲的、傲慢的步子走进那雄伟的建筑……
时时，也有一个或几个单身男士，一走近大厦门口，立刻就会被一群群的女孩儿围住——坐台小姐们，像鱼缸里蜂拥而上抢食饵吃的一大群鱼，见那男人团团围在中央。直到一条鱼叼了那食饵游开去，那群鱼才会悻悻散开。
钓上客人的女孩儿，就可以进去坐台了。国商大厦“豪苑夜总会”那时规定，小姐有客人，才能进去坐台。没办法，天南地北的鱼，成群地来，多啊！有时想想又觉奇怪：究竟谁是鱼，谁是食饵呢？
马路这边，我和林峰坐的大排档门口也放了许多车。当然，都是破旧的脚踏车和各种各样的单人摩托车。而且，这两种车，大部分是不同阶层的打工仔互相偷着用的。因为，一辆脚踏车最多用一个月就会丢。没办法，大家都很无奈！普天下劳苦大众皆弟兄嘛！
丢了脚踏自行车，要么像方丽、娟儿，去公园边上，花50元再买一辆旧的；要么像我和林峰、晓兵，再弄一辆，能骑就行！我们的车也经常被别人弄去用。
单人摩托车也一样，就是价格比自行车贵，大概在800到1500元不等。
更可笑的，上次晓兵弄了一辆脚踏自行车想给灵儿用，灵儿惊奇地发现，竟是三个月前自己丢的那辆！
事后灵儿为这事笑了好几天。
新脚踏自行车是没人要的，傻蛋才用新车呢！一场台风雨，全旧。而且，被人弄去多心疼啊！
林峰那天情绪激动，使劲儿问我：“哎，老葛，你说，她为什么不理我？”
“你说半天，谁呀？”最烦他这种一喝酒就粘粘糊糊的劲儿。
“老葛，你装什么糊涂？谁？……还用问吗？方丽呗！还能有谁？她不理我……我去找她……可她还是不理我。”他没怎么喝就大了。
方丽说：“现在是谈恋爱的时候吗？我们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
方丽让我劝劝他。
劝他什么？
林峰嘟囔着：“她这是欺骗，欺骗我的感情！……”
真想跳起来给他一顿臭揍。“喂，买单吧，我不想再喝了。”
“不行！”林峰叫着，转头对服务员说：“再开两瓶！快……”
昔日的学院精英，今天成了这个样子……
唉——，要是，在广州第一个晚上被骗那一次，我们就彻底明白了，就赶快回北京，哪会有现在？一年多了，这个念头像条蛇，反反复复钻出来。
那晚，刘叔说他还有事就开车走了。
刘叔通过关系把我们安排在一个部队招待所。不得不佩服刘叔的细心与周到。招待所很幽静，人很少，两人一间房。每人只交五元钱，很干净，很舒服。这种便宜价格对外是根本不可能的。那时广州最便宜的大车店里，一晚上至少也得三十五十的。
招待所的院子里，长满了冬青和芭蕉。院内和墙角，还有几棵高耸的椰子树。她们在那里时时提醒着我们：这里可是南国了啊！
“哎，来一支！”
晓兵溜溜哒哒地走过来，扔了一支烟给我。这孙子！为大伙办点事儿，你看牛的！走路的姿势都立马变样。
我接住烟问：“洗澡了吗？”
“洗了，真痛快！”
点着烟，我们在院儿里的石头凳上坐下来。
“哎，老葛，考你个问题：椰子树上的椰子，为什么总也不会砸着人？”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不知道了吧？”晓兵故作神秘地眨眨眼：“告诉你吧，听好喽：椰子树千万年来从不砸人！”
“是吗？你怎么知道？”
“听刚才那个服务员大婶说的呀！”
“可是，它为什么不砸人呢？”
“我也不知道啊！大婶儿也没说啊！”
嗨，这不废话嘛！
正说着，看见灵儿和方丽手拉着手来了。
“哎，你们要不要去逛夜市呀？”灵儿刚洗过的头发像瀑布般散在肩头上。
“这么晚还去逛？”我和晓兵异口同声地问。
“干什么？看你们的表情好像我脑袋出了问题？”方丽说。
“嗯！——”我和晓兵一块拖着长腔，认真地点点头。
“你们！……俺不和你们说了，俺和方姐去！是吧，方姐？”
“我想去……就是有点儿累了……”方丽笑着，有些犹豫地说。
也许，她已经从火车站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不知为什么，林峰不在场，我就很难直视她：白皙的脖颈，领口露出的一点点粉色肌肤，还有她那丰满的总是在我眼前跳动的胸部……
我浑身“呼”的一阵燥热，脸上发烫，忙说：“林峰呢，他去吗？”
方丽回头朝着房间，边看边说：“就他嗷嗷叫着要去的。还这么磨蹭，觉不觉得太晚了？”
正说着，林峰从房间跑出来。
“晚什么？现在才十点，大婶说十点半才开市！”灵儿积极推动着。
晓兵问：“远吗？”
“不远，就在咱招待所后面！”林峰热情洋溢地鼓动大伙。
最终他们都去了。
我推托太累没去。
其实是这一路到广州经历太多，我得记下来，等到了深圳给老爸回信时好有说的。
坐在桌前打开日记本，写完“1982年6月20日晴，广州，´´军区招待所”，就不知该写些什么了。
人呀，要么做个啥也不想只是参与的实干者；要么呢，就什么也不干，每天光琢磨。像我这样又参与又旁观，早晚得弄得精神分裂。书上说，这叫“边缘人”心理。说这种人，一般都是童年时受到什么强刺激造成的。童年时受过什么强刺激？……
刚才，在院子里看见方丽，再一次感受到一种内心的窒息。为什么不能公开追她？林峰是原因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按说他俩没有明确关系，我和林峰的机会应该是一样的。但是……唉，每当一想起她，我就内心深处莫名其妙地涌出一股自卑感。那童年……
“嘭嘭嘭！——”有人敲门。
是服务员大婶。
“你好大婶，有事吗？”
“我中午买了几个椰子，你们几个孩子尝尝！”
才注意到，大婶也是北方口音。
“大婶哪儿人呢？”
“我啊，山东人！跟俺老头子部队在这里快二十年了。整天呆在家闲得难受，就到招待所干点活，出来活动活动！”
大婶放下椰子，端量着我又道：“你们在北京上大学，这毕业了不好好呆在北京大机关里，跑南方来干啥？”
我从衣袋掏钱出来，说：“北京大机关哪是俺呆的地方？想出来闯闯，做点事！”
“啊---离家这么远，可真不易啊！”大婶频频摇头，嘴里像在自言自语。
“大婶，给您钱……”
“你这孩子，这是干啥呀？”大婶生气地一把拿过我给的钱，扔在小桌上。“你大婶还请不起几个椰子？！……”说罢，大婶走了。
站在那里，心里滋味说不清。
后来听刘叔讲，大婶有个儿子在广州上大学，毕业后去了国外。后来，他想回国时，手续都办好了，却突然出了车祸。他就永远回不来了。
都半夜1点了，几个人怎么还不回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