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骑在马背上向前走，日夜兼程。所过之处两旁都是荒山野岭，我不知道师父说的风景在何处。师父不说话，我更加不愿意同他说话。只是该吃饭的时候他会仍过来一个馒头，然后再把水袋扔过来。所有的行李一直都是他带着。
荒山野岭足足用了十天才走过去，而从青山镇到京城来时只用了三天，我不知道这样浪费时间有什么意义。这十天内我睡觉的时间极少，师父说这一带有野兽在晚上出没，所以晚上我们不睡觉一直赶路。实在累得不行时爬在马背上睡一会。我觉得这样做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只要让马稍微跑起来半天工夫就可以走出去。而师父却说任何意义和价值都存在于事件本身的过程之中。
走出荒山野岭的时候是午后，路上连一个行人都没有，这样的时刻应该找个地方休息才对。而我跟着师父不得不赶路。
我们进了一片小树林，看到一个面相凶恶的大汉右手拿着一把匕首，左手楸住一个书生的领口。那大汉叫道，你脚下的路是大爷开的，你眼前的树是大爷栽的，你他们的既走了大爷的路又看了大爷的树，把钱交出来，否则别怪大爷凶狠手辣。
书生连忙求饶说，我一个上学的哪有钱。
大汉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就他们的会花爹娘的钱，还会干什么？
书生说，等我毕了业考上了官就有钱还他们了。
大汉说，你们挣的钱还不够你们享受呢。
书生说，我可以做第二职业。
大汉说，别他妈的废话，把钱交出来。
书生此时发现了我们，连忙叫喊，两位大侠救命啊！
大汉说，大爷一刀一个。
我看见这个大汉时唯一的想法就是终于有架可以打了。此时听见大汉嚣张的说话就忍不住了，我从马背上跃起，然后一脚揣飞了大汉。
我跑到了大汉跟前，大汉一边吐血一边跪下来求饶，边磕头边说，大侠饶命啊！我也是不得以才出此下策的。我上有八十岁老丈母娘，下有三岁孩童，妻子重病在床，我实在想不出法子才这样做的。大汉一抹脸，满脸的长须都掉了，大汉把外衣脱了，外衣足足有被子那么厚，大汉一下子变成了排骨模样。
书生从口袋里拿出许多银子交给排骨，然后我和书生共骑一匹马向前出发，书生看了看天色说天黑之前还能赶到洛阳。
走了一段路我问书生，那个排骨那样威胁你，你为什么还要给他钱？
书生说，看他也挺不容易的，这么热的天他却穿那么厚的一个大棉袄。
我说，每个劫路匪都会这个台词。
书生说，要是他的钱可以维持生计，他绝不会冒这个险。
我说，这个我信。有了钱土匪也要做员外。
书生说，我接济他还有个原因，因为曾经也有人接济过我。
我说，原来如此。
书生说，我家所在地是个商业发达地区，周围的人也靠经商为生。而我爹厌倦经商一心读书，把爷爷留下来的家常弄完了，我爹只好以卖字为生。后来有了我，我跟爹一样只爱读书不爱经商。我爹卖字画供我读书。我爹觉得我在洛阳读书没什么前途决定送我到京城读书。我家穷只好去借，但是没有人肯借给我们。有一天一个小姑娘抱着一个包袱来到我家，她打开包袱里面全是银子。这时她的父母跑着过来说，牡丹你偷家里我钱干什么？牡丹说，我想让这个哥哥去上学。然后牡丹的爹娘说，这可能是上天指定的因缘，就让牡丹给我定了亲。
我说，太奇怪了，姑娘竟然亲自送上了门，她是不是长得……
书生说，牡丹长得可漂亮了。我在外面读书整整八年，她一定更漂亮了。
我问，这次回家你要娶她吗？
书生说，是啊。我这次科举考了个状元。
我说，状元大人，你不会连个随从都没有吧。
书生说，有是有，我让他们先走了。我想一个人再走一次我去京城时走过的路。
我说，你刚才说什么天黑之前能赶到洛阳。
书生说，我的就在洛阳。
我说，洛阳的牡丹肯定漂亮。
书生转移了话题，问，前面那人是谁？
我说，我师父。
书生说，他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说，他更年期到了。
我想这读书人就是笨，在这样的场合师父能给谁说话？
太阳不见的时候我们来到了洛阳的边上。还没走进洛阳我就知道这里繁华异常，因为这个时候街上还挤满了来往的行人。叫卖声一直不绝与耳。两旁我从未见过的小吃从街头摆到街尾，书生给我介绍这些小吃的由来。
华灯初上时分我们停在了书生的家门前。我回过身看这个繁华的都市。所有的高楼都灯火通明，豪华的酒店坐满了喝酒的商人。卖小吃的把灯笼高高挂起，对着行人喊叫个不停。最明亮最惹人眼的是各大妓院。身着花花绿绿的女人们摆个诱人的姿势拿把圆扇站在楼上最显眼处。
书生拉了拉我的衣服说，你对这方面也感兴趣。
我说，我不感兴趣的。
书生说，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我说，莫非你感兴趣。
书生说，我是个读书人，平日就爱写诗。这诗只有她们才看得懂，我不找他们找谁去。
我问，你去过这种地方多少次？
书生说，每写一首诗就去一次。
我又问，那你创作一首诗需多长时间？
书生说，一个多小时。
我讶口无言。
书生说，今天晚上我打算去最后一次。
我说，那你以后就不写诗了吗？
书生说，八年来我去这些地方的钱都是牡丹给的。明天我就要迎娶牡丹了，以后我只对牡丹一个人好。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以后写诗只给牡丹看。
此时书生家的大门终于打开，书生的爹娘哭着跑出来。半个小时才客套完毕。我和师父因为是状元的救命恩人坐在了饭桌的最中央，然后是洛阳城内的一大堆名人纷纷来到。各大酒店都派人送来招牌菜。我是很开心的，可以免费吃一顿好饭，不用在啃馒头。
我还没吃饱书生就说，雪兄第一次来洛阳，我想带他到处看看。你们慢慢吃啊。然后我就被书生拉了出来，我手里的鸡腿还没来得及放下。
我问书生要带我去哪里，书生说，你笨不笨，当然是去妓院，而且是最好的那家。我记得几个小时以前我还认为书生笨，看来所有的事情都是相对的。
来到那家被书生称作是全洛阳最豪华的妓院门前时，我说，我不进去了，我在外面等你。
书生说，都一起来了，怎么不一起进去。
我说，我还饿着呢，我想尝尝洛阳的小吃。
书生说，那也好，待会我出来的时候去找你。
书生被几个女人簇拥着进去后，我就沿着小吃街走。每个摊位上的小吃我都要一点，我从街头向街尾走去。我吃到街尾然后又吃回来的时候书生正好从妓院里出来。
书生走到我跟前问，要是我爹问你去了哪里，你怎么说？
我说，路过春夜楼，但没进去。
书生说，不能这么说，你就说我带你去了白马寺。
我想寺院跟妓院虽只有一字之差但也不能等同起来啊。
书生说，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很香。
我闻了闻说，是很香。
书生说，也不知道翠翠用的什么香料洗都洗不掉，只能说是寺院的香熏的。
然后我们就回到了书生家。师父坐在客厅里跟书生的爹娘一起喝茶。没想到书生的爹真的问我们去了哪里。
我说，去了一趟白马寺。
书生的爹又问，在白马寺都干了些什么？
我说，听一个老和尚讲经。
书生的爹寻根究底问道，讲的什么经？
我说，色既是空，空既是色。还劝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娶老婆，最好跟着他出家。
书生的爹说，老和尚就会瞎说，不娶老婆他爹一个人能生出他来吗？
第二天一大早书生就穿上了红色喜服，等着去迎娶的人马在门外等着。我和师父只答应喝了书生的喜酒后再走并没有答应跟着书生去迎娶牡丹。书生出了大门要去迎娶新娘，我和师父还有书生的爹娘站在房前观望。此时一个轿夫跑过来说，所有的东西都备齐了，只差两位大侠开路了。大家都在等两位大侠呢。就这样我和师父被迫加入迎娶队伍。
书生骑一匹白头大马走在最前面，不住地向站在两旁看热闹的人群致意。我和师父骑着我们的马在书生后面一左一右。我觉得自己很耀眼，因为看热闹的人都在看我，里面还有好多美女。再走一段我才知道书生才是最耀眼的，因为我听见下面有人说，你看状元郎就是不一般，连他后边的两个护卫都那么神气。
锣鼓喧天中我们来到牡丹家门前。奇怪的是新娘已经站住门外等候，我想原来嫁人是一件迫不及待的事情。
我们正要下马，一阵轻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新娘的盖头被吹落，一个小丫环去追盖头，我想先看一下牡丹再下马。我看了一眼牡丹‘扑通’一声从马上跌下来，然后我又听到两声‘扑通’‘扑通’。我爬在地上看到书生和师父也爬在了地上。
我和师父站起来时书生依然爬在地上，牡丹上前去扶书生，边扶边说，相公何必这么着急，直接就从马上跳了下来，还有的随从也真是的。
书生站起来后一下子甩开了牡丹说，谁是你相公？谁娶你这样的女人肯定的瞎子。
牡丹哭声震天。牡丹的爹娘先后跑出来。
牡丹的爹说，你和牡丹有婚约，你要赖帐我这就去告你。
书生说，皇上派我做洛阳知府，我就是这里的老大。
牡丹的爹说，别忘了你读书的钱是我们家出的。
书生说，我一分不少的还你，加倍也行。
牡丹的爹无话可说，在一旁喘气。牡丹的娘坐在地上腿脚狂舞，边哭边叫，没良心的东西，要退婚早退，你耽误了我们牡丹这么多年，谁还敢要她呀？
书生说，我第一次见牡丹的时候没有这么丑。
牡丹的娘说，长着长着就变丑了能怪谁呀。
我牵了马悄悄地穿过人群登向回家路途。
师父追上来问我，急着去哪儿？
我说，回家。
师父说，回家做什么，陪我回去看书生究竟有没有娶牡丹。
我说，我对这个不敢兴趣。
师父说，可我感兴趣呀。
我说，那你回去好了。
师父说，你以为我不敢吗？
我说，你就是不敢。
师父说，我这就回去。
我说，那我也只能再返回京城了。
师父说，什么地方也没有家好，还是回家比较好。
我不知道京城究竟有什么关于我事情发生，为此师父宁愿放弃自己所想知道的结果也不让我一个人去京城。
一路走一路想事情，师父有没有说话我都不知道，我一直再想关于书生的事情。在去洛阳的路上书生还不断地向我说着牡丹的万般好处，而且他因为明天要娶牡丹而决定放弃嫖娼在春夜楼度过了他最后一晚这样的生活。第二天仅仅因为牡丹没有八年前漂亮书生就不打算娶她。我想人世间的事情最不可靠，因它随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然后我就想到了姜小小，我整整八年也没有见过姜小小了，八年之中一个人遇到点意外也很正常，姜小小因这些毁容。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因为这八年之中我一点意外都没发生过为什么要指望别人发生一些意外呢。我转而又想她可能也会向牡丹一样长着长着变丑了。那时我会不会向书生那样不再有要和对方结婚的念头。我不敢确定，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
几天后我们停在了一个四面环山中间有河来时因速度过快没有发觉此时放慢速度我发现很漂亮的地方。是我坚持要在这个地方停一会儿的，因为在我说这里很美停下来休息一会时师父说什么都不允，越是这样我越要停下。我下了马坐下来就是不走他拿我有什么法子。
我走向那片植有奇异花草的小树林，师傅说，停下，里面有老虎。
我停下。
师父说，我不让你早这里停，因为我以前我来过这里。
我说，这么好看的地方怎么会有老虎。
师父说，这还不简单。就像一个女人要整你之前总会花言巧语。
我有些半信半疑，望着那片花草不再靠近。师父的话音刚落那片花草就开始剧烈抖动，由远及近，如同海浪。我还听到了一种从未听过很恐怖的声音。等那些花草静了下来时，我看到一头小老虎钻出来。我们的马高叫一声后四处逃窜。
奇怪的是我和师父都没动，小虎逐渐靠近我们，就要碰着我的时候我向后退了几步。小虎看了我一眼又回到那片花草里，然后嘴里衔着一丛草重新过来。小虎蹲在我面前把那些草吃完。
我用手了一下小虎的头，小虎晃了晃脑袋一点恶意都没有。
我看着小虎，师父去找马。马回来时看到我正在和小虎嬉戏就不再逃跑。我抱着小虎坐在马背上，然后开始赶路。小虎离开那片林子后两眼迷茫，谁第一次出门都这样，何况是有去无回。马看不到小虎后跑得更快。小虎在我怀里睡着了。
小虎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在一个隶属洛阳的小县城。这里又破又烂没什么可看的我打算吃完饭就走。我抱着小虎在这个县城的街上走时，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小虎，而小虎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什么都没看见。
我们走进一家饭馆，小二说，你的狗是什么品种？
我说，你看它哪一点像狗？
小二说，我们家的小狗披个虎皮也这样。
我说，不信你摸摸。
小二说，别开玩笑了，我都没听说过有人抱虎玩的。
我说，让你说对了，我这个还真是一条狗。
小二说，我养狗都养了几十年了，这还能看错。
小二上完饭菜后就去别的地方忙活了。我们正吃着时，一个抱着猫的男人走进来。抱猫男人径直走到我们旁边，然后说，你这猫什么品种啊？
我说，你看它哪一点像猫？
抱猫男人指着他的猫说，你这只猫只不过比我的猫大，其余没什么不一样。你以为在猫头上用有颜色的笔写个王字就是虎啊？
我说，你摸摸看那个王字是不是写上去的。
抱猫男人说，别闹了，我根本没听说过有人抱个虎上街的。
我说，不错，我这的确是从西域引进来的大猫。
抱猫男人说，刚才有个孩子说有人抱着老虎进了这个饭馆，我想肯定是猫，就来看看。我养猫都十几年了。
抱猫男人走后，师父对我说，这只虎转眼间换了两个身份。
我说，是人都这样，他们以为是不可能的事情虽然有人做出来但他们依然认为那是不可能的。
师父说，再多留一刻这虎可能又要多一重身份了。
我们的饭还没吃到一半就结帐走了。我抱着小虎骑在马背上和师父并肩看路上行人，他们手里抱一只狗要么抱一只猫。狗清一色都穿上了假虎皮大衣，而猫的头上也被写上了歪歪扭扭的王字。
原来追求时尚就是有一个人先做一件很另类的事情然后有一大帮人纷纷效仿。
我没有再一次带着小虎去有人居住的地方，我们总是绕到郊外空旷的荒地里走。等人饿时师父一人去街上买吃的东西，我和小虎坐在树阴处等候。小虎会和我们的马一起去有草的地方共进美餐。
我没日没夜地朝着青山镇的方向走，只在又累又困时才稍停片刻。师父说我们完全不用这么辛苦，应放慢速度，一路游山玩水。我只是想快点到家。我实在看不出这种地方有山有水。在马背上我抱着小虎想，等到了家我就再也不跟师父出来了，陪着小虎度日。
快到青山镇的时候师父说，你给小虎取个名字吧。
我说，我看它虎头虎脑的，就叫小虎吧，挺贴切的。
师父说，它本来就是虎，你不能以它的种类命名，否则天下就乱，所有的人都叫人，一喊一个人的名字，所有的人都答应。
我说，说得也是。
师父说，回到家里下人们一问，我们说还没起名字呢，他们肯定会私下里说两个大男人走这么长的路连个名字都没想出来。
我说，它是在路上捡的，就叫小路吧。
师父说，名字不分好坏，只要有一个就行，多了也不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