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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差两天过年的时候,纯生回家了。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正在吃饭的父母没有表现出更大的热情,也没有更冷漠。纯生原本以为会有的表示及询问没有如期发生。 同父异母的妹妹萧珊斜靠在沙发上,左手抱着一个暗红色的枕头,右手握着黑色油亮的话筒,正微笑着不知在和什么人说话。纯生进屋时,她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电话里的人对她来说,远比纯生重要。 惟一令纯生欣慰的,只有他那满头银发牙齿零落颓败如深秋的树叶般的老祖母。祖母见纯生回来,瘦小的身躯从柔软舒服的沙发上立起,皱巴巴的脸因为笑,犹如微风吹荡的湖水,一层一层地漾开。 房间一如既往地干净、整洁。这也是祖母的功劳。纯生离家的日子,她每天至少打扫一遍他的房间。抹桌子。擦窗户玻璃。拖瓷砖地板。收拾床铺、衣柜、书柜等。 纯生看到,今年的窗台上多了一束鲜黄的野菊花。用一个白色透明的塑料瓶装着。那瓶子想来是人家喝完果汁后扔掉的吧。 纯生进房时,祖母跟在他身后,问道,梅子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纯生移动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整个人像钉子一样矗立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不敢转身,不敢面对祖母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然而,祖母的问题他不能不回答。 她今年不来了。 为什么? 回家去了。 去年你们不是说好,今年她在咱们家过年的吗?怎么又回家去了? 她爸妈和爷爷奶奶要她回去的。纯生闷头闷脑地说完,开始收拾行李箱里的东西。 祖母还在絮絮叨叨,我以为她会来,到外面的野地里摘了这些花。可惜你们去年用的那个瓶子我找不到了。这个是我在路上捡来的。生,梅子是个好女孩,你要好好珍惜。 这时,纯生在心里不知骂了多少遍负心的梅子及其家人。他恨她扔下他,恨她自以为是不知好歹。恨她表面功夫做得太到家,将他的家人哄得团团转。 去年寒假,梅子随纯生回家。做出决定的那天,梅子向他打听父母家人的兴趣爱好,然后在棠下好又多精心挑选适合各人的礼品。给纯生的爸爸买了一条三百多块钱的红玫王。给纯生的妈妈买了一盒在电视广告上吹得天花乱坠的朴雪口服液(?)。给奶奶买了一盒适合老年人喝的鸡精,外加一件棕色的灯心绒大衣。给妹妹买了一个两百多块钱的白银手镯。精美高贵的礼品使她在纯生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隆重欢迎。 此外,在家里住下来的那段时间,她也表现得异常温柔乖巧。晚饭后,她要么陪母亲和妹妹散步。要么在家陪父母祖母看电视、聊天。白天有时帮母亲干点家务,有时和妹妹下跳棋,有时陪祖母说话。偶尔和纯生出去玩时,她总会礼貌地和家里各人打招呼,道,奶奶,叔叔阿姨,我们出去了。 为着她的柔顺,纯生的父母关心她比关心纯生还多。每次出去时,纯生的父母都要叮嘱她路上小心,早点回来。若很晚没回,纯生的父亲还会打电话问纯生,怎么你们还不回来?什么时候回?你快点带她回家。 有一次,纯生到楼下的黄副局长家打牌。出门时忘了带手机。上了牌桌后,因打得兴起,又忘了时间。想起独守空房的梅子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他赶紧起身告辞回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轻轻推开门,只见父亲一个人坐在红木沙发上,默默地抽水烟。看到纯生进来,他说,怎么现在才回来? 纯生心虚地道,我,我打牌去了。 你就不能少打点牌多陪陪她吗?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像话吗? 父亲的话令纯生醋意顿起。睡觉前,他对梅子说,妈的,从小到大,他们什么时候这样关心过我?可你才来几天,他们就心肝宝贝似的,看得比我还重要。 梅子听了,笑得在床上打滚。许久才抹着眼泪道,活该。谁让你这么晚才回来。 要不是你在,我还打通宵呢。纯生气呼呼地道。 将行李收拾好后,祖母让纯生去吃饭。她已经盛好满满一碗放在桌上了。纯生虽然一点不饿,还是柔顺地坐到桌前,将祖母盛的饭吃了。 父母正在午睡。妹妹打完电话便不见人影。他带上摩托车钥匙,趁祖母收拾碗筷的当儿,悄悄出门。 陪伴了纯生三年的老旧摩托车如一匹骏马,在S镇的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纯生像万众拥戴的领导,一边视察民情,一边不停地向人群点头微笑。 S镇是他的老根据地。在这里,没有人不知道他是前任镇长现任县委副书记家的大公子。没有人不知道他过往飞天走石无所不为的历史。没有人不知道窑姐们为了他争风吃醋反目成仇的典故。 在这里,他是威风八面如鱼得水的。是龙中龙凤中凤。是天才是伟人。只是,出了S镇,他知道他什么也不是。大海里的一滴水,可有可无。就算在S镇,辉煌也是过去的。如今的他,什么也算不上。他的生命之旅起伏太大,高峰低谷交相错杂,仿佛风云变幻的天气,很多生活还来不及仔细体味便已经过去。 他把车停在了老邓的诊所门口。老邓是一个牙医,他惟一的一位忘年交。每次回家,老邓的诊所都是他恋恋不舍的常驻地之一。父母找不到他时,只要问问老邓,肯定手到擒来。只要他没交代老邓保密。 老邓坐在油漆剥落的木质沙发上,一边泡茶,一边与人聊天。年时节下,他的生意总是清淡的。 看见纯生进来,老邓笑了笑,道,回来啦?喝茶喝茶。说着,从茶盘上拿起一只被茶渍染黄了的杯子,用白开水洗了洗,然后往里边倒满透着清香的茶水。 纯生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下。一位留着五颜六色头发的男孩望着他笑道,生哥,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啊? 纯生故作平静地答道,休息休息。 众人一听,哄然大笑。 老邓也笑。他说,对,你小子是该休息休息了。美女如猛兽,小心她们把你一点点吃光。 跟留着五颜六色头发的男孩同坐一张沙发的,是对面开杂货铺的陈老头。从纯生进门开始,他就一直在吸水烟。这时他抬起头说道,美女哪里消受得完呢?长江后浪推前浪,就算你长生不老,你活动的范围也有限制。光看也看不完的。后生仔,收手吧。 纯生用力拍拍陈老头的肩膀,把他手里的水烟筒拉到自己跟前,笑道,对。老头说得对。这是党的最高指示,我们应该遵守执行。说着,他从烟筒挂钩上挂的烟袋里抓出一小撮烟丝,塞到下面的烟嘴儿里,用火机点燃,噘嘴眯眼地吸了起来。辛辣的烟通过桶里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正聊着,老邓的大女儿和两个双胞胎儿子从外面跑了进来。双胞胎兄弟冲着老邓叫道,爸爸,爸爸,我们要买机枪。 老邓说,上次不是给你们买了吗?怎么现在又要买? 上次买的是手枪。已经过时了。双胞胎中的小儿子说道。 可以玩就行了嘛。老邓说。 不行不行,我们就要买机枪。双胞胎兄弟一人靠在老邓的大腿上,一人靠在他肩膀上撒娇。 老邓抵不过两个宝贝儿子的左右夹击,投降道,好好好,那就买吧。多少钱? 五十。 这么贵啊?老邓显然有点心疼。不过还是很快把钱掏了出来。 把儿子打发走后,老邓望着他女儿婷婷道,你又来干什么? 婷婷大大方方地说道,我不干什么。就来看看。说着,斜眼望了望坐在老邓身旁的纯生。 纯生心下一惊,感觉婷婷看他的眼神跟以往大不相同。然而究竟不同在哪里,他一时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复杂。婷婷是他看着出生,然后慢慢慢慢长大的。老邓和他老婆相识、相爱、结婚乃至怀孕的整个过程他都看在眼里。在他心中,眼前的婷婷与十一年前刚出生的婴儿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两者所代表的意义都是老邓的女儿。纯生平时待她既像妹妹又像女儿,经常跟她闹着玩儿。婷婷对他也是既当哥哥又当父亲,敬畏中透着依恋和任性。 这一次看见她,纯生本想像以前那样,喊她过去帮他捶背的。但她刚才斜视他的眼神让他犹豫了。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心理?为什么会……好像有点害怕?纯生心下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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