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漫漫长夜温暖
——读凌眉《妖天下之锦灰曲》
如果大地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明
谁还需要星星，谁还会
在夜里凝望
寻找遥远的安慰
谁不愿意
每天
都是一首诗
每一个字都是一颗星
像蜜蜂在心头颤动
谁不愿意，有一个柔软的晚上
柔软得像一片湖
萤火虫和星星在睡莲丛中游动
谁不喜欢春天，鸟落满枝头
像星星落满天空
闪闪烁烁的声音从远方飘来
一团团白丁香朦朦胧胧
……
再也没有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能令人类浑身战栗，举足无措了。但灾难只能使坚强者更坚强！
在这里，凌眉以其饱含深情的笔触为我们描述了一个凄婉悲绝的江湖故事：一张机，冷月无声琴含义，丝丝扣心花凝泪，锦绣山河，心事成灰，曲曲觅灵犀；为我们勾勒出一幅光怪陆离的众生画卷：《魔音》谱，狼子觊觎风云舞，巨浪掀天妖人怒，复仇少女，尝遍炎凉，孑孑寻归途。
每部作品在形诸于笔端纸上之前，作者都首先要解决一个避无可避的问题——即想在文中重点表达什么？而武侠小说断然脱离不了对黑暗现实的强有力的否定，和对光明、美好世界的无限向往。当然也就是“正义最终必将战胜邪恶”！但孰为善孰为恶则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锦灰曲》的作者正是从这一点切入，直接拷问那些生活在侠天下及妖天下世界里的灵魂：谁更有资格成为江湖的主宰？给江湖上的人们带来光明，把漫漫长夜温暖？
正是有了黑夜，人们才渴望星星的照耀和慰藉。犹如弱者在法律一时难以作为的时刻，渴望着能有“以武犯禁”的侠者及时出现，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也正如善恶的界定就像晨昏的子午线难以分割一样，奔走在现实社会的人们和生活在虚构世界里的人物时刻都起舞在伦理道德的钢丝上，善恶只在一念之间，向左一步是天堂，向右一步是地狱。于是，我们在《锦灰曲》中，看到了侠天下里存在的卑鄙和龌龊，领略了妖天下中闪现的高尚和美丽。
《锦灰曲》开篇即以急似鼓点的文字抓住读者的心，极见写作功力：
夜色幽暗，江陵城笼罩在淡淡的夜雾中，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安静地沉睡。有更夫的声音破锣般远远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铛铛的铜锣声响起，为这夜色添了几许生气。
更夫瘦长的身影被朦胧的月色拖长，显得沧桑而孤独。
几条黑影“嗖嗖”几个空翻，躲过更夫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屋脊，向西南方而去。他们身背长剑，动作迅捷，快而不乱，脚下无声，一见就知是一等一的好手。
黑影穿房越脊，一直到城西南方向一栋气派宏伟，雕栏画栋的房子前停了下来，几个人打了个照面，极有默契地点了点头，拔出背上的长剑来，左右分开，然后各自看准地头，脚下连点，几个空翻，便落在院墙里面。
正是二更时候，院里静悄悄的，想来都沉浸于睡梦之中，浑然不知道这无边的暗夜，这群黑衣夜行人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命运。
七个黑衣人在院子里疾行，剑光反照着月光，有一股冷冽萧杀之气。黑衣人穿过院子，直向围栏扑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投在廊檐上，一个黑影翻身落在回廊，身子一矮，躬身前行。显见得他不但身手极佳，还是老江湖，恐自己的影子投上窗子惊动窗里人而敛气收声。
饶是他这般的细致小心，窗里人还是被惊动了，只听一声沉喝：“谁？”
黑影见形藏已露，似是微微一惊，但很快恢复如常，一打手势，同来的六人听命，两人跟随一起向屋子里扑去，另四人早扑向夜色笼罩的别的房间，立时有打斗声和怒喝声响起，间或还有两声女人的轻叱，甚是激烈。想来窗里人虽然是仓促迎敌，但因本身功力不弱，所以黑影一时之间未能讨到好去。
窗里打斗尚在继续，月色光影里，南院墙影影绰绰，竟然又有三个黑影翻墙入内，这三个黑影兵刃是刀，已然出鞘，刀背偏厚，但刀刃泛出青光，一见便知是利器。
这三人听见打斗声似是出乎意料，目光灼灼，当先进来的对后两人道：“有人抢先了。快！”三人脚下一点，身子拔起，向屋子里掠去，身法气势，犹胜先前七人。不过他们虽然来者不善，倒并不急着进屋，似乎打定主意隔山观虎斗，到时坐收渔翁之利。
……
当书中的凌眉惨遭灭门大难之后，被“正义者”的阴谋围困在冰冷的寒夜里，当她用黑夜赋予她那一双寻找光明的黑眼睛重新审视这个纷纭的世界时，温暖她和拯救她的正是正邪不两立的“仇敌”！是那些行事诡谲，眼高于顶，被江湖正道斥之为邪魔外道，人人可以诛之的妖天下恶魔！至此，作者以先抑后扬的手法较成功地诠释了江湖究竟有多险，天涯究竟有多远的江湖人生箴言，也使得主人公的最终“弃明投暗”变得顺理成章，毫无牵强之感。
主人公与沈辰宇之间的爱情悲剧显然也是作者刻意为之的。两难人生，痛苦择决。或许只能把自己的鲜血燃烧起来去温暖对方，才能像璀璨的流星照亮寂寞的夜空，把情人那颗破碎的心再次捂热。
作品的主题决定着作品的深度。但在文革结束后，主题先行一度被评论界嗤之以鼻，那是因为文革期间的作品无不充斥着“高大全”的英雄形象所致，对人物人为地拔高自然会影响作品的真实性，读者也不会买这种“假大空”英雄人物的帐。家家都有难唱的曲，人人都有难念的经。所以，把普通人的苦乐悲喜融入到英雄人物的身上，相应地就可以引起更多读者的心灵共鸣。这就是名著每每能打动我们，令我们为书中人物所经历的苦难而感慨而流泪的道理。一部作品主题思想上的成功取决于作品中人物心灵的挖掘深度，在《锦灰曲》中，肖晓寒的形象刻画则是一个很好的体现例证：
萧晓寒本在闭目待刑，听这一声，回目一看，喝道：“你怎么会来这里，滚开！”
凌眉一怔，这时，那负手之人回过头来，只见他三十五六岁年纪，剑眉星目，长袍无风自动，神情威武，一双目光如剑，直射到凌眉身上。
凌眉不惧，与他对视。
这人忽然笑道：“好，好胆识！”
烟轻寒面色大变，惊道：“西陵堂主，莫伤害她！”但哪里叫得及，那堂主五指箕张，已抓了过来，风声嘶然。凌眉琴剑在手，见势退后一步，手指搭上琴弦，“铿”然一声，那堂主吃了一惊，收手变招，这次抓向她肩头，凌眉移步沉肩，琴韵“铮铮铮”三声，声声尖利，似有三柄长剑齐出般，竟然挡住了他的攻势。
这只是转眼间的事，那堂主听了烟轻寒大呼，收手，冷冷道：“刑堂严肃之地，竟敢捣乱，叉出去！”当下两名弟子快如轻烟，掠到凌眉面前，凌眉叫道：“萧姑姑！”这时烟轻寒早已被驱了出去。
萧晓寒恨道：“要你来卖好？还不快滚？”
《锦灰曲》的故事框架是通过主人公凌眉双眼的寻探来展现江湖的神秘和血腥，但故事的起因是围绕《魔音》谱而发，这就使得这部作品在创新上多少打了一些折扣，写江湖或武林争夺武功秘籍和财富宝藏的武侠小说已数不胜数，明眼人一眼就能猜到这类作品的结局。作品的作者不免要旧瓶酿新酒，要在故事细节和人物塑造上痛下功夫，以长弥断。好在《锦灰曲》的作者有一定的笔力，以巧妙的笔法层层入胜，推波助澜，成功地描摹出人们在利益和是非面前的种种真实面目。《锦灰曲》虽没有历史大背景做衬托，但作者用鲜活的人物支撑起作品的脊梁，用紧凑的情节贯穿起作品的生命线，以虚写实，以虚代实，从中折射出社会的纷纭和人性的复杂，令读者欲罢不能。
《锦灰曲》的作者是一位女性，走的是唯美风格的路子，叙事语言优美而不华丽，流畅而不流俗，毫无矫揉造作之感，这也是《锦灰曲》在创作上的特色之一。
我想，作者如果在书中将诡异、惊怵的氛围营造得更强烈一些，《锦灰曲》会变得更加好看。
最后，就用诗人江河的《星星变奏曲》的下阕结束这暂短的品头论足吧：
如果大地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明
谁还需要星星，谁还会
在寒冷中寂寞地燃烧
寻求星星点点的希望
谁愿意
一年又一年
总写苦难的诗
每一首都是一群颤抖的星星
像冰雪覆盖在心头
谁愿意，看着夜晚冻僵
僵硬得像一片土地
风吹落一颗又一颗瘦小的星
谁不喜欢飘动的旗子，喜欢火
涌出金黄的星星
在天上的星星疲倦了的时候——升起
去照亮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