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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从裤袋里掏出一包东西,丢了过去。 黄毛接过,用手掂量一下,嘴角一歪说,上车,走了。 钱。小红冷静地说。 什么钱。黄毛把烟头吐向小红。 你知道的。小红说。 我怎么就记不起了呢。黄毛用手拍了拍脑袋说。他的手臂上刺有一条青龙,远看像条蚯蚓。 装逼! 那又怎样!黄毛露出两颗獠牙,凶狠道,回去告诉老黑,上次清了我们的场子,这次的货,我们吞定了。说完朝长毛使了个眼色。 呵呵。小红抖了抖肩膀说,行的是规矩,谁犯错都得惩罚。 规矩——呸!现在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你给我听好了,上次那笔帐…… 长毛走到小红身后,从腰际间抽出一截铁管子,举在手里—— 小红,小心背后!我叫喊着扑向长毛。 落下的铁管砸在我的背上,两下我就经受不住松了手,又被一脚踹出老远。我翻了两个跟头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脑袋。 余光中,长毛又将铁管挥向小红,小红用手臂一挡,铁管却从长毛手里震飞了出去。接着,小红像是一头愤怒的野兽,对准长毛的脑袋一阵闷打,似乎每一拳都要致人于死地。长毛经不住几拳捂着脸跪倒在地。 黄毛见状从车上抽出一把西瓜刀,刀刃足有手掌那么宽。阳光下一股寒流朝小红袭去——我吓得不敢再往下看,身体颤抖得无法自控。 厮打声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人一把扶起我,我以为也要挨刀子了。 喂!那人喊了一声。 我畏缩着睁开眼睛。小红,是你,你没事吧。我惊惶失措地说。 小红扶着我往回走。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腿摔破了。听到身后微弱的呻吟声,我不敢回头看,或许那里正横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小红将我扶进一家诊所。我们刚踏进门,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老医生嚷道,怎么又闹事了,要是皮痒的话,我给你开点止痒药嘛。 看来小红是这里的常客,他经常和痞子打架吗,昨天也是因为和痞子打架,才使老江湖生气的吗。 小红扶我到木椅上坐下,向老医生指了指我的左腿。我卷起左腿的裤管,发现膝盖上蹭掉了一块肉,骨头都看见了。恶心。 老医生倒是喜欢这个伤口,笑眯眯地欣赏着,然后轻车熟路地将伤口处理包扎好。 我这才发现,小红的黑衬衣上有血迹。我指了指说,你受伤了? 小红低头看了看说,是那个混蛋的。 那两个家伙怎么样了? 平安无事。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打你? 神经病。 那,那个货没丢吧。 不过是一包感冒药,就在这里买的。 感冒药,不是吧,那他们想要——说到这里,被老医生的话打断了——小红,进来换尿布。 老医生的比喻真搞笑。想起小红那个可爱的屁股,我总是忍不住要笑。 老医生从房间里端着药盘子出来时,嘴里嚷道,过十五分钟再起来,伤口要是再破裂的话,我直接卖拐给你啦。 我单脚跳进房间,在病床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小红看了看我说,你笑什么。 我不甚了了,没有笑啊。 我这个样子是挺好笑的。 不会啊,我的确没有笑。 嘴巴都跑到耳朵上了。 我连忙捏了捏脸,果真是在笑。我自责,表情还臭丫的丰富呢,不该笑的时候笑。我因为自己的窘态而不知所措,小红也没再说些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好久后,小红突然用异常冷静的口气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一愣。看了看他那张并不真切的脸,似乎是他故意压抑着内心里不安的情绪,还是看不到他的眼睛,或许那里头藏着他不愿叙说的故事。不过他有进步了,至少现在学会主动和我说话了。我把视线移回到自己的左腿上,嗫嚅道,你不是坏人,不像他们那么霸道。 呵呵。小红抖动着双肩。他的笑声总是那么的短促而空洞,令人毛骨悚然。他说,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说,没有,这是我的感觉,要是那些痞子有你这样的身手,早就无恶不作了。 小红的表情突然僵硬,顿了会说,你叫什么名字? 郑——正名叫,尤默。 好拗口的名字,我叫你阿弟吧。 好啊。这称呼听起来比肥猪的名字好听多了,不能再用肥猪的名字来委屈自己。阿弟,蛮好听的,特别是从小红嘴里说出,而且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显得特亲切。 阿弟。小红说。 什么事? 你的,父母呢? 他们——我思考着要不要把真实情况告诉他,最后我还是八九不离十地说了——他们住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座城市里,我这是跟他们赌气,才离家出走的,只是想散散心,呼吸下新鲜空气,心情好了就回去,结果没料到,坐火车来到希区就遭遇了贼,我现在想回也回不了,就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幸好这时遇到了那个大叔,给了我这个工作。 工作?小红一脸的怀疑。 对啊,包吃包住,每个月还能得到三百块钱呢。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帮大叔照看杂货店啊。 白痴。 你干嘛骂我。 大白痴。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家伙莫名其妙,恨不得现在过去拍下他的屁股,痛不死他。 这时老医生进来了,一脸惊喜的笑容,揉了揉小红的屁股说,哟,今天这么乖啊,足足躺了半个小时,昨晚失眠啊。 我可不想变成瘸子。小红说着爬了起来。 走出诊所时,小红执意要扶我,被我推开了,我说,还是我扶你把,免得屁股再开花。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我等着他向我道歉呢,刚才那莫名其妙的脏话太伤我自尊了。 回到杂货店的时候,老江湖正坐在门槛上抽烟。小红过去汇报了今天的情况。 我以为老江湖要因为他今天打架而打他了,正准备替小红申辩,却见老江湖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仿佛在夸小红干得好,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钱塞入小红的上衣口袋里,再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老江湖看到了我,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尤啊,有出息,好好跟着你的红哥。 呵呵。我郁闷得干笑两声。我不懂老江湖说的是不是反话,我被人打了还叫有出息啊。 回到卧室,我正在换衣服,小红拿着一瓶红花油进来说,先别穿,给你抹些药。 我本来想说不用的,但看到背后乌黑了一大块,有些后怕,还是乖乖地躺在床板上。小红给我擦药水的样子挺认真的,还真像个哥哥。 怎么,发脾气了啊。 没呢。 那怎么一句话不说? 都被打成白痴了,不会说话了。 呵呵,好了,穿上衣服。 …… 中午的时候,老江湖给我一盒便当,叫我看店,把小红和阿毛领走了,说是有人请客吃饭。便当的内容别提了,太伤人心了,我还以为有什么好吃的能补补身子呢。 整个下午就我一个人在店铺里发呆,没有一个人来买东西,闷得要死,跟和尚打坐似的,用不了多久我要成佛啦。 傍晚,小红和阿毛各提一袋子东西回来。小红一进门就吆喝,毛,收摊! 看来老江湖今天不会出现了,还有这杂货店里的东西不是出售的,而是纯粹的摆设,压根就无人问津,老江湖对此也若无其事,似乎他的出现只是为了传几句话,说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搞不懂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们仨聚坐在卧室的床板上。他们带回来的晚餐,有三只烤鸭,三只虎皮卤蛋,一袋花生米,一袋锅巴,一瓶烧酒。 小红冲着阿毛说,去外头拿两杯子。 阿毛却拿来了三个,翘起嘴巴说我也要喝烧酒。 小红接过杯子给我倒上一杯,给自己倒一杯,然后问阿毛,你想喝啊? 阿毛点点头,递过自己的杯子说,满上。 小红把酒瓶子往身后一放,说想喝自己去外头的水池里接去。 阿毛哼一声,扔下杯子,抓起一只烤鸭转身离去,被小红一身喝住。 阿毛无辜地说,干嘛。 小红从自己那只烤鸭上掰下一只鸭腿说,拿去。 阿毛直接伸过嘴巴叼起鸭腿,跑走了。 出去别忘了关门。小红喊道。 我还是第一次喝烧酒,知道这种酒烧喉,抿一小口,觉得有一团火一路烧到胃里,险些呛出泪来。小红一口就是半杯子酒。 他沉默着只管喝酒,很快就消灭了半瓶烧酒,灰暗的脸颊上终于了些血色和人气。我想和他聊些什么,却不知道挑怎样的话题才能有共同语言,再说难得让我见到了美食也懒得去想说些什么。 我啃完了烤鸭,吃了一个虎皮卤蛋,一些花生米和锅巴,差不多饱了,心想要是每顿工作餐都这样丰盛,那多棒啊。 小红突然哭了。我发觉时,正要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却抖落到床板上。他的左眼在流泪,可他并不知道,只顾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泪水愈加汹涌。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如此悲伤。渐渐地,他无力地放下杯子,双手支撑在床板上,滴落下的泪珠坠入进杯子里,发出轻微的沉闷声响。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良久,小红哽咽道,阿弟,你爸对你不好吗,你才要离家出走? 本来不管是谁问起我爸,我都会告诉他,我爸是纳粹党的脾气,自私自大,在外头却是个窝囊废,老是冲我发火,从来都不会考虑我的心里感受,还卖了我最心爱的“光”,他的罪恶罄竹难书。可是此时此刻,经小红这么一问,我回想起来的老爸还是蛮可爱的,心里有些惆怅。 我说,虽然我爸的脾气有些臭,但是他的为人还是挺善良的,邻居家有什么事找他帮忙,他都会尽力而为,我妈说我小时候半夜生病发高烧,都是我爸背着我上医院的,记得我念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被班上的大个头欺负了,我爸带我去找班主任和大个头的爸说理,可能是大个头家里有什么背景吧,大个头的爸死不承认他儿子有错,就连班主任都袒护着大个头,我爸气急了,一怒之下把大个头的爸打得鼻青脸肿,呵呵,哪有这样“讲道理”的爸爸,之后,我考入重点中学,那是我所见过我爸最开心的一次,他还把我抓起来狠狠地亲了一下—— 够了,你给我闭嘴!小红声嘶力竭地喊道,又朝床板上砸了一拳头。他手臂上脖子上青筋暴突,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要爆发了。 这使我想起早上刀光下野兽般的小红,我吓得不敢作声。 直到他的呼吸平静下来后,我低声问,红哥,你说那大叔不是你爸,那你的爸爸呢,能说说吗? 小红用手臂抹了下左脸颊上的泪水说,我爸,没什么好说的,原来是做水泥生意的,赚了些钱,还盖了新房子,好日子没过多久,他迷上了打赌,一天到晚混在赌场里,输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不甘心,又去借了高债继续赌,还是输,没钱还债,债主就带一伙人来我家闹事,值钱的东西全被拿走了,包括我妈,那群没人性的混蛋,我妈自杀的时候一丝不挂,我爸知道后疯了,操了把菜刀去算帐,却被那群人砍伤了,他死前留给我一句话,他说,小红啊,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这个家,爸连牲畜不如,说完他给了自己一刀,死在我妈的棺材上,呵,那话顶个屁用,到现在我也不能原谅他,是他害了我妈,害了这个家,后来,村委会处理了我爸妈的后事,出殡的当晚,我放火烧了家,离开了那个操蛋的村,一路行乞到希区,那年,我十岁,大冬天的躲在垃圾堆里,那晚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发着高烧,又好几天没吃东西,幸好,黑叔发现了我,把我领到这里来,我这条命是他给的,说起来他比我亲爸还亲。 你家的亲戚呢,他们怎么不帮帮你。 呸,*****他们孙子,他们巴不得我这个累赘也一块死了去。 可是这个大叔——黑叔他对你也不好啊。 呵呵,我跟了他差不多七年了,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不问什么,我知道我这条命是他给的,就要为他卖,不管做什么——阿弟,你是有父母的,他们对你又好,你不能留在这里,你走,明天天一亮你就走,我这里还有些钱,你从哪来就回哪去! 为什么要赶我走? 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为什么不是我待的地方,你都可以,我怎么不行? 我叫你走你走,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我有我的安排,我不走。 你讨打是不是! 我——我刚说出第一个字时,一个巴掌猛地甩过我的脸颊,打得我目眩,耳朵里嗡嗡直叫。臭丫的,他还真动手打我。 你知道今早送的货是什么吗——白桃啊,白桃是什么你知道吗,是毒品啊!这就是你这个白痴现在的工作!小红吼道,我现在不打你,以后你死得更惨! 这一巴掌算是打醒了我,原来老黑是做毒品交易的,怪不得要在这冷僻的地方开商铺,是为了遮人耳目做个骗人的幌子,怪不得要我记住“要是有人来问有没有白桃,告诉他们子夜午门”,果真是交易的暗号。无形里,我已经与他们同流合污了。 小红拍了拍我的肩膀,叹口气说,我也是三年前才知道,老黑也是为了我好,从来没告诉我真正送的货是什么东西,我乖乖地做个哑巴,也不多嘴去问,在预定的时间跟特定的人物接头交货,就这样,直到三年前,我经历了一次意外才知道,那天,我去送一个刷了金粉的陶瓷罐,过路口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刮倒在地,衣服被撕裂了,瓷罐也摔烂了,里头的东西洒了一地,那时我才明白,我这三年来一直都在犯罪,这也全是我爸那混蛋让我沦落到这种地步,那天回去一交待,被老黑打个半死,在诊所里整整躺了一个月,从此以后,我送货稍有闪失,就要被打,后来渐渐摸出些门道,挨打的次数也就少了,那个阿毛,是他去年从乡下带回来的,跟我一样是个孤儿,发现他的时候快奄奄一息了,再过两三年,他的下场跟我一样。小红说着,举起酒瓶猛灌了几口。 我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呛出了眼泪。 小红哥,我听你的,我明天走,不过你要和我一起走。我平静而肯定地说。 呵呵,我能去哪,哪都一样,谁会收留我这样的人——屁留,在这里有吃有喝,只要办事谨慎些,日子过得还不错,呵,这一带都是老黑的人,我这命又是他给的,他随时可以要回去。 和我一起回家吧,总比在这里强。 去你家,算了吧,我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就被拖进牢里了,那些想法我早就想过,全他妈是屁,根本就没用,我自己清楚,也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生活下去,不说了,你再待下去,我小红也帮不了你,明天趁早老黑来之前,我送你出去。 不,要走一起走。我坚持自己的意见,实在不想让小红再受折磨。 我叫你走,你就走!小红贴近我的脸大声吼道。 要走一起走!我也跟着喊。 小红一手掐住我的脖子,狠狠地,我无法呼吸。我没有挣扎,胸口越来越压抑,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他的左脸上又开始淌下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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