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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开校会欢迎我们这批入学的新生。欢庆会后休息一下午,然后就是晚上的班会。在欢庆会上,我和李倩倩、陈扬紧紧的坐在一起,不敢离开半步。其间无数次左顾右盼找寻张涵露的踪影,可是无数次的失望。但一想到她就在这个礼堂内,和我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一下子又变得非常平和安定。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轮流讲话,是重复了很多届的内容,在小学、初中任何班会中都会有的词汇。我无法掩盖自己的耳朵,却可以听而不闻。终于等到他们讲完,高年级的学长开始表演节目。歌曲、诗朗诵、舞蹈、甚至武术。我仍然记得陈扬在看武术表演时的神情,她从浅淡的笑容中走出来,忽然变的严肃,说,柳眉,你等着,终有一天我会站在那个舞台上为你们表演武术。我保证这个礼堂内所有的人将会轰动,从此记住我的名字。 她做到了。在第二年就做到了。她表演的武术行云流水,毫不凝滞。翻转腾挪,虎虎生风。其实从那天入学的欢庆会起,我就已然知道,她有着无比坚定的理想和追求。她生于武术世家的良好熏陶与武德教养让她变得与我们其它人都不同。她英姿勃勃的矗立在我们之中,高傲却不冷漠。她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一但存在契机,将会把纷芳的香气弥散到大江南北。 班主任是一位年迈的老人,教我们语文课,名字叫做杨赤诚。我见他的一瞬间就已经明白,我和张涵露打的赌是我赢了。因为无论从语言风格,还是走路的姿态来看,他都是一个有着学者气息的老人。这种人往往治学严谨,连DNA检测都能检测出来他骨子里的正义,所以他不会在讲课的时候允许学生有半分的调皮。他要的就是每个人正襟危坐,一付欣欣向荣的表情。以后的事实也证明,我的猜测果实准确。 杨赤诚要求我们每个人上台介绍自己,我的学号是十六号,也将会是第十六个走上讲台的学生。眼看着前面一个一个的同学走上台去,走下台来,我的心中开始敲鼓,不停的敲,似乎要震碎我的神经。很紧张,我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开场白去介绍自己,让大家可以熟悉我的为人,以至于前十五个同学介绍自己的时候,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到杨赤诚说:下面请柳眉上台。 我记得我那天穿着雪白的衣衫,球鞋,扎着马尾辨。我站起来,穿过一个一个的同学走上讲台,手心就像在夏天拿着一块糖,糖被周围的温度灼成液体,混着汗液,满手粘稠。终于走到台前后,深吸了一口气,我说:大家好,我是柳眉。刹那间脸上盛开一朵红晕,然后苍促而逃。走下台后,耳边犹自响彻着大家的掌声。但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终于完了,终于不用忐忑不安了。 我特别注意到杨倩倩和陈扬的发言。她们很大方的站在讲台中央,侃侃而谈。说完了自己的姓名,又说自己的理想和祝福,并且表示希望以后和大家和平相处。我听着的时候,一颗心在下沉,想,自己真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在这种场合下尽然如此丢人。 班内一共三十九个同学,喊到三十七号许言的时候没人应和。我抬头看到杨老师的脸微微有些变色,却最终压下,说,三十八号韩小鹏继续。 但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门响了,有人在敲门。杨老师把门打开后,我看到一张年青的桀骜不驯的脸。就像冬季时的寒冰一样冰冷。穿着的格子衬衣很脏的僵着在一起。短发,双唇紧闭,双眼没有焦距。然后我们听到她说:抱歉,我迟到了,我是许言。 杨老师立在门口,话语中有明显的怒气,为什么迟到? 很抱歉,这是个人原因,不能告诉您。如果您想惩罚,那我完全接受。 教室里一阵惊呼,这个看起来不大的孩子给了杨老师一个下马威,也让我们见识到她的特立独行。我低下头想,她一定是一个不好相处的孩子,可她恰恰又是和我一个宿舍。在将来的日子里,希望彼此间不会有摩擦冲突。再抬起头来时,可以看到杨老师努力将怒气压下的表情,他说,你先回到课桌上。许言点头,刚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问:我想我不需要重复一次例行的自我介绍了吧? 第一节晚自习就在被许言突然打断的沉闷中度过。我稍稍转过身去,看着最后一桌的她孤伶伶的占据着一张课桌,忽的就对她心生怜惜。我想我这个副局长的女儿永远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虽然我很希望能得到如此的自由与张扬。 晚上回到宿舍后每个人都多了一个绰号。李倩倩叫李大,陈扬叫陈二,我是柳三,许言是许四。看到这个宿舍空着的一张床终于被她的主人接收,其它三个人似乎都在暗暗欣喜。但许言在回答完陈扬问她年龄的问题后就开始一言不发,脸上挂着寒霜,完全忽略其它三个人的存在。我看见李倩倩走过去拉了拉陈扬的衣袖,示意不必理会许言的行为。陈扬点头,我们三个人在洗漱完毕后又回复到了入学当天的场景中,不停的聊天,打趣,说自己在初中的故事,讲自己的家庭。 十点熄灯时,我穿过流溢在四周的空气,把视线停在许言身上,发现她正拿着单放机,挂着耳机,没有表情,似乎睡着了。 开始军训,为期一周。每天都要乘部队的专车去部队驻扎地,往返四公里。 穿上学校发的军训装,每个人都有些惊异原来自己可以如此朝气蓬勃。尤其陈扬,在看她的时候,我发现我看的根本就是一个准军人,正步走、向左向右转,做的一丝不苟,毫无错误。甚至她在拿枪的时候姿势都这样专业,让我怀疑她是不是上一世本就是个上过战场,冲锋陷阵的将士。 许言每次都是极为懒散的听着教官的各种命令。她拿着水来,渴了便喝,不会顾及教官的眼光。教官屡屡说教她,但她屡屡再犯,这也使得教官没有脾气。教官毕竟无法向对待一个准军人那样训练我们,尤其像许言那样的女生。 七天中,我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在军训场地看到张涵露在太阳下挥汗如雨,这种感觉让我很安心。在我心中,我和她的友谊依然像一株小草般不断生长。 但也有令我不安的时候,比如做一些巨烈的运动。教官在第一次训练时就要求全体绕操场跑两周。两周就是八百米,是我不能承受的。有些人的身体有着于生俱来孱弱,药物和锻炼都无法令它好转。我就是这样。没有考虑的余地,我直接对教官说:抱歉,近来身体不舒服,没办法参加长跑了。我一会儿再跟队训练吧。教官看了看我这个比他小六七岁的孩子,恍然大悟的点头默认。我退下队来,心莫名奇妙的狂跳。我想我真的不善于和令人感觉到陌生的人交际。 在第四天,我接到初中同学的来信。是个男生,曾和我同桌半年。我们的关系非常好,他也是我少年时的朋友中,除张涵露之外的第一重要人物。 取信的人叫周羽,我认识他,他的学号是一,小小年纪已经在报刊杂志上发表着漫画。周羽取回一叠信来的当天,离晚自习还有十分钟左右时间,教室里喧嚣一团,像一个菜市场。他站在讲台上,用黑板擦敲了敲桌子,说:我念到谁的姓名谁就来取信。一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期待他能念到自己的名字,初中那些甜美的记忆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盘桓不去,似乎谁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舍弃曾经的生活来完全融入这个整体。 一封,两封,三封。我看着周羽手中的信封越来越薄,心中几乎绝望的时候,他忽然说:柳眉,谁是柳眉。我抬头,恰好迎向他的眼晴。那双不谙世事的眼晴,如水晶般纯净的凝视着我。那样温婉。 我站起来说我是柳眉,然后去取信。本来会以为他会向给别人信一样痛快的给我,谁知道他竟然把信高高一扬,笑嘻嘻的问我:听说你有一本自己写的诗集?你把诗集拿出来给我瞧瞧,不给我瞧诗集信也不给你。一声炸雷,一阵轰鸣。我听到教室里传来耶耶的怪叫,我的手指开始颤抖,脸上的红晕依旧开放。不安令我局促和伤感,我的双手硬生生的捻着军训服,不知所措。周羽似乎完全看不出我的窘态,仍是拿着信笑嘻嘻的看着我,一口洁白的牙齿,像白雪一样洁净。但我已经无法忍受这些怪叫,转身跑回课桌趴下。我觉得我那一刻好丢人,给大家演了一场笑话,而这种笑话的导演是周羽。我不喜欢他。 周羽似乎看出了我的难过,走过我身边来对我轻轻的说:对不起。我仰起脸看他,是一脸的真诚。于是我说:没关系的,谢谢你取信。可当我伸手的时候,周羽又一次的把信抬高嘻嘻的笑,拿你的诗集来换,否则不给你。 我快要哭出来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最后一桌沉默的许言走了过来,一把抢过信件放在我桌子上,仰着脸对周羽说:你小心点,再这样我放不过你。 空气再次凝滞。似乎每次许言的出现都惊世骇俗,令人大吃一惊。但我却知道,许言救了我,她让我快要流下的眼泪归位到原点。我想说谢谢,却发现说不出来,想点头示意的时候,许言已经走了。只剩下旁边站着的周羽有着慌张。他的慌张不是因为许言,因为他根本就不曾认真看许言一眼,他只是看到了我眼中含着的未曾滴下的泪。 他说,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想军训已经挺累了,开开玩笑大家快活一下应该无伤大雅。 我没有笑。冷冷的说,谢谢你拿信。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周羽的神情黯然了一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在即将下课回宿舍休息的时候,我接到从后排传过来的小纸条,龙飞凤舞,笔锋锐利,有内劲之美。上面写着:我是周羽,对不起。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有些悲哀。我一直认为自己在遇到突发事件的情况下可以冷静平和的对待,但事到临头的时候却这样不坚强。这仅是一个玩笑而已,我明明知道。但就是这个玩笑让我的自尊溃不成军。没有回头看周羽。下课后我拿着信一路小跑回宿舍,躲在被子里任李倩倩和陈扬说什么都不肯出来。隐约中听到许言冷冷的说了一句,真是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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