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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商业街，迎面而来的是五彩缤纷的颜色。红黄紫绿的霓虹，照射着的地方都给染上了绚丽烂醉的色彩。生活在这种色彩里的人一定容易衰老，我肯定。
面对着满眼的斑斓，我突然有了兴致，想要洞察成人们的世界，是否像长颈鹿所说是奢华糜烂，冷漠阴暗的。校园的大门一关就隔离出了两个世界，这也是真的吗——不过，有一个世界已经令我彻底失望。
我巡视着。夜路人的脸，不是暴露在光线下灿烂得扭曲，就是躲在阴影里模糊得神秘。没有一张是真实可靠的，这个年代，最畅销的是面具。
没走多远，我看到一家酒吧。这城市里几乎每条街都有一家模样丑陋的酒吧。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我这一钻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先前只在杂志的心情栏目里读到过关于酒吧的描述。印象中，酒吧是作家和艺术家们的灵感的凝聚地，是一个都市的心情驿站。或许酒精与心情天生就是一对。
我把背包拎在手上，坐到吧台旁。
大多数的人都坐在周边的圆桌旁，你只要潇洒地挥下手或打个响指，就会有个侍者为你服务。我倒是想看一看吧女。据说吧女们嘴上功夫堪称一流：一是能喝，三碗还能过冈；二是能侃，比本山爷爷还能忽悠。这里的吧女，统一留着飘逸的长发，或许不乏有戴假发的，化着粉色的妆，穿着粉色的吊带连衣裙，既性感又妩媚，让人不觉动心——掏钱。
一个吧女朝我走过来。具体地说，她是踏着音乐的节拍，摇摆着身子漫步而来。
这儿的吧女全都这副德性，像上紧了发条的马达，无时无刻不是跟着现场音乐在舞动身体。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人如此，像是某根神经被音乐牵动着，一起随着节拍的起伏摆动着。你瞧，那边有个刺猬，喝酒的时候抖着双脚，放下酒杯时又摇起了头，等到他安分的时候该是酩酊大醉了。
吧女瞟了我一眼，眼神里多少含有鄙视人的意味，然后把头向左边一斜说，小弟弟，你看那边。
我倒是看到了她眼睑上挂着的假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一只迷人的蝴蝶，还有她的声音很甜美，仿佛让人喝下一口葡萄酒。我对着她亲切地微笑。
她对我蹙蹙眉，我才把目光挪开，那边就一堵墙，墙上悬挂一盏老式的壁灯，一副拿破仑的肖像，一把铜制的左轮手枪，一块斑驳的小木牌，还有一个红脸男人靠在那儿傻笑着抽烟。她应该是叫我看那块小木牌吧。
木牌上用隶书写着：未成年禁止入内。
这是个颇具匠心的设计，那一定是个极富幽默感的家伙，我都快憋不住笑出声了。
姐姐——我想她喜欢我这样称呼她，但她看起来并不年轻——为什么不把那块牌挂到门外的显眼处呢。
她将我从头到尾打量一遍说，这酒吧又不是姐姐开的，我怎么知道。既然她不知道那就好办了。
我要一支啤酒。我拍了拍吧台，用低沉的声音说，故意装出一副老男人的腔调。
她却差点把命给笑掉了，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逗乐的玩意儿，这倒使我有些紧张起来。不过她笑的样子很有趣呢，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捂在嘴唇上，嘻嘻地笑，像个唱戏的花旦。
我说小弟弟，你不懂那牌上的意思吗？她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含情脉脉。
我完全陶醉在她的表情里。但是她称呼我为小弟弟，这很使我反感，那可是个龌龊的称呼。
你刚才是说这酒吧不是你开的你不知道的，那你就把那块牌当成一块装饰品吧。我的声音依旧老成。
哟——她突然甩动长发，一股香气沁入我的肺，她靠近刚坐到我左侧的拖把头——今晚怎么有空驾临寒舍啊。她的声音也转变成娇滴滴的，令人酥骨。
看起来，他俩感情很好，似乎从小青梅竹马。我听到拖把头说，你认识？姐姐说，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喂，上次我叫你……
其实男人们比女人们还容易吃醋，看到自己熟悉的女人与陌生男子缠在一起，总要刨根问底他们间的关系。嘿，他们议论的人是我呢，我可不是个孩子，我看我早熟得都已迈入不惑之年了。
嗨，给我一支酒。老男人通常都是耐不住性子。
姐姐焦灼不安地使过一个眼色，挥一下手说，别在这里瞎闹，要喝去那边。
我知道打断别人的谈话是很不礼貌，但是你把我这样干晾着更不礼貌呢。
姐姐的指向是一个蹩脚黑暗的角落。嘿，那角落旁边正好是厕所。我是来喝酒的又不是来看厕所的。
我想在这里喝。我用带着渴求的眼神去看姐姐，却看不到她动人的脸，完全隐藏在她的长发里。他们俩像个连体婴儿似的把脑袋贴在一起，像地下党在接头。
越是无聊的话，越是要故作神秘地交头接耳。我一拍吧台，跳下旋椅，向那角落走去。
我妥协，是因为我喜欢做成人之美的差事，尽管那些家伙全然体会不到我的好意，别灰心，至少我也看不到他们那臭丫的脸。
这位置还不赖，你可以一览大局，别人却很难注意到你，除非是在找厕所。我就喜欢这种洞察大体的感觉。我现在扮演的是一个针孔摄像机的角色。一位男服务生果然给了我一支啤酒，还彬彬有礼地说请慢用。那木牌还真是一块别致的装饰品。这可不是西方，没那么多规矩，只要有钱就是上帝，就能逆理而行。我看那块木牌写错了，应该写上：没钱的禁止入内。
舞池里人头攒动，活跃着浑浊的风情万种，闪烁的灯光令人眼花缭乱，一群吃了耗子药的猴子正在张牙舞爪。
那些家伙压根就不会跳舞，凌乱的脚步，把音乐的旋律踩得杂乱无章。他们不过是在发泄情绪，但他们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摔盘子，不应该把这么好的曲子糟蹋掉。我真想过去秀上一段让他们开开眼界。可我也不会跳舞，过去了充其量也是一只臭丫的猴子。
我幻想着自己身穿燕尾服，在舞池中央用身体和手臂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那些家伙都自觉地后退，给我鼓掌喝彩，我这时还从人群里请出一位女士，是身着亮片装的兔子，我们配合默契，贴身旋转，绽放着锐不可挡的光芒。
我灌下一口酒，臭丫的，跟马尿一样难喝。有些事情未必亲身体验就能感觉到。他们也不把灯光调亮些，不担心客人会把酒喝到鼻子里。看来成人们也只有在幽暗里才会有花般盛开的美艳和灿烂。
吧台那边，那个姐姐和拖把头玩起了骰子，谁输谁罚酒，赌博的工具成了他们调情的手段。
接下来，我视线转移之处差点令我鼻血重新泛滥，刚愈合好的伤口，又受刺激了——旋椅上坐着一个姿态优雅的女子，袭一身的黑色，像一朵醉人的黑玫瑰，尤其是那条极短的裙子，尺寸挑战着性感的极限，赤裸出修长的双腿，有着极漂亮的线条，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大多数女人都长着萝卜腿，这很令人失望。我是说，你千万别为自己的萝卜腿而忧伤，你应该秀出你最美的地方，比如你有漂亮的胸毛，就应该亮出你的胸膛。
黑玫瑰的手指上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我不喜欢看到女人抽烟，我觉得那刺鼻的烟草味本身就属于男人体味的一部分，但她绝对是个例外。她吸烟的动作娴熟优雅，像是某个经典电影里的片断，渗透着淡淡的忧伤，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会使你迫切想知道她此时正在思索着什么，可惜你又读不懂她的眼神，读不懂她的一颦一笑，你所能做的，只有像我这样目不转睛地傻望着她，又一厢情愿地幻想着。
在我附近，错落有致地安放着木桌。每张木桌都有不等人围坐着。有搂在一起的情侣，男人们借酒壮胆，把甜言蜜语说得天花乱坠，女人们一喝酒，智商准变零，稀里糊涂地就把坚守着的最宝贵的东西给奉献出来，不知有多少处女是被这酒精催熟成妇女的；有穿着便装没打领带的工薪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是在发牢骚，就是竞相把牛吹上天，他们的兴奋劲全使在了这儿，你可以想象到他们明天上班时又是一副怏怏不振的样子，私下又埋怨工作累人；有好友聚会的，我觉得好朋友谈心来这种地方显得不真诚，这儿的气氛很容易分散人的注意力，我是说，你一边回忆你们的童年生活一边还要注意朋友酒杯里是不是还有酒；有纯粹请客的，其中那个嗓门最嘹亮，精神最饱满，神采最飞扬的家伙八成是个埋单的……
臭丫的，视线扫过一圈，惟独这张木桌就我一个傻乎乎孤零零地坐着，只身来酒吧就应该坐吧台，找吧女逗乐子，我这不是明摆着被人欺负吗，敢情他们搞歧视。那姐姐好像对我不来电，或许是嫌我头发没拖把长。
我又灌了几口酒，虽然难喝，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会不由自主地去喝。一瓶酒差不多都灌进了肚子。突然觉得恶心。泛滥在胃里的酒，像一簇火焰在灼烧。劲爆的音乐，闪烁的亮光，使我头昏目眩。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叫过服务生结帐。
二十五元。服务生依旧彬彬有礼。
一支酒竟然要收二十五元，这下把我气疯了。这种酒在超市里顶多三元一瓶。莫非这里的酒是出口转内销，加了关税的。
我敢怒而不敢言，乖乖地如数将钱付清，我不想惹是生非，在这种场合你最好是按这里的法律办事，既然他们能让未成年在这喝酒，就说明他们有两把刷子，再说了门口那几个打扮得像黑色会的保安可不是等闲之辈。
我拎起桌下的背包，挂上肩头。穿过拥挤不堪的舞池，跑出酒吧。一到外头，吸进一口凉气，实在是抑制不住胃里排山倒海般的难受，哇一下吐了，全是酒水，又是价值二十五元。
臭丫的酒吧，简直是老鼠洞，成人们的快乐简直是一种疾病。我本来可以忍住不会吐的，就在我低着头穿过舞池时，脑袋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酥软的东西，我抬起头正要道歉，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赤裸的乳房，已从极低的内衣里滑露出来，而主人只顾摇头晃脑扭腰甩臀却浑然不知，这时胃里的恶心迅速地传到嗓子眼，我连忙捂着嘴跑了出来。
我斜靠在路旁的梧桐树下，大口地喘气，呕上来的东西都跑到我的鼻腔里。
这酒真是毒药。
这会，黑玫瑰和一个掂着将军肚的中年人并肩走了出来，看到她使我精神振奋了许多，我对将军肚视而不见。
接下来的这一幕简直将我技术性击倒：将军肚发动了坦克那么大的铁驴，黑玫瑰利索地跨坐上去，一把搂住将军肚，顺势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把丰腴的胸部贴到他的背上，动作娴熟得像在犯职业病。
我发誓，他们绝对素不相识，我不敢相信她是干那行的，她应该是个模特，亦或是电影明星。
胃里头又是一阵搅动，我朝着铁驴的排气管喷出的一股黑烟，猛地喷出一口。我无力地跪了下去，一只手捂着胃，一只手撑在地上。从嘴里滑落的唾液悬在半空，轻轻摇摆着。
我迟钝地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揩了揩嘴角和满是尘埃的手。整个胃都吐空了，我害怕再看到不堪不目的画面，那真要吐血了。我起身向对街蹒跚而去，像个瞎子摸索着横穿过车流纵横的马路，全然不顾会被车撞死。
嘴里弥漫着一股异味，感觉像刚吃过蒜末。我时不时地啐口水，却又害怕得白癜风，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说，老吐口水会得白癜风，就是整个脑袋会变成白色，像被修正液涂抹过一样，很恐怖，后来我才知道这两着间压根就没有关系，但我还是害怕，根深蒂固的害怕。
在一家小商铺买了一瓶矿泉水，漱漱口，然后一鼓作气把剩下的大半瓶水一口灌进空荡荡的胃里，好受多了。
我还买了一包烟，在老板从冰柜里给我拿矿泉水时，我看到玻璃柜台里陈列着五花八门的香烟。于是我要了一包，烟壳上有一只狮子，很威风，但价格却很低廉。我把它塞到屁股袋里。
男人身上就应该放一包烟，聪明的男人把烟敬给别人抽，只有愚笨的男人才留给自己。就像李伯的口袋里时刻装着中华牌的烟，他只在生意场上使用它，自己从不抽烟。我说，你要是讨厌一个家伙就应该恭敬地给他一支烟，好让他早点离开这个世界，这是杀人于无形。我曾经吸过一口烟，荷马给的。他和沙皮是我们寝室两根烟囱，不是逃到校外的网吧里吸烟，就是躲在寝室的卫生间里吸，吸完烟，还很有烟德地冲一下厕所。荷马说，男人不抽烟活得像太监。我就向他要了一支烟，吸的第一口差点没把我呛死，那烟实在是辣喉。我看过科普图片，吸烟人的肺跟牛粪一样恶心。
后来当我经过一家KFC时，感觉肚子有一千年没吃过东西了。我进去要了一杯中可，一份小薯，一个老北京鸡肉卷。等价于我在学校一天的伙食，但味道是大相径庭。
端着餐盘的食客争先恐后地朝靠落地玻璃窗的位置跑去。我喜欢坐在靠墙的位置。看起来那样很滑稽，你坐在窗边，温文尔雅地啃着鸡翅，又从容不迫地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心里肯定会有一种优越感，而此时，窗外的人也恰恰在看你的吃相有多美丽呢，那感觉跟参观动物园似的。我最讨厌自己在进食的时候，被干巴巴的眼睛注视着。
每次来KFC我都要吃老北京鸡肉卷，味道不赖呢。可我一共就来过两次，最近的一次是在前年，李伯带我来的。我爸说这洋快餐跟方便面一样都是垃圾食品，如果这是他喜欢吃的，他会这么说吗。
报纸上也常有评论说，我们这一代是吃洋快餐长大的一代，若是毛毛虫听到这话，一定会伤心欲绝的；若是金丝猴听到这话，一定会推一推眼镜说，哲理。
填饱了肚子就有一种踏实和安定的感觉。我继续走马观花。穿过两条繁华的商业街却越发使我寂寥。
多如牛毛的服装店，橱窗里的模特永远走在时尚的前沿，我幻想以后身边有这样一个光彩夺目的女人，而男人们的服装永远流行黑色调，这是因为男人们天性喜欢故弄玄虚爱装神秘的缘故。
大商场里有令人心动的折价商品。欧式咖啡店里有逢场作戏的浪漫。发廊里的灯光通常有两种颜色：亮白和粉红，两样的生涯，成人的快乐，有时需要靠那玩意的发泄来制造。我又想到了黑玫瑰，她的存在，也是为了迎合一些人的需要。我不置可否地笑。这世界本没有好与坏，善与恶的对立，一切都不过是人主观意识的对照。可我心里却是无限的悲凉。
这就是成人们的世界。找不到我的期望。
成人们的世界才有多么的幼稚呢，幼稚得原始，原始得野蛮，野蛮得荒诞。看起来那是一块美丽又诡异的疤，在他们桀骜的快乐里逐渐溃疡。都市里的夜生活，一半静谧，一半张狂。难怪有人说，现在只剩下象牙塔这一块净土了，可是他们又体会不到孩子们的黯然神伤。
中山街一路朝北到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广场。气氛倒有些压抑和逼仄。附近有许多家大排挡，生意兴隆，油烟弥漫，杂声一片。混浊，污秽，泛滥成灾，到处都是垃圾和人渣。
我走进广场，广场中央有许多中老年人成对地拥抱着，在劣质的音响呐喊下，自我陶醉地翩翩起舞。
人为破坏掉的石椅石凳呈现出更具艺术的形态。一个流浪汉抱着一袋易拉罐在草地上打盹，他身后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有一对水乳交融的身影。卖冷饮的老汉，卖烤羊肉串的新疆青年，竞相吆喝。还有人出租木椅供游人小憩，这倒是桩精明的生意。几个外地人饶有兴趣地按动快门，发出耀眼的闪光。有人燃着烟草在沉思，有人在阴暗处小便，有穿着溜冰鞋在撒欢的小孩，有拄着拐杖在散步的老头，有地痞，有流氓，有愤青，有知识分子……总之，广场之大，什么鸟都有。
我坐在铁栏杆上，用眼睛捕捉着四周的景色。
后来大排挡那边传来阵阵尖锐刺耳的声响，是啤酒瓶子砸在地上所发出的声音。我随声扭头，视线被一棵大树挡住了。
几个好事者朝声源跑去，寻找着他们人生的意义。
接着是一阵嘈杂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伙人追着两个人跑，从我面前跑过，一直跑到马路上，那些好事者也追尘赶到马路上，挣做目击证人。
我跳下铁栏杆，朝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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