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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期中考试，但老师依然安排了课堂测验。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有些不安，不停的咬着手指。我似乎已经遗忘掉了什么叫做自主学习，那个要强好胜，自尊心比别人高十倍的我在镜子中再也看不到。我常常在抚摸镜子的时候感到迷惑，我不认识镜中的那个人，她看起来好伤感，好寂寞，好憔悴。我很想以一个局外人的安份来安慰她，可是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来。于是只能和她相视而笑，笑到自己没有力气。
成绩很不理想，是我早就预知到的结果。
杨老师在例行班会上点名批评我的时候，我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他的神情。他的眼神依然没变，看我时永远是鼓励和希望，这让我很窝心。伏下头后开始用手拿着钢笔无意识的在纸上乱画，却发现画出的线条那样杂乱无章。
很多时候我都想回到从前那个无忧的童年，但是……回不去了。
第一节晚自习的中途，杨老师说，周羽，柳眉，你们和我来一下。
我站起身，和周羽一起走出教室，内心忽然充满了失落。
杨老师对我很负责，我一向是他引以为自豪的学生。我是他教的语文、书法课代表，我的天赋让我在这方面出类拔萃。
可是，杨老师说，柳眉，你没有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这段时间以来你对学习根本没有积极性，你这样做只会自取灭亡，上大学才是出路，才能让你在社会上站得住脚。以后你就和周羽结成互助小组，他来监督你的学习。
我转过头看周羽，他微微的朝我笑着，浅淡的风抚过他的发际，遮住倨傲的双眼。我忽然有个感觉，这种感觉不再是失落这两个词所可以承载的，而是失望，或者绝望。一直以来我都小心的维护着我的自尊，尤其在他面前。可是今天，我又一败涂地。
杨老师又说，柳眉，其它的事情不要多想。你要知道你的身份，你是学生，你将来必须考上大学，找到一份能让父母心安的工作。而这一切都需要自己努力上进。你自己要好好的，不要令我失望。
我记得我哽咽的说，您放心，我会好好的，一定，一定不会令您失望。
离开杨老师办公室的时候，我看着这个令我不知所措的学习小组同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周羽，愿意陪我走走么？
第一次逃课。操场上很安静，每个学生都在上晚自习。我似乎还没有从那场因许超而醉的场景中苏醒过来，我感到头很痛，是尖锐的痛。月光柔柔的披洒在周羽身上，笼罩了一层温和的光晕。我忽然觉得他不再是那个顽皮戏弄我的他，或者是我因为主观臆测一直在讨厌他，而他，并没有存心想伤害我什么。
就这样在操场上漫无目的走着，黑暗静悄悄的袭击内心，我的手和足开始冰冷僵硬。行走并没有给我带来加速血液循环的效果，我只是冷，很冷。
他一直沉默的跟在我的身边，一步也不远离。或者终于忍受不了我的沉默，他站住脚步很严肃的说，柳眉，有些事我也听说了，不要太对不起自己，要记得为自己活下去，也为爱自己的人活下去。
这句话，是许言说过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忍受着被焚烧的煎熬。
刹那间心底那根最脆弱的弦又被拨动，我以为我已经遗忘了眼泪，我以为臂上的刺青不仅是见证历史，也是代表我坚强的开始。可是我错了。我哭了。我在柳树下扶在周羽的肩头上失声而泣。昏黄的路灯下我看到自己瘦长寂寞的黑影，急巨的移动起伏。我的心又开始狂热的跳动，跳到我无力再支撑，于是整个人挂在周羽身上，无法移开。
周羽拍了拍我的肩，问我，愿意听一个故事么？
愿意，我说。
我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我的爸爸和妈妈有着让人羡慕的工作。我的童年在物质无忧、精神无忧的情况下度过。那时候我就是我家附近孩子的王。我有着很高的绘画天赋和智力，这让我与众不同。从上小学起我就不停的拿着年级第一名的成绩，拿着各个比赛获得的奖项。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如此一帆风顺下去，只到妈妈的离开。
你的妈妈？……是，死亡么。
周羽温和的笑了，他说是的，是死亡。
那时候我还小，我只记得是在初中的一节数学课上，我低头更在做笔记的时候小姨焦灼的跑来，打断了整个课堂的安宁。她根本没有理会老师，只是大声的喊周羽你出来。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充满泪水，双腿颤抖，抚着教室门的手根本没有力气。只是我还小，我无法理解这种深奥的肢体语言。我那时候内心没有慌张，仅仅以为她又给我带来了一些零食，因为工作的原因要马上离去所以才着急。我走出教室的时候脚步还是轻盈的，可是她说“周羽，快回家，家里出事了”，这时候我才感觉有一丝害怕。
我已经忘记了怎么回到家里中，只记得在小姨的自行车上，小姨告诉了我一个噩耗。她说我的妈妈因为心脏病突发永远丧失了生命。我开始沉默，没有泪水，只是呆呆的沉默。一路上我都在幻想着小姨在和我说笑，她只是想让我回家后有个惊喜，妈妈已经准备好了可口的饭菜等待我的回家。
但我回家的时候却看到了妈妈的尸体。
那一瞬间我才知道必须接受事实，我嘶声的哭着，无法掩饰悲切。我拉着妈妈的手要她起来，可是她已经无法回答我哪怕一句。
心脏病？
是的，心脏病。我到那时候才知道她有心脏病。我眼中的妈妈一直是那样健康而且善良。我拉着她的手里想到从此她将焚化为灰烬，与我天人永隔我就开始害怕。我无法忍受没有妈妈的世界，我不知道她在彼端会不会因为看不到我而内心绝望。我嘶哑着，疯狂的扯掉她身上盖的白色棉布被单，我吻着她的额头双眼血红。小姨和爸爸想将和我妈妈拉开，可是我死都不放妈妈的手，我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力气，年少的我像只野兽，恨不得咬啮活着的所有人。我和爸爸撕打，踢他，恨他，排斥他，可是我终究敌不过他的力气，到最后我发现眼前一片黑暗，大片大片的黑色笼罩着我的世界，我在我的世界里颤抖的奔跑，却始终找不到妈妈的身影。
最后我晕倒了。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前柜上放着的一杯牛奶，还有一封信。信是爸爸写的，他说，儿子，你要知道，你的妈妈并没有走，她始终在云的彼端看着我们，希望我们平安喜乐。不要辜负她的愿望，就让我们相依生活下去，让她知道她依然活在我们的内心，在她的福泽下我们不会悲伤。
我爬起来喝光了牛奶，走到客厅。看着妈妈的遗像时，忽然觉得自己全身充满了力量。我告诉自己，妈妈请放心，您的儿子从现在起就是个男子汉，和爸爸一样，挑起这个家庭。
柳眉。
嗯？
你知道么，就是从那一刻时，我懂得了生离死别，懂得了生命的真谛。我不可以忧伤绝望，为了爱我的，我爱的人我要坚强的活下去。我的生命是妈妈给的，我要延续这段生命，让它从此变的灿烂辉煌。所以我努力学习，阅读大量的书籍，画大量的画，有时间就去写生。我要让在云的那端的妈妈知道，我活的很好，很快乐。这样，她才会安心。
周羽，原来谁都有伤心的往事。如你，如许言。她的故事虽然没对我说起过，可是我能看到她内心隐藏的悲伤。只是你们化悲伤为力量，我却从此消沉。明知道这样不好，明知道几门功课已经快挂了或已经挂了红灯，可是仍旧无法自拨。周羽，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很脆弱？
你是我看到的最坚强的孩子。周羽笑着说。还记得入学时和你开的玩笑么？你那时候似乎只和李倩倩、陈扬交厚，其它同学你理都不理的，我这才萌生要开你玩笑的想法。其实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想让你多一个机会，多接触一下其它同学。方式用错了，我感到抱歉，希望你原谅我。
我不再说话，和他并排的走在操场上。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拖的很长，到影子和脚底重叠的时候又开始变长。我们在春天温和的暖风中一步一步的前移，月季园的香气随风游荡到这里，一切都变得美好。我开始思索一切，关于生命、生活、学习、爱情。我很悲哀的发现自从来到这所艺术高中后曾经有过的一切都因为主观原因使得它们如琉璃瓦般易碎。我无时无刻不在标榜着自己的坚强，又无时无刻因为周围的一切而坍塌倒下。而那个我以为的只知道戏弄人的周羽，才是真正的已然成长为大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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