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旷豪华的大厅里,低低地回旋着《祝你生日快乐》一歌。明快轻柔的旋律。 是父亲五十岁的生日。腊月二十八。参加寿筵的客人挤满了酒店的大厅。各色各样的人。五彩缤纷。纯生穿梭往来于各桌之间,谈笑风生,从容应对。桀骜不驯潇洒自如的风采不减往年。 无数灿若繁星的笑眼,艳若桃李的笑脸。无数言不由衷的话语,连绵不绝的音乐。纯生如入无人之境。灵魂远离躯壳,高高地俯视着天花板下的画面。 好多皮笑肉不笑的脸,纯生的灵好想过去摸一摸,将表层的那些皮撕下来,看看每一张脸孔背后的真相。而其中最想撕下来的,是他自己的那张。 从何时起,假笑成了你生活的一大主题,看着纯真从身上如水般流走,却无能为力?长歌当哭。风雨如晦的岁月磨练了你脆弱的意志,过早的成熟冷漠了你淳朴的心。多么想回到无忧无虑的时代,做一个快乐如老鼠的小孩。然,你知那无异于白日说梦。生活的洪流不由分说地推动着每一个人向前,谁也别想止步。谁也别想逃避。 陪伴着父亲到每一张桌上去敬酒。之后,你在继母和妹妹所在的桌坐了下来。继母的右边坐着二叔二婶及他们的两个孩子。你的左边坐着姑姑和姑丈。你看着桌上的人时而张口时而闭口。时而端起碗来吃饭,时而端起杯来喝酒。时而哈哈大笑,时而低声细语。不知道他们是真那么快乐,还是只是表现得那么快乐。 你感觉每一件事都那样无聊。生命实属多余。你依然活着,而且还将继续活下去。你曾无数次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无可避免地面临死亡,那时最希望谁待在身边?最希望谁陪伴着走过人生的最后时刻? 把所有熟识的人想了一遍。结果,除了梅子还是梅子。虽然曾那样恨她。虽然曾发誓永远不再见她。 许多感情在死亡跟前都显得微不足道。惟有,爱长存。 人是进化聪敏的动物,对那些于自己没什么意义及利用价值的东西,很快会遗忘。或假装遗忘。去年,你隆重向客人们介绍过的梅子今年没出现,没人表示出好奇,没人打听、询问。在他们眼中,梅子不过是你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吧,与以往带回家的女子没什么区别。 只有你知道,梅子的离去对你意味着什么,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影响首先来自继母和妹妹。梅子对她们来说,是有意义的。 继母问,纯生,你怎么不去隔壁屋里敬酒? 你愣了愣,接着微笑道,我待会儿再去。 待到什么时候?不会到宴席散了时才去吧?继母笑得比你还甜。 宴席有这么快散吗?你扬了扬两道又浓又密的眉笑道。 哎呀,妈妈,你真笨。哥哥今年又没带女朋友回来,敬什么酒啊。旁边的妹妹无风不起浪。 你脸上依然带着笑容。有没有带女朋友关你什么事? 姑丈像灵敏的警犬,闻出了你话中的火药味,立刻打圆场道,来来来,大家喝酒、喝酒。今天的菜真丰富,有鱼有肉有虾有蟹还有味道正宗的酸甜排骨。也不知是哪位师傅做的,手艺这样好。 二婶说,问这么清楚,是不是明年你也准备在这儿请客啊? 姑姑一听,笑了。他哪有钱请客?不挨饿就好了。 说得这么可怜,谁不知道你们又买房又买车的,还全部一次性付清。没钱谁有这个能耐?二婶抢白道。 就是。美凤,你们那车刚买时多少钱?继母对房子车子及票子的问题永远是热心的听众和说众。 十七万多。听说现在已经降到十五万多了。我们的车哪能跟你们的相比? 话可不能这样说。你们的车是你们自己的,我们的车却是公家的。公家什么时候要收回去,我们就没了。 公家的车好啊,油钱路费车税什么的都有公家出。用起来又方便,随时要都可以。哪像我们,什么都得自己掏腰包。 趁大家就车子问题讨论热烈的时候,你起身走出酒店大厅。 隔壁屋里坐着父亲及水利局副局长黄军,县里首富关清林及其跟班小曾。县里黑帮老大陈伟龙及其手下严颜。还有两个你不清楚来历的大个子。每年父亲生日的时候,他们都会准时来恭贺。 去年的大概这个时候,你吃完饭和客人聊天。黄军走到你身边,说,纯生,你父亲叫你,你跟我来。 你又惊又喜。除非关清林亲自点名,你和其他的人一般不允许走进隔壁屋。父亲在这一点上要求非常严,你和其他人都不敢违背。而关清林每次见你,总少不了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包的。 关清林见到你,大声道,诶,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不是说你今年带了一位超级靓的靓女女回来吗?怎么不把她一起带来让我看看? 你望望父亲。只见父亲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你说,哦,不知道关叔叔要见她,我现在就去把她叫来。 梅子正和继母聊天。听说有人特意点名要见她,有点犹豫。你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走。 当一身白衣亭亭玉立的梅子在隔壁屋出现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无声的轰动。关清林他们好几个人的视线停留在梅子身上,久久不能移开。你让梅子给他们敬酒。关清林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倒了满满一杯XO递给梅子,一定要她喝完。梅子转头为难地望着你。你接过酒杯,对关清林说,关叔叔,她喝不了这么多。我替她喝吧。 关清林不肯,说梅子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你不让她喝也是不给他面子。 你说,关叔叔,我们绝没这个意思,只是她真的不能喝酒,一喝皮肤就会过敏,会长一些红红的小颗粒。 你说的是实情,父亲也知道,帮着你说情。关清林没法,只得作罢。 后来,关清林听梅子喊父亲叔叔,像乞丐遇到元宝样,立刻要梅子喊爸爸。说不喊爸爸便不能算父亲未过门的媳妇。这是一个不小的难题,因梅子若喊爸爸,将来你们不在一起的话,定要遭他们耻笑。然而,若梅子不喊爸爸,他们又势必轻视她。这是你不能忍受的。另外,梅子肯不肯喊也是一个问题。 显然,梅子自己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微妙关系。脸上颇有难色。 你说,喊就喊吧。 父亲不停地向旁人劝酒,声音很大,借以掩饰什么。你由此知道,父亲其实是希望梅子喊的。带过那么多女子回家,父亲从没正眼瞧过,更别说搭理。惟有梅子,他不但喜欢,且比对你还好。 梅子看那样的场面,不喊是下不了台的。脸慢慢涨得通红,许久,从口腔里轻轻发出一声,爸爸。你发现,她长而细的眼里竟有隐隐的泪光在闪烁。于是知道,这件事不是她喜欢做的。 梅子说过,这世上没有什么她敢不敢做的事,只有她喜不喜欢做的事。这是在你追她的那段时间里说的。当初,你追了她好长时间,她一直没答应。你恼了,说她是胆小鬼窝囊废,怕遭别人议论,连自己的感情也不敢正视。她就说了那句话。接下来的日子,一系列的事证明,她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梅子不喜欢喊爸爸,却勉强自己喊了,为什么?从中是否可以看出,她对自己的深情? 如今,佳人已去,留下形单影只的你,孤独如剧性毒药。一寸寸渗入皮肤,掺进血液。繁华闹市如荒漠原野,再美貌的女子也难引起一向爱美如命的你的注目。 惟一一个令你心动的女子,也是惟一一个令你有失败感和挫折感的女子。痛,如潮水在心头翻涌,怒吼着。咆哮着。老旧的摩托在做着极限运动。温暖的泪在风中狂舞。 你想起了另一个女人。一个你埋藏在心底从不轻易向人提起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