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言:那些少年往事,如潮水般逼仄而来,夹带着阳光折射的,溅起的光华水珠。潮水和水珠都如同利刃般,以不容置疑的迅捷冲击内心。抬头,是一轮晕开的淡黄月亮,它跟随着我们走过少年,走过青春,谱写着每个人恢弘的情感。这些年来,它阴晴圆缺,我们颠沛流离。唯一不曾改变的,就是它曾照耀着我们,以后将继续照耀着我们,以亘古不变的光芒,连续、维系我们的心。 长久以来,在半睡半醒之间,我常梦到那片广阔的月季园。它们经冬历夏,沐月披霜,以一种从不妥协的姿态生存,大片大朵的占领着刚进校门时一眼便能看到的领地。月季园的北侧,隔几米便放置着一个石桌、四个石椅。手指划过它们的表层,能感觉到一如既往的冰凉。轻轻坐下,仿若又回到从前,我们拿着课本和零食,几个人团团围坐,金黄色的阳光披洒而下,在肩头盛开。有欢声笑语,有沉静的对视,有对某位老师悄声的指责与不服。往里面行去,教学楼矗立在蓝天之下,颜色浅黄,沉着、执着。每个楼层里都曾有一间教室,作为我们的天地存在过,我们用年轻稚嫩的足迹,在这里弯曲的踩行,踉跄的前进。 就是在今年夏天,七月下旬,最炎热的日子中,我曾独自踏上远行的列车,回归到月季花包围的石椅上,又重新看到了远离视线已久的风景。回忆中的点点滴滴,像黑白的胶片,不停的重复放映。只是,再也不会亲历梦中曾出现多少次的场面。那时候的我们都未成年,读书似乎是束缚,不能带来快乐。最大的乐事便是等待星期天,或在操场上一展拳脚,或赶快溜出全封闭的校园一路向游戏厅跑去,又或静静的在宿舍看租来的言情小说。 时间和空间不断使我们与它远离,当这片令我们与人世间的繁华及争斗全然决断的净土成为回忆时,它开始遥远,又开始亲近。我们似乎不停在从心底寻觅出一丝有关它的痕迹,来安慰劳累的身体。不停的憧憬有一天会重返那里,再一次开始相聚。不停的做着梦,又不停的被现实所击散,最终只能一任泪珠洒落,把它当成历史来缅怀。而这段不掺杂是非,没有任何功利的历史,成为定格在心中的最完美的日子。指缝中可以流失岁月,流失不掉情感。尘埃中可以湮灭建筑,湮灭不掉故园的芳华。风带走的只是喧嚣,却带不走隐含在心底的相念。我一直相信云的彼端有亡灵在看着我们,祝福我们平安喜乐。 那年我十六岁,张涵露十七岁。两个在父母眼中的孩子,一起踏上远行的列车,走向一百公里外云深雾渺的将来。那个只是在录取通知书上得知姓名的学校,隐涩又华丽的在心中绽放,温暖而遥远。 父母要司机开车送我,却被我轻描淡写的谢绝。年青的心急于证实自己的成熟。我说,我已经上高中了,必须锻炼一下自己,再说有张涵露在,你们大可以放心。父母沉思片刻又点头微笑,说是的,他们放心。然后拿出厚厚一叠钱来给我,嘱咐我一定要老师的话,有什么事都要和张涵露商量。我嗯了一声,转过头去正好迎向张涵露的眼晴,她的目光纯净,像雨后的叶子,清透明亮。我期待着她能再说几句可以令父母安心的话,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过去拉着我的手,示意我们必须要走了。 于是真的离开。离开温室,走向一个不知预知的将来。我的学业,将从那个叫做艺术高中的地方展开。我将从此背井离乡,远离熟悉的土地和天空。在我身边,只有张涵露在,她将和我互相扶持,一同走过高中年代。就如同我们小时候一样,相互依偎在如水的月光下,互相紧紧的握着手,越是有压力越不能令我们分开。 列车开走的一刹那,我的心就像被掏空一般难受。隐约里,这是一个起点,也是一个终点。它承载了我的梦想和将来,也终结了我在父母身边被照顾的无微不致的完美生活。透过列车的玻璃看天空,是大片大片的灰蓝,压抑的令人疼痛,又令人在疼痛中无比的兴奋。我转过身子看张涵露,她坐在我身边,眼晴清透如水,有婴儿般的天真。我对她说,涵露,你心中在想什么?她沉静的一笑,嘴角扬起,在脸上湮开一道弧线。她反问我,柳眉,你想象中的班主任是怎样的? 我也不知道,或许像初中历史书上的孔子画像般,总让我感觉严谨的一塌糊涂。又或者像父亲吸烟时四散的烟雾,令人找不到它方向,无从捕捉轨迹。再或者。我看着张涵露,一字一句的说,再或者,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萧瑟冰冷,杀人于无形。 杀人于无形? 当然。咱们历任班主任不全这样嘛,杀人无形。我挥手做了一个杀人的动作,张涵露一下子笑了起来,难道你就不能把班主任想象成温暖的太阳,让我们像向日葵一样在校园里自由快乐的成长? 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我严肃的说。我情愿和你打个赌,要是我的班主任真的像个太阳,那我就把那套红楼梦放你那儿一年。 这可是你说的。张涵露又笑,眉角弯弯,像月亮般柔和。她说,等着瞧吧。 下车。走出车站门口的一刹那,是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迎接艺术高中新生入学。我喘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事实上,第一次出远门,和一个同我一样不曾出去远门的张涵露在一起,我有着无比的担心。虽然张涵露从小学到初中,一直以姐姐的姿势保护着我,但我更以为对于突发事件,她的处理能力又远不极我。她只是能令我在任何时候沉静,冷静。就像冬天里的一枚温暖太阳,瞬间可以让我恢复活力与激情,又瞬间可以令我卸下张牙舞爪的形貌温婉一笑。 我说,涵露你真是太阳。张涵露奇怪的看我一眼,紧紧抿着嘴不说话,手却伸出来要我看。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男生,穿着洁白的衬衣,纯黑的西裤,正笑意盈盈的向我们走来。多少年后我回忆时当初的场景,经常自己绕到自己的梦幻中。那一头浓密的黑色,洁白的衬衣,纯黑的西裤,四周围喧嚣的人群,天空上飘浮的大片大片云朵。仿佛这一切都不曾真实的于生命中存在过,仿佛我们经历的只不过是虚无的幻梦。如果不是他走过来,便不会有一把独特的钥匙,开启我将来一段灿烂的烟花人生。张涵露的人生也将依旧延循着她曾设好的路线行走,不会从中转折出一个几近九十度的直角。 我放下手中的提包,心中疑惑。这个走过来的男生,有着一张好看的脸,和剑一样高耸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十六岁的我已经开始明白什么叫砰然心动,那一刻我知道我是真的心动了,虽然并不知道他是谁。 他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绽放。他说,两位好,请问你们是艺术高中的新生么?我和张涵露点头,他于是继续说。我是艺术高中高二的男生,你们的学长。来接你们入校的,旁边……他指着不远处停放的一遛车,是咱们学校接新生的专用车,两位同学,请上车。对,还有。他又笑了起来,包给我提就好。到学校后我会负责联系你们在哪儿交费,以及分班、分宿舍和领取生活用品各类事宜。 谢谢。张涵露推了推呆呆看着他发愣的我说,包就不用您提了,我们自己来就好。 上车,下车,行过了一路高高的建筑物,终于来到了我们即将呆三年的学校。校名是熘金的大字,学校周围到处都是送子女来的家长、新生,还有高班的学长。这些人混杂在一起,就像家里玻璃缸中游的无数红色金鱼一样,有着统一的色彩。红色,包裹了我整个心灵的红色,能带给我激情和向往的红色。 刚迈进校园,我就闻到一股甜香,它扑面而来,直逼骨髓。我站住,向五十米外观望。那是一片月季圃,开的灿烂亦常,姹紫嫣红,无边漫延,似乎要将整个校园吞噬进去,它才心甘。一瞬间,心底最柔弱的那根弦被触动,带着断裂的声音。我欢呼的跑过去,带着想葬身月季花海的毁灭愿望。可是,当真来到它身边时,我却停住了,不敢呼吸,生怕这细微的声音会惊恐到月季。 跑回张涵露身边,我把包随手一扔,再也隐忍不住,大声比划起来。涵露,涵露,你快看,啊,大片大片的月季,好美啊。 涵露不说话,一如从前的沉静。站在涵露旁边的学长却笑了,说,这是咱们学校最有人情味的地方,是所有学生心目中最亮丽的风景。 我天真的看着这些月季,就这样站着,似乎凝视了很久很久,直到他们说,走吧,去交学费。 交学费,领取所在班级、所在宿舍位置,领取生活用品。领完后张涵露对我说,柳眉,我在三班。我嗯了一声,说,我在一班。瞬间有一丝的伤感。我们从小学到初中,一直不曾离开,可是今天却被生生分割。我沉默了一下,说,好了涵露,你和学长一起找宿舍吧。我自己去,你放心,我找的到的。张涵露摇头,向学长微笑着说,麻烦您帮一下她吧,她还是个孩子,没有长大的孩子。总是需要有人照顾。 呵呵,难道你长大了吗?学长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有一阵风吹过,将他浓密的黑色吹落在眉边,我看到他的瞳孔明彻,眼睛就像涵露的眼睛那样干净。 最终还是学长先带我找宿舍、找铺位,然后带张涵露去找她的宿舍。我谢过学长,和张涵露道别,回头静静看这个不及十平的小天地。 上下铺共四张床,每个床上都贴着学校早就安排好的学生姓名。铁架,冷蓝色的漆,床板是整片的木头,木头上有厚厚的棉垫儿,光秃秃的占据在铁架和木头之上。色泽沉暗,有几处已经泛黄。旁边立着一个木柜,高大冷然。 我把带的东西整理好,又将刚领来的被褥、床单铺上,这才深深喘息一下,整个人倒在床上,不想动弹。人安静下来后开始仔细回忆一天的经过,这时候才猛然想起,我连学长的姓名都不知道。一声和年龄不符的叹息从喉咙中发出,我恨自己竟然大意如此。但只是已然没有时间多加思量了,因为宿舍开始陆陆续续的进人,一批一批,一群一群,只到各个接人的学长、送人的家长离开,夜幕四合,最后只剩下三个。 那段回忆丝丝缕缕,刻画清晰工整。我们掩上了房门,互相帮助对方打理自己的东西,腼腆的问对方姓名及年龄。就在这一天,我结识了在以后的生活中给我莫大帮助的李倩倩,为人善良却不乏高傲的陈扬。 但是有一张床是空着的。我们三个走过去看,上面贴着白纸黑字,写着:许言。 后来我们说,去食堂吧,饿了。说完李倩倩看了看时间才发现已经快八点。于是各自躺在床上,拿着离开家里时带的食品,一面吃一面闲谈。 那个晚上谈论的话题是什么早已忘记,只知道三个刚出家门的孩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认识其它的朋友后,都有着特有的兴奋和张扬。我们欢呼,雀跃,没有生疏感。每个人都被当作另外两个人的救世主而存在,似乎有人在身边就有着无穷的力量,去应付难以预料的高中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