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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师父带着小二送的馒头重新上路,刚到下午我们就进入了荆棘林。荆棘林里树木多种多样,都是一些奇异品种,让人看上去眼花缭乱。又走了一程,树木渐少,都排在两旁,中间野草丰盛,遍地野花。我不知谁会给这个森林取个相反的名字。 马低头吃草,不肯前行。我和师父翻身下马,坐在草地上休息。 我说,没想到奇怪的事是这样发生的。 师父说,看来所有的事情都是可遇不可求。 我说,那个小二气死我了。 师父说,他起码让我知道了两件事情。 我问,哪两件? 师父说,第一件是我知道这个森林叫做荆棘林。第二件就是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一个这样的混蛋竟被奖个美女做老婆。 马终于吃饱,我和师父重新上路。虽然已经很晚,但只要天不黑我们总会有走出这片森林的希望。又走了不到无里路,日已西斜,我们停了下来。前方一条溪水流过。 我和师父一人吃了两个馒头,然后喝饱溪水。吃饱喝足后最舒服的就是睡上一觉,我和师父靠在两棵树上,等着天全黑了。 马比人精神多了,因食物丰盛。马在一个地方吃几口草就换另一个地方吃另一种草,有时还吃大朵的野花。 天全黑下来,人和马一起卧倒。 天亮时起床,然后稍做运动,不吃馒头就启程。中午天太热,寻一阴凉处休息,人吃馒头马吃草。傍晚随处停歇。走了几天的路都是如此,却比走枫林有趣得多,因为走着走着身旁就会出现几株奇花异草。一路风景如画,我常常怀疑这就是所谓的江湖。 走不出十里就会有一条小溪出现,人和马都很开心,天天都能够喝到矿泉水,在家也很难办到。有时候能看到树上挂满了果子,我想摘下几个尝尝,师父总是不让,说不要乱吃没见过的果子可能有毒。有好几次我都望着那些熟透了个果子伤心地离去。 在这样流浪在外的日子里我和师父最担心的就是下雨,一下雨,白天无法赶路,晚上无处避雨。虽然直到现在我还不清楚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赶路。 半个月后馒头吃完,马也显得疲惫,逶迤而行。我和师父有些失望,在马背上睡起来。梦中听到马欢快的叫声,我和师父睁开双眼,看到一只母马在前面。我和师父不再失望,因为母马后面出现了一道城墙。母马被主人牵走,我们的马有些失望。 策马来到城墙前,看到城墙上方写着:帝琴城。 我们二人一马摇摇晃晃进了帝琴城。这样的地方肯定饭店林立,我和师父觉得我们应该去最好的饭店,因为好几天都没吃到什么东西了。我们不打算问本地人哪家饭店最好,因为问谁谁就可能把你带到他亲戚家去,然后敲诈你一顿。我们判断的标准是规模越大饭店越好。 最后我们停在了帝琴酒家。我想我们的选择的对的,因为外面排队的人数都数不清。师父把马交给看马的人,回来后和我站在最后排。我和师父有些发晕,饿得难受,插队又不好看只能死等。 我突然看到师父的手动了一下,然后听到右面的街道上有人惨呼一声,然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移了过去。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我已被师父带到了二楼。 我和师父要了一桌吃的东西,两人狼吞虎咽,很快将东西吃完。师父让小二把东西收了来壶茶。小二端着吃剩下的东西去了,我和师父坐着等茶。 此时突然传来一阵幽幽琴声,师父的脸色一下子很难看。 我连忙问,师父,怎么了? 师父说,好久没听到这样的琴声了。 小二正好赶来,边倒茶边说,三年前皇帝到此游玩,就住本店。有一天皇帝雅兴大发,在楼上抚琴一曲,惊动四方。皇帝走后把琴留了下来,三楼就成了琴房。我们老板每天此时都会弹上一曲。 师父说,这琴是皇帝的? 小二说,不是,是有人献给皇帝的。 师父问,这里一直叫帝琴城吗? 小二说,原来叫望夫城,三年前才该名帝琴城。 然后小二又去别处忙去了。 我和师父喝了几口茶,然后跟着琴声走。三楼宽阔,只有一张琴桌。正对琴桌是一扇大窗,我可以看到全城的建筑。老板所弹的曲子似乎无限凄凉,但我能感觉到凄凉总是断断续续。我们走近时,老板停下,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师父问,怎么停下了? 老板转身说,这首曲子我弹了三年都弹不好。 师父说,因为体会不到曲中人的感情。 老板说,正是。 师父说,假如某个人有了这种感觉,就算不懂琴,他也能弹好。 老板说,曲子因为有懂它的人而带来无限可能性。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见老板站了起来就坐了下来,胡乱拨弄琴弦。等我感觉到手疼时,我停了下来,此时我看到师父和老板盯着我。 老板问我,小兄弟,你学过琴? 我说,没有。 老板说,那你怎么可能把这首曲子弹得这么好。 我说,刚才我好像听到琴声里有很浓的凄凉,但总是断断续续,我只是试着让凄凉延续。 老板从袖筒里掏出一副字,说,这就是作曲人要说的。 我看到什么写着: 抚琴半夜凉茶暖香 裘放一旁待天亮 轻推窗不见少年在路上双眼苍茫 再抚孤琴泪成行 睡到午后梦家乡 惊醒在窗旁楼外斜雨成几双 老板说,相传很久之前我们这个酒店是一个公子的宅院。这个公子有一个好友,因为意外这个好友死了,公子就把好友的未婚妻接到这儿来住。这个女子茶不思饭不想,日渐消瘦,整日抚琴。到深夜琴声还在继续,公子怕着凉给她送来热茶和裘衣,而她只是弹琴。每当天亮的时候她就会推开窗,希望能够看到她的未婚夫来接她,结果很失望。然后就一边抚琴一边落泪。 我说,后来呢? 老板说,传说就是这么长。 师父问,那琴是从何处来的? 老板说,三年前皇帝到此游玩听了这个传说,就告示天下寻找这个女子的琴。几天后来了一个僧人,他说他抱的琴就是能够女子的琴。皇帝走后把琴留在了本店。 师父问,皇帝为什么不把琴带走。 老板说,僧人说这琴有固定的主人,留在此地,有朝一日会有人来取的。 师傅又问,那僧人是谁? 老板说,城东护城河外的觉寺主持,三让大师。 我和师父来到城东护城河外的觉寺。这个寺院要比我们在面镇进到的那个大得多,房顶比精致房顶还要精致。我和师父望着房顶忘了身外一切。 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小和尚,问我们来做什么,师父说来找三让大师。小和尚说三让师父在一年前就离开此庙云游四海去了。我和师父四处观赏了一遍就走了。 我和师父决定今晚在觉寺的房顶上睡一觉。我原打算在寺院住下,小和尚说从不接客。我又打算在寺院外面到处走走,等夜晚到来,而护城河周围的士兵正在寻找可疑人物。我们只能回到帝琴酒家。 老板去了别处,琴房被锁,我和师父坐在桌旁喝茶。我总觉得奇怪,这里的茶似曾喝过,我喝了一壶又一壶,也一次次跑去厕所然后跑回来。师傅偶尔喝上一口。喝到第十二壶时,酒店突然人山人海,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我和师父要了饭。 小二把饭菜放好,然后问,两位住店不? 师父说,不住。 小二说,原来两位要连夜赶路? 师父说,不赶。 小二说,难道两位要坐到天亮? 师父说,不坐。 小二说,那我去忙了。 师父说,等一下。 小二说,还有什么事? 师父说,晚上我们要出去办点事,人就不住店了,想把马留下来,可以吗? 小二说,当然可以。 小二走后,我问师父,师父,我们为什么不要间房遮人耳目? 师父说,我们在面镇就因为要了房没住才被小二出卖的。 我说,可我觉得这个小二没那么坏。 师父说,名字都一样,还有什么能不一样。 因路途遥远,我和师父吃完了饭就向城东走去。刚走到街上时,路旁有卖混沌的老头高声叫喊,行人如织。走到一半路时,街道突然寂静,偶尔能看到一个正在回家的人。老到护城河时,那些守卫城门的士兵都靠着墙睡了。月光洒在他们的脸上。 我和师父跃过城墙,然后又跃过护城河。我们跑了一会儿就来到觉寺门前,我和师父跃上了大殿的房顶。望着有月亮的星空因疲劳我很快睡着了。天不亮我就被师父叫醒,我们按原路返回到帝琴酒家,牵了吗上路。在上路前师父说要小便消失了一会儿。 我们依旧缓慢前行,天亮时还没有走出帝琴城。又走了一会,前方一片森林出现。我开始头痛,为什么不是住人的地方就是森林而不是别的什么。马也有同样的想法,停下来不肯走。师父不住催赶。我突然听到身后响起马蹄声,瞬间十几匹马排在我们面前。 骑在中间马上的人说,知府大人请二位过去一趟。 师父问,何事? 那人说,大人不说,我们当差的也不敢问。 然后我和师父在带刀差兵的护送下又返回到了帝琴城。差兵直接把我们带到了府衙,知府大人坐在堂前,我认出是那个弹琴的老板。 老板说,我本以为你们是两个琴师,没想到是两个贼。 师父大吃一惊,问,你回过琴房了? 老板说,我用回去吗?小二一早来找我,说你们昨晚不住店只把马留在店里,今天一早小二发现马也不见了,就知道你们作案成功要逃了。 师父说,不可能,我没有看到周围有任何人。 老板说,还用谁看到吗?小二一走,城郊养鱼的贾兴就来报案,说昨晚有一条鱼被偷了。昨晚就你们两个没有地方住。 师父说,我们晚上有要做的事情。 老板说,晚上能做的事情就是偷。 此时有两个男人走进来。 老板说,贾兴,你带着人来打架啊。 贾兴指着另外一个人说,我的鱼就是被他偷的。 那人说,我没偷,是鱼自己跳到我家鱼塘的。 老板说,贾兴,你怎么知道他家鱼塘里有一条你的鱼? 贾兴说,我们两家比邻而居,我挖了个鱼塘养鱼,他就在鱼塘边上也挖了个鱼塘养鱼。我知道这家伙居心不良,我担心他会偷我的鱼,我就早每条鱼尾上用针缝一根红线。我报案回去时,发现他家鱼塘里有一条鱼尾上缝有红线。 那人说,他的鱼道德低下,这条素质高的不屑与他们为舞就跳到了我家的鱼塘里。 贾行说,分明是你…… 师父大吼一声,停。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师父说,此事看来与我们无关。我们要赶路,请放行。 老板说,你们走吧。我就不送了,还得审案子。 我们又一次上路。此时已将近中午,街上人来人往,而我们却不再缓慢前行。师父不断喝斥马,让马快速奔驰。两人一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这次只用了原来四分之一的时间就离开了帝琴城。进了森林师父还不让马减速,一株株奇异树木不断被甩在脑后。 这个林子很大,傍晚时还未见出路。师父一直不让停下来,一天来什么东西都没吃,我和师父还有马都饿得心慌。马终于没了先前力气,又开始缓慢前行。前面有一块空地,我们停下来休息。 马在一旁吃草,我和师父坐在草地上啃馒头。 我说,师父,这次走得太快了。 师父说,因为我们要远离帝琴城,越远越好。 我说,我不想这样做。两个人争一条鱼多好玩,我还没看够呢。 师父说,我们必须在老板结案之前离开。 我说,我们是被冤枉的,老板已经知道。再等一会也没什么。 师父解下背上的包袱,打开给我看。我看到是老板的琴。 我说,你偷人家的琴。 师父说,我说要小便,实际上去拿琴。 我说,但我觉得偷人家的东西不好。 师父说,老板说这琴只是寄放在他那里,早晚会有人来取的。 我说,路过帝琴城的人多得数不清,可只有我们把琴取走了。 师父说,我看你弹琴很有天赋,本来打算送给你的,看来你不想要。 我说,我想要。我只是发表一下看法。 人和马吃饱后感觉很渴,水袋的水早就喝完了,附近又没有水源。我们打算在天黑之前再走一端路。穿过空地依然的深不见底的林海。马本来走得很快,后来觉得没了希望又慢下来。我和师父也不再期望有水突然出现。天就要黑时,林子里出现一小群山,泉水啾啾,马又飞驰起来。 来到泉水旁,人和马同时喝清凉干净的山水。喝得作够饱时,我又用水袋灌了一袋,然后抱着睡了。因为我怕醒来后这些山泉会消失不见。 泉水从群山中流出,一路向东,流成一条小河。为了怕以后没有水喝,第二天我们沿河而去。小河弯弯在林中盘旋,我们一直在林中穿行。小河越过森林,我们来到一片草地上。这里草质很好,应该是放牧的最佳场所,而附近并没有人居住。马在这里美餐一顿,要离去时马有些留恋不舍。 再往前走是一片荒芜之地,而这里却有人居住,几里才有一户人家。茅屋在旷野中岌岌可危,从山中砍下来的木头插在茅屋周围,师父说这叫做篱笆墙。总会有一个将近百岁的老人坐在家门口,期待儿子在山中早些归来,因为晚上有老虎出没。这一带的人都靠卖柴为生。他们的柴要挑到百里之外的沙镇去卖。 我看着那些骨瘦如柴的老人很可怜,见一个就送给他们一个馒头。 离开荒芜地带很远的时候,我对师父说,师父他们要是搬到那块草地上居住,喂一些牛羊,开垦一些耕地,就不会这么穷了。 师父说,他们因为知道这些。 我不解,问道,那他们怎么不搬啊? 师父说,因为他们祖祖辈辈都居住在这里,他们不愿意离去。 我说,可他们要世世代代穷下去。 师父说,因为中国人讲究安土重迁。 我说,等他们在草地上安了家,几十年后那里不就成为他们的老家了吗? 师父说,因为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 我说,等他们快死的时候再回来住,不就行了吗? 师父说,他们还能活几年。 我说,可他们的儿女还年轻。 师父说,他们的儿女上有老下有小更不能搬。等老人死了,他们的儿女也差不多老了,哪儿有心思搬家。他们的孙子又该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搬家的原因一直延续。 我想他们只能穷下去了。 我所,师父,我饿了。 师父说,馒头让你分完了。 天色逐渐暗下来,我很开心,因为沙镇就在眼前了。那些从荒芜地带过来卖柴的人正在往回走。很快我们就来到沙镇,镇上行人的服饰各种各样,民房也是千奇百怪。路旁有卖东西的人,不住地叫卖,语言也千差万别。我怀疑走到了人间的尽头。 我们找了一个些着汉字的酒馆吃饭。这儿的小二更加厉害,我们什么都没问他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他说这个镇子才存有五十年。五十年前这里很荒芜,又是好几个民族的交界处,战事不断。后来战火停息,各个民族前来打仗的人就留了下来,繁衍生息。后来就成了一个小镇,于是沙场该为沙镇。 吃完饭后我和师父商量要不要住店。在面镇我们因为要了房间没住而被小二冤枉,在帝琴城我们引以为戒,就没要房间只存马,但同样被小二冤枉。这次我们既不能要房间又不能存马,那就和酒馆没关系了。我们又想不出该把马放在哪里。最后我们决定放弃沙镇从未见过的房顶。 师父把小二叫来。 小二问,两位要几间房? 师父说,拿五十个馒头。 我们拿着馒头星夜赶路。 又走了许多天那条河始终不见尽头。沿着河走,一路轻快。走出森林的时候出现一片草原,我担心此处还是无人居住,再往前走又有许多穷人。翻过了一个山坡,我看到对面山坡上牛羊成群。牛羊边吃草边叫。太阳向下沉去,一个砍柴大叔从我们旁边经过。 我对师父说,师父,本来我觉得这里的人靠牧牛羊为生,看来还是靠打柴。 师父说,所以说凡事不要只看到外表,见了几只牛羊就以为他们是放牧的。 我说,可我就看到一个砍柴人。 师父说,你看他多老,年轻的肯定已经进城卖柴去了。 我说,砍柴大叔岂不是很可怜,天就要黑了,他还得挑着柴进城。 师父说,别人的事我们少管,我们还是找个地方住比较要紧。这天要下雨了。 此时未走远的砍柴大叔转过身来,对我们说,就住早我家吧。我们这个村庄周围百里之内没有其他有人住的地方。天就要黑了,走不出去的。 我们牵着马和砍柴大叔并肩而行。砍柴大叔说他的柴是自己家用的不是卖的,我和师父同时无语。砍柴大叔还说这个村庄叫做落凤坡。 落凤坡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坡地,中间那条河流过,青草茂盛。砍柴大叔不让师父帮他背柴,说前方就是他家。向前没走多远,我们就混迹在牛羊之中,有许多年轻人在一旁驱赶。我和师父跟着砍柴大叔一句话不再说。 站在村庄的前面,我看到炊烟四起,袅袅升腾。一种米香在周围飘荡。落凤坡里最大的房子就是砍柴大叔家的。 刚走到砍柴大叔的家门口,就有一个小姑娘跑出来,对砍柴大叔说,爹,你可回来了,我和娘都等着你吃饭呢。嗯,他们是谁? 砍柴大叔看了我们一眼说,路过的客人。 小姑娘说,我说怎么没见过呢。 砍柴大叔说,布藤,让你娘再做点饭。 小姑娘应了一声跑着去了,砍柴大叔领着我们进去。 砍柴大婶做得饭虽然简单但很可口我吃了很多。砍柴大叔和砍柴大婶十分好客,问长问短从不绝口,师父礼尚往来也说个不停。我看着漂亮的布藤不想说话,只知道吃饭,连吃饱了都忘了,一直不停地吃。布藤后来发现了就低下头慢慢吃饭。 师父突然问我,千寻,是不是很饿? 我说,不是啊。 师父说,那你还吃那么多。 我说,因为大婶做的饭太好吃。 与此同时砍柴大婶问布藤,布藤,怎么了? 布藤说,没什么啊。 砍柴大婶说,你平常吃不了怎么多的。 布藤说,不知怎么了今天就是饿。 砍柴大叔笑笑说,小孩子吃得多点好,长得快。 饭后我坐在院子里弹琴。师父说我有了琴就得练,于是他就开始在马背上传授我弹琴的技巧。一直都在赶路,我没时间下马实践。在马背上我就想,等停到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时我一定要好好练习。终于有了机会。 因为长时间的搁置,师父传授给我的那些曲子我都弹得支离破碎。声音很难听。我想布藤肯定坐在她的房间里嘲笑我。我决定弹一首完整的曲子,想了想只有从帝琴酒家老板那里听来的那首曲子是完整的。我弹完时听到有人在哭。 哭声是从布藤的房间传来的,我走到布藤房间到窗下,推开窗户。布藤看着我哭个不停。 我说,布藤,你为什么要哭? 布藤说,因为听了你的琴声。 我说,没想到我的琴技已达到如此高的境界。 布藤说,我觉得这首曲子好熟悉,但怎么都想不出在哪里听过。从小到现在,我一直都这样,一遇到自己想不出的事情就会哭。 第二天我还在房顶上好梦未醒时被布藤叫醒。布藤站在下面看着我不停地叫,我只好从房顶上跳下来。太阳正在缓缓升起。布藤拉我去吃早饭。饭桌上只有我一个,还有一个坐早旁边看我。我有些不好意思。 布藤说,我每天都起得很早,从来不用爹娘叫我起床。 我说,我和你不一样,没人叫我,我从不起床。 布藤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不出醒后有什么事可做,没事可做开不如睡觉,时间还可以过得快点。有人叫我就不一样了,我知道我有事做了,就是起床,虽然起床后还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布藤说,我也常常有这样的感觉。 我说,那以后你也多睡一会儿。 布藤说,我不能。我是个女孩,不能想怎样就怎样。 我说,那你必须学着做你喜欢做的事情。 布藤说,我想去草地上玩。 我说,你就生在这片草地上,还没玩够啊? 布藤说,我爹从不许我一个人出门。我爹得砍柴,我娘得做家务。根本没人陪我去草地玩过。 我说,一会我带你去。 我扔下碗筷就拉着布藤去了草地。布藤看着草地目惊口呆,她不知道原来她生活的地方怎么漂亮,也不知道自己喝的水来自那条河。布藤跑进羊群,和小羊嬉戏,老母羊叫着反抗。我和布藤来回奔跑,然后有个比我高一些的小男孩也来奔跑。 我拉着布藤去别处奔跑。 布藤说,三个人在一起挺好玩的。我们走了他多无聊啊。 我说,他不是好人。 布藤说,你胡说。 我说,他看你长得漂亮就跑了过来。 布藤说,你也不是好人。 我说,我一直是个好人。 布藤说,昨晚吃饭时你一直都在看我。 我说,我看你是因为你长得漂亮,他是因为你漂亮才跑过来的。两者不一样。 两个人在一起快乐就会忘掉身外的一切,布藤不再提那个男孩。我们在小河边来回追逐,因为我觉得这个地方那个男孩能看到。我们累时就坐下来喝水。天气越来越热,我想快到中午了,布藤拉着我回去吃午饭。砍柴大婶已做好了饭,砍柴大叔和师父都不在。 砍柴大婶招呼我们吃饭后有去忙活了。 我说,我怎么一直都没看到师父。 布藤说,他跟我爹上山打柴去了。 我说,家里有那么多柴,为什么大叔还天天打。 布藤说,给别家打的。 我说,他们怎么不自己动手,这么懒。 布藤说,我爹自愿的。 我说,为什么?我不明白。 布藤说,我们这个村子是从别的地方迁过来的。刚来的时候大家居住在一起,也一起放牧。等出售完那些牛羊时大家就建起了这个村子。因为我爹好客,这个大房子就分给了我爹。后来大家都有了儿子,他们也都老了,就让儿子放牧。我爹没有儿子,大家也不让他去放牧,但是每年把牛羊卖掉后我爹会分到跟他们一样多的钱。我爹觉得不好意思,就给他们打柴。 我问,你不放牧,那你干什么? 布藤说,读书,写字。 下午我骑着马带着布藤在草地上飞驰。布藤很开心,我总也开心不起来,因为我总觉得这样的时刻无限悲伤。马来回奔跑,后来只向远处跑,越过草地进入森林。我喝斥马,让马向那座山奔去。太阳西斜,西方的天空下一片血红。我们在马背上向回走。 砍柴大叔和师父挑着柴从山上下来,我们放慢速度,和他们一起走。对面草原辽阔,遍地回家的牛羊,放牧人从旁驱赶。太阳落到了山的另一边。前方是空旷的草地,远处是森林,此刻一切都静了下来,再走近一点能看到炊烟四起。我突然想一辈子都住在这里。 晚饭时候师父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得走了。我不想走,师父说已经立秋了,再不往回走过年之前就回不到家了。在外面流浪了几个月我还真想家。我吃着饭默不作声,布藤也是。期于三人依旧笑谈世事。突然我不想长大,因为长大了就得说话,在不想说话时也得说。 布藤很快吃完饭,一声不想离开我们。我看着她离去什么都没说只是吃饭。他们的谈话还在进行中时我也悄然离去。 我跃上房顶,扶弄师父给我偷来的琴。头顶一片黑暗,星月全无。明天我就要离开了,布藤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她要跟那个男孩一起奔跑了。此景此情我终于有弹了那首帝琴城酒家老板弹过的曲子。一曲终了,我听到哭声。然后我看到布藤站在下面。 我落到布藤身旁,说,没想到我对你这么重要。 布藤说,你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 我说,知道我明天要走了,你就哭个不停。 布藤说,我也不愿意哭,可一听到你的琴声我就不得不哭。 我想起布藤说的关于这首曲子的话。 布藤说,这个给你,留个纪念吧。 我们走得时候布藤一家还在沉睡中。我在布藤的窗外又看了一眼才离开。整个落凤坡还位苏醒。我和师父穿过草地进入来时的森林。在进入森林之前马又低下头吃了一口落凤坡的草,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落凤坡。走了很远时我仿佛听到草地上有牛羊的叫声。 树叶开始发黄,偶尔有几片叶子落下。师父说还像来时那样走得很慢,我有许多想说却懒得开口。师父偶尔会说上几句话,见我不应就沉默不语。马沿着小河穿越森林。 傍晚的时候我们在森林是一个废弃的木屋外。木屋已经没了屋顶,来时我和师父都表示遗憾。木屋四周的墙上全是洞,住进去跟在外面差不多。 师父递给我一个馒头说:你一整天没说话了。 我说:因为有一件事想不通。 师父说:什么事? 我说:告诉你也没有用。 师父说:那你就别说了。 我说:不告诉你我会憋死的。 师父说:还是活着好。 我拿出字画说:这幅字画是布腾给我的。 师父打开字画,看到上面写着: 抚琴半夜凉茶暖香 裘放一旁待天亮 轻推窗不见少年在路上双眼苍茫 再抚孤琴泪成行 睡到午后梦家乡 惊醒在窗旁楼外斜雨成几双 师父也对此事也无法做出解释。我想在我以后的日子里我一定弄清楚这件困惑我的事。马卧在地上,师父也闭上了眼。我靠在树上想起昨晚布腾送我字画时的场景。 我接过字画看完后一句话都没有。 布腾止住哭泣,问我,怎么了? 我说,这是你写的吗? 布腾说,是,也不是。 我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布腾说,可这幅字就是我写的也不是我写的。 我说,你说理由。 布腾说,我六岁的时候一直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很不开心的女人,她坐在桌旁写字,写的就是这些。现在我把它写了出来,只要我不说是梦到,别人肯定以为是我写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总觉得许多事情是连在一起的。 也许的因为天气突然转凉的缘故,我和师父都很少说话。我们在马背上穿越森林。马偶尔叫几声,森林不再安静。有时候能听到鸟鸣,我抬起头来,看到成群结阵的鸟仓皇南飞。师父对什么都不在意,两眼一直望着前方。我总觉得他在想什么事情。 快要走出这个大森林的时候数不清的小圆形树叶开始早空中狂舞,我用手接了几片,然后丢在空中。马儿抬起头吞进去很多这样的叶子。师父说这个冬天来得特特别早。我没有对师父的话做什么辩论,只是觉得师父很奇怪,因为每年的冬天都是从同一时间开始的。 冬天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冷,而我还没有感觉到冷。只有凌晨时候我才觉得生活在冬天。 我和师父走在漫长的荒芜地带上。我又看到了坐在茅屋前等待砍柴归来儿子的老人。刚进荒芜地带还没看见人的时候,师父对我说,不许再把馒头分给他们了。 我说,他们很可怜。 师父说,这个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 我说,他们会饿死的。 师父说,他们饿不死。要死也是死在你手上。 我说,我没想过要杀他们。 师父说,你已经给过他们一次馒头了,再给他们就是第二次。既然有了前两次,就会有第三次。于是他们就天天等着有人给他们送馒头。也不让儿子打柴了。他们就这样等死。 我真的看见他们时我还是忍不住一个人分了一个馒头。因为当时夕阳西下,再加上他们期盼的表情。这样的场面不良心发现也不容易。 师父也没有阻止我,策马赶路。马在人的驱使下沿着河走,天黑的时候我们停在了的源头。我和师父又没有了晚饭,我又一次把馒头分完。师父喝了很多水,然后睡了。我虽然饿,但是不想喝水。帝琴城已经不远了。我想着想着在群山合围中睡着了。 我和师父忍受饥饿再次上路。师父说再忍一会就到沙镇了。我明明记得前面应该是帝琴城。师父说过了沙镇再往前走才是帝琴城。然后我就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我会把沙镇忘掉,可能是地方太小了。然后我又想到青山镇更小,可我依然记得。最后我想是因为我饿了,人饿的时候就会丧失一些记忆。可师父却记得,我又想不出原因了。 我们在沙镇大吃一顿后买了些馒头继续上路。在大街上我看到穿着各色服饰的人在摆摊卖东西。小二说他们卖的东西都是他们的儿女从很远的地方骗回来的,卖东西的人都是跟外族人结婚然后生子。小二说这些人的儿女自幼聪明,只骗外面人的东西不骗本地人的东西。 过了很久之后我问一个高僧为什么这些人如此聪明,高僧说,因为孩子是杂交种子。 走出沙镇的时候我开始辨认出来时的路,我看着那条通往帝琴城的路兴奋不已,然而师父选择了另一条路。我大惑不解。 我说,师父,这条路也是通向帝琴城的? 师父说,这条路是绕过帝琴城的。 我说,为什么要绕过去?我还想见哪个老板呢。 师父说,我们偷了帝琴城的琴,会被抓起来的。 我说,那琴是黄度用过的,应该很珍贵,应该到处张贴告示抓我们才对。可一路上我们什么都没看到,这说明没人重视这把琴,也可能是风声早过了。 师父说,这我知道。 我说,那还不快走那条路。 师父说,我不想去帝琴城。 我说,可我想去。 师父说,想去自己走着去。 我说,那还不如骑马走远路呢。 这条绕过帝琴城的路确实很长,我们在一片林子里走了好几天都不见出口,而从帝琴城过去只需两天就能到达面镇。我想做自己做的事情就得付出代价。 走到面镇的时候我和师父整整一天没吃饭了,沙镇的馒头缺斤少两,有了数量却没有相应的质量。还好马有将近枯死的草可吃,否则我们将葬身于林子里。 面镇只有一家卖吃的,就是那家拥有参天房顶的面条馆。我和师父走进面条馆,小二还对我们有印象,扯东拉西。我和师父都不愿理他。 我和师父要了饭菜,小二正在记时,一个奇丑无比的女人走到我们桌旁。那女人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小二说,老公,下了班早点回家。 小二说,没看到我正忙呢。 丑女人说,我只能看到你,别的看不到。 小二说,有什么事快说,别打扰客人吃饭。 丑女人说,我已经给你烧了洗脚水,怕你回去晚了水就凉了。 小二说,知道了。 丑女人边向外走边说,我一直都等着你啊。要是你回来晚了,我就再把水温一遍。 丑女人消失的时候师父点了最后一道菜。很快饭菜都上齐了,我和师父却都不动筷子。 小二很好奇,问道,两位要了这么多才怎么不吃呢? 我说,吃不下去。 小二问,为什么吃不下去? 我说,不好说, 小二没再说什么掉头走了,我和师父正纳闷时,小二去而复返,只是多了一位美女。我和师父开始动筷子,那个美女走进了里屋。 小二说,看到我老婆只想吐,不想吃饭,是不是? 我说,是。 小二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是。她是我老婆每天都得面对,我吃不下东西日渐消瘦。我想这样下去我就死定了,所以我就拿了我一生的积蓄去帝琴城把最美的妓女买了回来。我一来到店里,看到小红,就愿意吃饭了。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开始的时候老板不让我把小红放在店里,说我家里有一个了还在外面乱搞,我就让小红勾引老板,后来老板也就不说什么了。 师父问,那你老婆知不知道? 小二说,我告诉她说小红是老板的情妇,老板怕老板娘知道就说小红是我的情妇。这世道就是好,女人不能轻易出门。这两个娘们儿永远不知道小红既是我的情妇有是老板的情妇。 师父说,我好像记得是县太爷要把自己的千金许配给你。 小二说,我老婆就是县太爷的女儿。 师父说,一只鸡嫁一个女儿挺赚的。 小二说,后来接受她,因为大家都知道我是县太爷的女婿。我也算跟当官的沾亲带故,别人对我好了许多。我因此成了名人。 师父说,不管怎么说,你能忍受这样一个女人天天在家里已经很难得了。 小二说,别看她丑,其实她很温柔。 我和师父埋下头去吃饭,小二说,现在我已经不跟小二鬼魂混了。还是家里的好啊。 我和师父在参天房顶上睡了一觉,半夜就开始赶路。外面很冷,我们都被冻醒。很快我们就进入枫林,黑暗中我能看到红色的枫叶。纷飞下落的红叶在半空中盘旋,红色光芒照亮前路。我能听到枫叶落地时发出的声响,偶尔有几片叶子落在我的头发上,然后滑落。 天亮的时候枫叶失去了光芒。我能看清盘旋在空中的枫叶无论怎样都数不清。沙沙的响声如同连绵的细雨。马蹄踩上去,枫叶破裂声不断响起。 抵达枫坡的时候我们没有停留,饿着肚子上路,反正离家已经不远了。在面镇吃的那顿饭花完了我们身上所有的钱,而且小二还说已经打六折了不能再少了。我对小二说路上我们会饿死,小二说上次冤枉了你们再送你们一些馒头。在穿越枫林的途中馒头吃完了。 又进入了另一片枫林,我想这样走下去肯定饿死在林子里。师父有同样的想法,不断喝斥马,马开始一路狂奔。只用了一天我们就走出了这片枫林。 走出枫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盘旋在空中的枫叶如雪一样充斥在每一寸空间里,树上只剩下几十片叶子。 我们来到一块空旷的原野上,寒风呼啸,黄沙和落叶在我们周围舞动。我和师父都闭上了眼睛,马也闭上了眼睛,用尽全力却跑不快。 我和师父睁开眼睛的时候已身在一片杂树林里,马终于可以飞驰了。我很开心,因为这片林子是我回家途中的最后一片树林。 越过这片杂树林后,我看到树木已经枯死,最后一片叶子跌落下来。天气异常寒冷,马比之前跑得更快。我和师父在马背上直打哆嗦。 进入青山镇的时候,天空阴霾,我和师父又冷又饿。马放慢了速度,看熟悉的家乡街景。镇上的居民开始清扫大街,见到我后喊一声雪少爷。已经有人开始帖春联了。我很开心,因为可以在家过年。青山镇过年的习俗与别处不同。 来到街中央时天空落下细小的雪花。路上的行人纷纷向家里跑。我望着天,冰冷的物体掉在脸上,我的眼睛眨来眨去。 管家向我们招手的时候,雪已经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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