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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的除夕之夜,玫正与父母家人闲聊时,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了她的手机。她看了看,拿着手机走到了门外。 电话是前任男友纯生打来的。 纯生祝福她新年快乐。问候她的近况。问她找到新男朋友没有。 她不停地笑。三句话不到又笑。 纯生问,为什么老笑? 呵,没什么。你知道我很爱笑的。她答。 纯生无语。 你毕业后做什么工作? 帮一位亲戚开大货车。经常到处跑。很累。 累才充实啊。不过,开车得注意少喝酒。注意休息好。 纯生说,你还像以前那样,一点没变。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来这一生都不会有什么改变了。她笑道。 不变好。你还是保持原样好。这样,以后我们见面时,我才不会认错人。 呵呵,你不是说…… 说说而已嘛,何必那么在乎? 这一次,轮到玫无语。她记得刚分手那段时间,她约纯生出来一起吃饭。纯生冷冷地道,已经分手了,还见什么面? 在听吗?纯生问。 嗯。 找到男朋友时,记得让我看看。我要考察一下他是否合格。 玫又笑。 别笑。我是说认真的。如果他不合格的话,你还是嫁给我吧。 挂电话时,玫原本平静的心情变得烦躁起来。仿佛电影里明朗的镜头一下子转入灰暗的画面。 客厅里,父亲和母亲并肩坐在沙发上,一边磕红瓜子,一边收看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弟弟袁兵坐在旁边的软皮椅上,眼睛盯着屏幕,眼神却四处游离,明显地心不在焉。她知道,弟弟又想出外打麻将去了,可爸妈不让他去。还在读高二的学生,一年的赌债居然上万元。这是难以想像的事。春节前夕,当债主们上门来讨债时,父母和她都傻了眼。一个人要堕落是眨眼间的事,要学好却难上加难。好比生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靠在阳台上,耳旁不时传来咚咚咚咚的锣鼓声和劈劈啪啪的鞭炮声。还有唧唧叫的冲天炮。五颜六色的烟花。楼下石街上,家家户户的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门框上贴着三条红底金字或红底黑字的对联。成群的小孩穿着大红大绿的崭新衣裳跑来跑去,大声喊叫着,追逐着。放烟花。捡爆竹。个个如花似玉,洋洋得意,如一只只快乐的小老鼠。 典型的中国式喜庆气氛。浓缩了的幸福与平静。节日过去,生活又将恢复它暴躁粗俗的一面。 母亲见她长久地站在走廊里,双手支着下巴发愣,问道,怎么啦? 她惊醒过来,回头道,哦,没什么。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待她坐下,母亲笑道,谁的电话,讲了那么久? 一个朋友的。她说。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弟弟兴致勃勃地插话。 男朋友女朋友怎么了?小孩子管那么多干吗?她作训人状。 母亲迟迟疑疑地说道,不是我说你,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过了年就27了。 她不耐烦地道,知道了,妈妈。你这话都说了多少遍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妈妈就像姐姐的计时器一样,天天念叨着姐姐的年龄。嘿嘿。弟弟笑。 电视里正在上演千手观音的节目。她被那场面的圣洁、壮观、美丽所震慑,久久说不出话来。表演这一节目的听说都是聋哑人。也许,只有在摒弃了浮躁喧嚣的无声世界里,人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高度的精神境界中去吧? 大部分杰出的艺术家、文学家和科学家等,都是沉默寡言深居简出的人,也是这个道理。 节目看完,母亲还在孜孜不倦地给她上思想教育课。她笑着摇摇头,起身进房去了。 脱衣。上床。躺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闭上眼睛,繁杂的思绪如清凉夜色里的风,四处飘摇,捉摸不定。 结婚是一件不必急着去做的事。缘分不成熟,即使勉强走到一起,最后也要分开。她不是可以轻易受人摆布控制的人。不是可以长久容忍庸俗自私的男人的人。烦琐乏味的家庭生活也是她所恐惧的。 纯生是惟一一个曾让她彻底投降、决心放弃自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男人。然而,最终她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本性。以前看过一部叫《逃跑新娘》的电影,影片的女主人公因为对婚姻有强烈的恐惧感,每次和人举行婚礼时,总是偷偷逃掉。那时的她不明白女主人公为什么要从自己选定的新郎身边逃走,只觉得婚姻是一件神圣的事,每个人都应该严肃以对才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人内心的恐惧不是任何外在力量可以消除的。可以解救自己的,除了自己还是自己。 大部分人因为忍受不了漫无边际的寂寞、孤独及缺乏安全感才结婚的。一旦人经济收入稳定,不把寂寞、孤独当回事(甚至还很享受那样的感觉时),结婚还显得那么重要吗?结了婚的人未必比没结婚的人快乐,这是经过无数事实证明了的。然,还是有无数的人前赴后继地走进结婚的礼堂。为什么呢? 可见,寂寞、孤独远比平庸蚀人的婚姻可怕。 如果你已经决定离开 我无法阻止 亦无力挽留 桌上放着你留下的钥匙 (它再不会转动 转动出你熟悉的笑容) 我把它放在枕边 在幻想中入睡 在绝望中失眠 电话里传来你疏远的声音 传不去我无尽的哀怨 (哀怨成歌 你已无心再听) 曾经逼仄的屋子 阔大幽深如天庭 夜半醒来 泪湿枕巾 湿不透你温柔多情的眼睛 床头柜上有几包香烟 (双喜牌的) 抽出其中的一支,点燃 闭上双眼 吞,吐 咳嗽 眼泪与烟雾一起涌出 往事在烟雾中升腾升腾 生命是幻觉 爱情是错觉 烟雾里渐渐消散 如果你已经决定离开 我无法阻止 亦无力挽留 摊开手掌 回忆就在手心 这是她在网上看到的一首诗,印象很深,便把它复制了下来。她记得,那天,当她把租住屋的钥匙交给纯生时,纯生眼里饱含的伤心与绝望,就如同诗里主人公的心情。 而她只想说,如果生命注定虚无,如果生活注定烦琐,如果梦想注定遥远,如果希望注定落空,如果爱情注定变质……亲爱的,请让我离开吧。我实在找不出勉强自己以适应别人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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