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是天已经亮了。我看到三让正向这里赶来。篝火已经熄灭,灰烬里冒出几丝呛人的黑烟。
三让来到我面前,坐了下来。
三让说,人的一生是在不同的命运里滚打过来的,只是将来的结果一样。其实每个人都有无法恢复的记忆,就像你刚刚才有的四岁记忆。世上执著的人极少,想不出就放下不想,而你总是要寻求个结果。生命的轮回你已看到,希望你以后能看得开。
我说,事情好像还未结束,我想知道接下来的事情。
三让说,接下来的事情还没有发生。
我说,我第一次采绛草,你炮制了两颗药丸,我吃了一颗,应该还有一颗。你为什么要我再一次绛草?
三让说,因为剩下的那颗让离桑吃了。他也像你一样希望能找回失去的记忆,你的是四岁的记忆,他的是二十岁的记忆。在离桑恢复记忆后觉得对不起你,就去了青山镇教你武功。而他去青山镇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放不下姜小小。
我问,那他现在在哪里?
三让说,他现在和我一样是个僧人,在一僻静处,谁都找不到。
我又问,那姜小小现在在哪里?
三让说,你已经从姜重山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剩下的应该由你去寻找。然后你就会知道接下来的事情。
我站起来要走时,三让突然说,等等。
我转过身,问道,大师还有别的事吗?
三让问我,你还记得你两岁时曾经便过一个相士吗?
我说,记得。要不是我娘因此把我吊在树上我现在可能已经忘了。
三让说,那个相士就是我。
我望着三让无语。
三让说,在青山镇虽然我真的被你骗了,但我怎么都不能相信一个两岁的孩子竟能骗到我。我又去了很多地方,结果在不同的地方我被同样是两岁的孩子骗到。有句话叫事不过三,我发誓从今而后再也不上当受骗,于是出家为僧。几载修行后这样参破万物。
我问,那两个人是谁?
三让说,他们两个就和你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但你们三个永远都不会见面,因为你们极其相似。人只能跟自己不同的人在一起,这就是定数。
我从山缝里走出来,牵了吗离开了那片林子。我策马向青山镇的方向走去。我让马走到最慢,因为我不想立刻就知道答案。我担心我所得到的答案并非是我想要的。这条路本来就不长,太阳刚西斜我就来到了落崖的旁边。
我让马自己走了,因为我今后可能再也无法照顾它了。我想知道答案就得从落崖跳下去,我不知道跳下去后自己是生是死。马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闭上眼睛从落崖岩上跳了下去。我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早就停下,我睁开眼睛看到自己依然健在。我抬头向上望,陡峭的山体只有五人高。我的下面是一个不知道通向何处的大斜坡。
我沿着斜坡向下飞奔,两而生风。太阳向下沉了许多,而我始终没有看到斜坡的尽头。讨厌落到了最低点,几不可见,我终于来到一条山路上。我望了一眼斜坡,直通天际,我不知我还能不能上去。山路的一边是一片树林。
我正踌躇该往哪里走时,一个砍柴人从林子里出来。我觉得砍柴人似乎在哪里见过,正当我慢慢思索时砍柴人走到我身边说,年轻人,天色已晚,该回家了。
声音也很熟悉,我一下子下到他的落凤坡的砍柴大叔。我没想到这个斜坡竟会通到布腾的家。我告诉砍柴大叔我是几年前来过这里的雪千寻,砍柴大叔很开心,让我陪他一起回家。砍柴大叔苍老了许多,我帮他挑柴,他一路上给我讲这些年关于布腾的事情。
落凤坡还是那样美丽,牛羊成群正往村里赶,我和砍柴大叔走在牛羊的中间。不远出的村庄路炊烟四起,一股米香飘过来。我突然觉得很饿。
刚到砍柴大叔的家门口,砍柴大叔就喊布腾有客人到了,一如许多年以前。布腾从房路跑出来,看着我很愕然。
砍柴大叔说,这是千寻。要不是他自己说出来我都认不出来了。
布腾开心地笑了笑,像很多年以前一样喊了我一声千寻哥。我叫了声布腾后不再作声。布腾已经长大了,美若天仙。在我看她的时候内心难以平静,因为她的样子跟我记忆中姜小小十八岁的样子同出一辙。我不知这是不是三让说的接下来的事情。
砍柴大婶做的饭已经香甜,我出了很多。我尽量掩饰自己的不安,在饭桌上和他们有说有笑。四个人在柔和的油灯光下共进晚餐。
饭后布腾把我带到一个空着的房间里。布腾把油灯放在桌子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被褥。布腾在认真铺床,我坐在桌旁,两人都没有说话。
布腾铺完床时说,你早点睡吧,走了一天的路,很累吧。
布腾说完拿去另一盏油灯转身离去。
我轻轻喊了声布腾。
布腾停下来,转过身问,还有事吗?
我找不出要说的话。
布腾说,早点睡吧。明天我有事情要对你说。
布腾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我一早便起来。我走到院子里时,看到布腾坐着发呆。我叫了几声布腾,布腾才醒过神来,招呼我去吃饭。砍柴大叔天天打柴,如以前一样天不亮就出发。饭桌上只有我们三个人。在这里和他们一家人一起觉得很安静。
早饭结束后布腾带着我去草坡处玩。高高低低的坡地,到处是嫩绿的草。牛羊大口大口地吃着,不是发出幸福的讯号。我记起上次来这里时我有长居于此的想法。我望着自由奔跑的牛羊,还有在马背上奔来奔去的牧人,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属于这里。
我和布腾坐在了小河的旁边。河水清澈,河底的岩石清晰可见。我对这条小河有特殊的感情,因为我曾从它的源头追随至此。
布腾望着小河发呆,说,河水静而凉,一直都为变,而我们走长大了。
我说,也许几千年以后这条河回干涸。
布腾说,在我有生之年我是不会看到的。我不会想得太多。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要从这里离开?
布腾说,没有。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里,这里很安静,打击都彼此照应,与世无争。我不敢保证我离开了这里还能找到一个与此地一样的地方。
我想着她的话没有说什么。
布腾说,其实我不是这里的人。十几年前我爹上山打柴,在路边捡到了我。我爹说我是从通天斜坡上掉下来的,还有一匹马和一辆马车,马车散了架,马死了。我并没有六岁以前的记忆。然后我爹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布腾,是不疼的意思。因为他希望我从通天斜坡上掉下来不会疼。
我问,你不想找回六岁以前的记忆吗?
布腾说,不想。十几年都过去了,我亲生的父母可能早已把我忘了,我不想再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觉得难以接受。六岁之前不管我过的得是坏还是好,都已过去了。我在这里开始了新生活,我哪都不去,留在这里,相夫教子。
布腾说着拿出一颗石子递给我说,着颗石子一直都带在我身边,我觉得很沉重,因为它让我觉得欠了一个人很多的承诺。这颗石子应属于我六岁以前的,只是我已经把六岁以前的事情彻底忘了,我不想在有什么属于六岁之前的。我把它送给你,就当我还了那个人该有的一切。
我把石子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我记起这个石子是很多年以前我随手从地上捡起来然后送给姜小小的,当时她说这是她的幸运石。
我攥紧石子,望着远方蓝天里的流云。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布腾说,千寻哥要多住些日子才能走。
我说,我打算明天就走。
布腾说,冬天到的时候,我就要嫁人了,我希望你能参加我的婚礼。你非走不可,我也没有办法。
我说,那好,过了这个冬天我再走。
布腾眉开眼笑。
我问,你要嫁的人是谁?
布腾说,就是那个上次你来时你不让跟我们一起玩的小男孩。
布腾。此时有人很布腾,声音响亮。
我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个翩翩少年立在不远处。
布腾站起来向那个少年跑去。
我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姜小小送我的链子突然断裂,一颗颗白色珠子掉见水里。水面不再平静,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
200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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