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方丽不见了! 沿京广线一路南下,第一站我们到了广州。 临行前我们得知,北大、清华、北师大等高校也有一些和我们想法相同的志士,于是串联了一下,嚯,到走时在车站月台上一点,整整50人呢! 似乎人数成了一针兴奋剂,彼此都找到了“我们是对的”的证明。大家一下子亲热如兄弟姐妹。让吃让喝,一路高歌,从北京一开车就没消停过。离别时与家里闹的别扭早被这青春的热浪冲刷得干干净净…… 不料,一到广州就出事了。 78年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就考上名牌大学的幸运儿,绝大多数都来自下乡插队的知青;或者,未下乡插队因病(或假病)、因家中困难(或假困难)留在城里的待业青年;或是刚刚上班的工人、干部等。 因此,看起来我们好像挺有生活经验,有的甚至已经结婚生子。但事实上,这些人年龄都不算太大,普遍都在二十三、四岁,最多二十六、七岁,三十岁左右的也有一些,但不多。 大家基本上都没出过远门。虽然都有一些生活经历,但那根本谈不上“生活经验”。只不过,在那个时代,这些人毕竟下过乡、插过队,或待业在家混过社会,或上工厂机关上过几天班初涉世故。接着又上了四、五年大学,一毕业,一南下,一聚堆,我们又和现如今顺顺利利毕业的大学生不太一样! 仅从表面看,也能反射一些心态:一是,男同学似乎把抽烟喝酒当成自己成熟的标志,每个人好像都挺善于套近乎、拉关系,特别是都或多或少地把在女孩子面前的表现看得过重了一些;二是,女同学似乎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显出一份比正常大学生更社会味一些,或者说更世故一些。但毕竟大家都20多岁不到30岁,青春的冲动似乎冲破了所有故作深沉的界限。 记得,那天到达广州是晚上八点半。一出站口,就发现方丽不见了。 那天不知何故,广州火车站上人流滚滚。 大量南下的人群和在广州中转的人群混合在一起,匆匆忙忙、四处泛滥。东风西俗,南腔北调,粤语杂谈,此起彼伏、绵绵不绝。再加上货车列车进出车站的沉重金属撞击声、高音喇叭里播音员的嗓音、不知何处何时流动在空中的音乐,真是万籁出声、交响一片…… 方丽一下车就发现自己的洗漱用品忘了拿。搁现在,谁也不会在意的,再买就是了。那时都穷,一个搪瓷牙缸都用好几年。 费老大劲儿回到车上取回洗漱用品,重新下车后,她已经看不到我们。出站的指示牌呢?,看看人流,有的向东,有的朝西,方丽立刻傻了眼。 别慌,找找出站口吧。 暗忖着,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人流如潮,滚动翻腾着;时不时地,还突然涌出一大队回流,到处窜行。 想在如此繁杂、混乱的漩涡中分清东南西北,对方丽来说实属妄想。 她有些急了,两眼开始发潮。 这时方丽觉得肩头有人在推。转头一看: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她面前。 一看就知少年是广东人:黑黑的头发和眉毛,深而亮的双眼,高高的颧骨,栗色的皮肤,配着上身一件白衬衣,随意地露在腰带外面;下身是浅灰色的裤子,质地很软、飘飘忽忽的那种。 少年不说话,用深眼窝中黑亮的眸子注视着方丽。 方丽问:“你有事吗?” 少年不出声,只是用手指指自己的胸前。 方丽看见,少年胸前挂着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黑笔歪斜地写着几个字:要人帮你拿行李吗? 原来是个哑巴!方丽想着心中一亮:正好让他带我出站?! “你拿得动吗?多少钱?”方丽大声问,并用手比划着。 少年肯定地点点头,伸出两个手掌:十元! 这么贵?方丽吃一惊,马上有些警觉:“太贵了,能便宜点吗?” 少年不说话,默默地注视着她。方丽觉得,那眼神就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不好意思,你出的价太贵了,我付不起。你能告诉我出站口怎么走吗?”方丽尽量让自己的语言和蔼可亲些。 不曾想那少年毫不犹豫地伸出一只手来:五元! 天!听说过广州宰死人没商量,今天可算领教了。问句话要五元钱! 方丽看看少年,又看看如海的人流。 “好吧,就五元!你快告诉我!”方丽下了决心。 可那男孩却弯腰提起方丽放在地上的箱子,另一只手抓起方丽的行李,用下巴示意道:跟我走吧。 啊,原来是五元钱帮拿东西呀! 方丽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脸热:“太感谢你了,谢谢!谢谢!”提着包赶上少年的步伐。 此时,我就在离方丽不到20米远的地方,却未曾相互看见。 我在人流中四处寻找,突然又涌出一大队人来。 他们身材普遍不太高,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大包;有人身上还背着大锅,手里提着很大的蛇皮袋,而且看起来份量也不轻。他们好像也是刚从某趟车上下来的,正在高喊着向一起集结;其中的不少人肩上都扛着一根竹扁担,扁担一头伸向空中,挂着两个竹子编制的大筐…… “竹娃儿——” “幺妹——” 男的女的吆喝着向一处跑,满站台都是。 这方丽,平常挺机灵的人,跑哪儿去了? 估计方丽跟了那少年走的时候,我正好背向着他们在干着急。 “喂,买手表啦——” 一位青年突然闪在眼前,用我勉强听得懂的普通话说。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地猛地撸起一只衬衣袖子,“喏,看看了,10元钱一只啦---”那不太粗的胳膊上,从手腕一直到肩头,戴了至少也有二、三十块电子手表。 “不喜欢?喏,这些怎么样呀?”说着他又撸起了另一只袖子。天!又是满满一胳膊。 要是不找方丽,真得跟他好好研究一番。我歉意地一笑,“谢谢!我正找人……” 没等我说完,男青年立刻放下衣袖,恶狠狠地推了我一把:“不要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啦,看什么看?!浪费我时间!……” “你推谁?不要不能看呀?是你要我看的嘛!”我也在火头上啊。 “你!……” 男青年两眼怒视着尖声叫道,似乎我一个外地人敢和他如此叫嚷很让他吃了一惊。 “怎么,想打架?” 我看他干瘦,根本没放他在眼。 那男青年突然表情一缓,用食指点了一下我脑门,阴阴一笑:“好英雄嘞!好,好,你等着!……” 我正想抓住他手指,用学校体育课上练的反关节制他一下,他却嗖地转身走开了,像一条泥鳅消失在人流中…… 哼!就这样的主儿,也想照量比试?! 我们坐的那趟火车已经开走。月台前,停着另一列完全陌生的火车。整个火车站,瞬间如换了装修似地变得完全陌生,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方丽一定是走丢了。出师不利,心里很别扭。 在站台上又转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见方丽的影子,我想只好去广播室。 车站上的人流更多了。透过人流,看见站台外湛蓝的天空,那湛蓝在北京根本看不到。 高高的椰子树,如果不晃动,就像电影里的风景;空气湿热、滞闷,到处漂浮着浓浓的霉味…… 方丽被这种完全的陌生吞噬了?你,怎么可能如此脆弱? 广播室门前站了一大队人。 看来感到陌生的不仅是我们。站队的大多数是北方人,也有南方人。有一位广州老太嚷嚷着说她的孙子丢了。 “不要讲啦,不要讲啦……”一位女服务员,手持电喇叭,站在播音室门前维持秩序,“大家都很着急啦---但是呢,广播室不够大啦,所以呢,大家要一个一个来喽;最好呢,先找纸和笔写一下喽;对,写一下嘛,可以节省时间啦——” 这普通话!有生头一回感觉:语言,也可以像一把锉刀。 正琢磨,看见林峰、晓兵、灵儿从候车室大门走进来。 “你这么长时间还不露头,指定是没找到她!这么大的火车站,人太多太乱,不如广播一下吧!”林峰见我就说。 “唉,等急了吧?”我随便应了一句,两眼却盯着候车室大门。 “方姐不会有事吧?”灵儿的眼睛已经红了。 “你看你,就不能往好处想想?”晓兵不太耐烦地说。 这时,一群人围着一男一女两名公安人员走进候车室大门。 “天哪,方姐——”灵儿哭喊着冲了上去。 说实话,我还没反应过来。 只看见灵儿拉住一位披散着头发的女青年说着什么。 没错,是方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