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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如再苦逼,我决定了断此生。” 我总在逃跑,就像刚才从人才市场的招聘大厅跑出来。就为面子吗?唉,挺好的一天,全让晓兵那孙子给搅了。 “哎,大哥,没聘上啊?”卖水的丫头突然站在我面前。 “妈的,还不都怨你?!”我劈头就是一句,她一愣,我转身走开。 “等等,大哥,等等!——” 她喘着粗气,追上来拽住我袖子,一对小兔般的双乳,欢快地在薄薄的衬衣里跳着。 “干什么?”我恶狠狠地问。 “唉,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咋样了?我看见你就倒霉!”我叫了一声又想走。 她说:“好好,算我的不对,好了吧?那你也给我个道歉的机会不行吗?” 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没气了。事实上我挺奇怪自己:犯得着跟一不认识的女孩生真气吗? 她瞪大杏眼看着我,撅着嘴往我怀里塞了一张日报说:“有家酒店要招聘,你看看!就算我给你赔罪了!”说完一转身消失在人流里。 顾不了许多,忙看报纸。 台资企业“帝都国际大酒店”28日上午9点在筹建处诚聘精英! 黑体大标题让我心里狂跳不已。28日,就是明天!“要想富,酒店路!”,打工仔中早就流传着这句话。 没错,酒店可不好进!但我明天一定要去拚一下。小丫头片子,聘上一准儿请你!抬眼一瞅,小姑娘早没了。才想起连名都没问! 操,我这狗脾气!我老爸说,诸葛丁你这辈子准死在你的狗脾气上! 最终,老爸也没能同意我来。 “我就不明白!你放着阳光大道不走,为啥非得去冒那个险呢?” 父亲连夜坐火车赶来,饭没吃、水没喝就把我叫到他住的铁路招待所。 争论、推理、训斥、谆谆教导、循循善诱,什么招儿都用完后,我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凌晨1点半了,父亲有气无力地说出上面这句话。 20多年后,当面对自己的儿子沉默不语,非要做他想做的事,露出一脸倔强和执拗时,才真正理解了父亲当时的心情。 父亲站起身,转脸向着窗外,深深叹口气。 “好吧,”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你妈和我的一点心意。”稍稍一顿,他有些歉意地说:“就是少了点……” 默默接过来,我打开一看:是五百元钱。 全家八口老少四代,每月他和我母亲的工资加一起不到一百三十元。 本想不要,但非要不可。 父亲开始收拾东西。 “你这就要走?” “学校事多。不能因为私事耽误工作啊!” 父亲是一所三千多人中学的校长。母亲信上说,他正带着高年级的同学在农村学农劳动。 “……” “你先走吧。我收拾好了歇一会儿,凌晨四点有趟回去的车。” 猛然间发现,心目中一直高大威严的父亲好像苍老了很多,原来浓黑的头发,多了很多的灰色和明显的白色;以前挺得直直的背,突然变得驼了起来。 “……”忽地有一种冲动,想说:我不去了!我听您的!但是,我不能说。也知道我根本说不出口。林峰他们会怎么看?方丽和灵儿面前我还咋做人呢?! 离开父亲的房间,走出招待所的大门,暗暗自语:对不起,老爸!原谅儿子没听你的。我——做不到。 也许是劳累,也许是没休息好,回家后父亲大病一场。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每当母亲或弟妹一提我,他要么把话岔开,要么借故走到别的房间。 表面上,林峰他爸好像没我爸那么难受。 “去闯闯,去闯一下没什么不好嘛——”战争年代,屡熏炮火硝烟的紫色脸庞上,嵌着一双明亮和蔼的眼睛。这位被授予少将军衔的职业军人,正当壮年,早早就离休在家看报养花了。“当年没被红卫兵打死就万幸!挺好挺好!”他经常对我们说。 “喂,老狐狸又要使招儿了!”林峰悄声在饭桌底下提醒我。 “?”孙子咋这么看他爸? “你们应该出去闯闯,这些年光读书,那哪行?!出去看一看吧,如果不好就赶紧回来。是吧?来,来来,吃菜吃菜!诸葛年龄最大,你要多帮助峰儿啊!我们的话他现在根本不听!但他听你的……” 林峰没说话,一个劲地啃一块大排骨,还不时用眼光扫我,意思是:如何?我没说错吧?!——不好就赶紧回来! 身负重任,在林峰家总算吃完了这顿饭。 比林峰他爸的话更让我沉重的,是他妈眼神中的忧虑和担心。 自始至终,林峰妈没说一句话。两眼一直笑意满含地盯在儿子身上,关注着林峰的每一个动作。 离开时,无意间回头告别的刹那,看见林峰妈眼角挂着泪光…… 方丽家是另一种情况:小的时候,方丽的父亲被打成“特务”。在一家省级医院做主任医师的母亲,也被贬为医院的清洁工。不过,每当有重要人物要大手术,还得让方丽的母亲做,做完再回去扫厕所。 方丽6岁,父亲在“五七”干校劳动时,大太阳下突发心脏病,就此撒手人世,留下了几部书稿未曾发表;还留下几个国际医学界颁发的证书。据说,我国精神分析领域的研究本来就落后西方,这下子可能20年左右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替。 自小大多时间,方丽都是待在姑姑家。可能正因如此,这也加重了她敏感多虑的气质。好在大学时的方丽,倒很开朗爽快。由此,她气质中总是流露出一种让男孩子们想要去疼爱怜惜的东西,不少男孩包括老师都对她想入非非。只是,除了看她比较关心林峰,喜欢和我们几个在一起玩,倒没发现她真对谁心动过。 方丽母亲说:“去闯闯吧!谁知道将来什么样子!可得记住呀!学业不能荒废,将来有机会,你爸的书……” 方丽没等母亲说完,就假装听不见似的走出了大门。 “我妈活着的唯一支柱不是我!是我爸没法再发表的书。”方丽有一次对林峰说。 本来以为最没问题的是晓兵,他劝好了何灵儿,俩人决定一起去深圳。没想到,晓兵的父母却坚决反对。 晓兵从小是被父母捧在手心中长大的,本来去不去两可。可是一来与灵儿约好了,生平头一回的男子汉决定,岂能夭折在父母的呵护下?!二来晓兵特要面子,死活也要在我和林峰面前光辉一把吧! 晓兵大闹特闹。先是不回家,后来又咬破手指写了断绝父子关系的血书;直闹得她爸妈满世界找了司机、秘书、叔叔、阿姨七八人来劝。 “如再苦逼,我决定了断此生。” 陈晓兵把这张字条让司机带回家,才最终如愿以偿。 晓兵说:“大官儿在孩子的前途问题上也这么自私呀?”我们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