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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托人给我带来一辆崭新的摩托车,五零,小巧的机身,鲜红的亮漆。我打电话回家谢他,他说,这是给你的高二礼物。但必须要注意安全,否则我还是会收回的。我说一定一定,保证遵循党的政策。我听到爸爸在电话线的那端爽朗的大笑,一瞬间温暖溢满全身。 周六周日的时候我和周羽开始以它代步,游移在整个城市。那些潮湿的柳树下,干燥的公园门口,狭小但味道极好的小吃店门口都成为摩托车存放的地方。周羽和我结成的学习小组一直没有散,我习惯了和他一起讨论电路和化学分子式,这一直是我最薄弱的地方,但他不同,他更趋于理性分析,对数字敏感。我的物理成绩由开始的五十七分慢慢提升为九十分左右,很难想象假如没有他的世界我的物理化学将糟糕成什么样子。 摩托车载着我们几乎走遍了大街小巷,有时候是我骑,有时候是他骑。我们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天空中的云朵洁白透亮,我们沉浸在彼此可以关怀的幸福中,但却从不言明。有些时候,某些约定俗成的关怀词语,诸如“不要睡太晚”一类已经没必要在我们之间说出,常常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可以代表一切。 某个星期日的早晨我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慵懒的翻着一本冰心全集。李倩倩和陈扬早就出去和同学们逛街了,许言和平常一样不知所踪。我听到外门有咚咚的敲门声,我说进来吧,门没锁。 是张涵露。 张涵露的神色有些腼腆,我和她从小到大相处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对我这样生疏过。我放下手中的手,依然藏在被子中,抓了抓头发问,干嘛?怎么这样紧张。 她“啊”了一声,局促不安的坐在我身边说,没事,只是来看看你。 看看我至于把眉毛凝成这样?我没得罪你吧。 没有,没有。嗯……那我走了。 不许走!我朝着她喊,有些生气。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和我吞吞吐吐? 不是的,柳眉。嗯,好吧。其实就有件小事,想借你的摩托车? 和谁一起出去? 张涵露睁大眼睛看着我,又迅速低下了头叹气,我就知道你最了解我,早晚有一天我会学会开摩托的。 到底是谁? 是许超。 她简洁的回答完,低下眼帘不敢看我。我刹那间有些慌张,左臂似乎在疼痛,那片刺青夸张的延着皮肤纹理扩散,带来一波又一波的战栗。 可是我只是平静的继续说,哦,是他啊,涵露。我支起身子,右手却有意无意的掩盖住那片刺青。涵露,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嗯。柳眉,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和你坦白的,从小到大我和你之间就没有秘密。 说说,怎么回事。我撑起身子装作沉静。也许我现在脸上的表情任谁看都仅仅是对别人的故事感兴趣,没有伤感吧。我想。 哦,很简单了。常去阅览室,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后来他,嗯……他给我写信,让我做他女朋友。 你答应了? 当时没答应,但他开始无微不致的对我好。小到感冒药、喝水的杯子,大到每天晚自习过后在我们班教室等我,只为陪我散十分钟的步。 所以感动了? 柳眉,我没办法不感动。张涵露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真挚的说。我知道你和他的一切过去,我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再相信这个人,绝对不能背叛朋友,可是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多么幼稚。我无法将他从我的生命中剔除,我用的物品到处沾染他的气息。你以前说的很对,他是一个很浪漫但很危险的一个人,但我不怕,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而且,我有足够的信心去保护维持这段感情。 柳眉,我想你并不了解他。他只是个爱玩的孩子,但当遇到真爱的时候,他会停下他漂泊的脚步。 也许吧,涵露。给你钥匙,你自己去车棚拿车吧。还有…… 我拉起张涵露的手微笑的说,祝福你。 门关上了,也关闭了我曾经历过的所有灿烂辉煌。我把自己紧紧埋在被子当中,却还是瑟瑟发抖。那些往事如影随形,恍然中眼睛里出现绝美的烟花,在高高的天空绽放炫彩,又瞬间成为灰烬,随着时光流走。有一颗泪滑过腮边,我告诉自己,这次是真的解脱了。不用再刻意逃避见到许超,可以在月季园前面的石桌上再次摊开喜欢的书籍,见过许超的时候可以明正言顺的叫一声哥哥而不是紧握双拳神情落漠。 一日复一日,又快考试了。所有人都在巨大的压力下透不过气来,走着走着,不远的前方就是高三。我们再也没有时间装扮容颜,没有时间拿着滑板在操场上嬉闹,每个人的课桌上都放着十几套模拟测试题,像黑夜中的魔鬼谋杀我们的韶华。 七月。天气炎热,连蝉的鸣叫声都没有力气。大汗淋漓的上着乏味的数学课时,杨老师忽然推开教室门叫我,柳眉,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以为又是学校临时组织什么活动要宣传,毫不犹疑的和数学老师说了声抱歉,起身就走。到杨老师办公室的时候,杨老师说,柳眉,你的那辆摩托车钥匙呢? 老师,您要用么? 听好,柳眉,不是我要用。你一定要接受这个事实,这辆摩托要被冻结。 对不起老师,我不懂。 该说的是一定要说的。我相信你的年龄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和坚强来面对事实。柳眉,你爸爸被人检取,说他贪污受贿,作风不正,现在你们家的所有财产都要被冻结。 我的身子大幅度的晃了一下,捂着心脏努力不让它剧烈跳动。我有些怀疑刚才听到的话,我问杨老师,您是说我爸爸因为纪律问题,或者更清楚一些,因为经济问题被查处了么? 杨老师点点头,轻轻的叹息,是的,你妈妈刚才来电话了,不止摩托车,你也要回家一次。你爸爸现在在看守所,她希望你可以暂时放下学业回去看看。现在你爸爸单位的车就等在门口,你还是收拾一下东西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踉跄着走出办公室的,没有回教室,直接回的宿舍,收拾好了一切行装,走出校门。我觉得眼前觉有些倾斜,几次站不稳身形。我抬头看天的时候发现天空没有云朵,只是一望无际的蓝,蓝的刺眼,蓝的疼痛,蓝的似乎要吞噬我的存在,把我从此贯入十八层地狱无法解脱。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我把窗户打开,让猛烈的风吹着自己缩在一起的身子想曾经。我不相信爸爸存在什么经济问题,印象中,别人送他一篮苹果他都会还人家相当的人民币。他为人是那样随和,和他的司机也称兄道弟。如果一定说有纪律问题,只怕只是在用车上。他常常因为担心我派司机来学校送我东西。我家里现在还在用着二十一寸的彩电没有DVD,唯一的奢侈品就是我千磨万泡磨出来的浴缸,作为一个统计局的局长来说这是多么的不容易。 整整一路,我不停的咳嗽,把手指紧紧缠绕在一起却丝毫不觉得骨骼疼痛。好几次舒开手掌的时候我都好希望爸爸在就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张开双臂等着我。我扑进他的怀抱,就像十来岁的时候,咯咯的笑出声来,然后央求他给我买几粒糖果。 家里一尘不染,还是像以前那样,只是少了爸爸。接我的人走了后,我悄悄弹走一滴眼泪,掩上门冷静的问妈妈,到底怎么回事? 妈妈捂着脸呜咽的说,柳眉,你要相信你爸爸。他是我见过的最公正廉洁的官员了,就是因为他太正直,给社会上某些人造成障碍,所以才制造了陷阱让他跳。 什么陷阱? 妈妈抬起头来说,就是你那辆摩托。 这摩托是谁送的? 这不是谁送的,是你爸爸买的。有个企业家送来后,你爸爸还是向以前一样付了钱,但这次却大意的没有要任何发票收据,结果就人给告了,说他收受贿赂。他们说你爸爸一定不止这一样,还存在着其它问题,一批人吵吵嚷嚷的闹到纪检那儿不肯罢休。 妈妈,我走到她的面前,把她瘦小的身体揽在怀里说,既然是诬陷,我们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组织上会查清这一切的,到时候爸爸还会回来和我们一起。 会么?妈妈泪眼汪汪的问我。 那一刻我像个真正的大人般坚定的回答:会的,妈妈。相信我。 整整一星期的时候,我陪着妈妈上访,到处递交申诉信。我没有时间落泪,我只知道现在唯一能救爸爸的就是我和妈妈。为了保护我心爱的人,我必须坚强起来,以绝对的冷静处理所有事情。 曾经去看守所看过爸爸一次,他隔着厚重的铁窗,面容憔悴。生活和他开了一个玩笑,他迅速变得衰老,不再是以前那个谈笑风生、指挥若定的他。头发凌乱,一脸的胡子,格子的囚服,身子紧紧蜷在一起,皮肤干燥,脸上起了皮屑,没有半点水分。密密麻麻的皱纹在他的脸上刻画着不可抹除的痕迹——他真的老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一条他平时爱抽的红塔山隔着铁窗递给他,轻轻的说,爸爸,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自己。爸爸混浊的眼睛在听到我这句话时明亮起来,他有些哽咽,他说,这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家人不相信我。万幸,我有全天下最好的妻子和女儿。 我直接给省里投了信,以一个被诬告者的女儿的身份,仔细的述说了事件发生的全部经过,附带上交了其它一系列千辛万苦搜集来的证据,再加上平时和爸爸处的不错的领导一起帮忙,上访的工作终于有了一些眉目。在有一天我接到个要我去接爸爸顺便把摩托车拿回来的电话时,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我大声的叫着妈妈妈妈你来,我们去接爸爸。妈妈出来的一瞬间我扑到她的身上大声哭泣,这个过程中一直隐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的我,在尘埃落定后再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和妈妈一起冲出家门,去迎接我们幸福的未来。 爸爸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洗了个澡,第二件事是刮胡子,第三件事是坐在沙发上由衷的感叹:还是家里好啊。只到妈妈恨恨的嫌他罗嗦他才闭口不说话,私下里却和我做鬼脸。我笑了笑,对爸爸妈妈说,好了,一家人团聚,去外面吃饭祝贺。 我回卧室换衣服的时候,隐隐听到妈妈和爸爸的交谈。 你女儿长大了。 看出来了。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她。 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是啊,可喜可贺。只是,不知道她的生命能维持多久。 我的身子顺着墙壁开始下滑,只到触到冰冷的地板。我心中无数在默默的说,爸爸妈妈我多么希望能永远和你们在一起。可是几分钟之后我擦干眼上的泪水衣着光鲜出现在他们面前,朝气蓬勃的说,爸爸妈妈我想吃兰州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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