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涛说的是对的。
他们的确不会放过丁铃。
当丁铃看到风三爷从去的方向又走回来的时候,她便知道了。
无名镇上冷清得很,除了丁铃和风三爷,看不到一个多余的人。
风三爷道:“风铃、跟爹走吧。”
丁铃淡淡的说:“你还当我是你女儿吗?”
风三爷道:“我养育了你十多年,多少还有些感情在啊。”
丁铃冷笑,眼睛里闪过一丝哀伤,她道,“你来抓我,应该是还有什么没有得到吧?”
风三爷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也长大了,你叫了我十几年爹,我也不想你不明不白的死去,我就把一些事告诉你吧。”
风三爷顿了顿,继续道:“半年前的一个晚上,一个叫思诗的女人找到我,要我做杀人的人,开始我也不答应,可他手下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我被打的半死,还被他们喂下了所谓的‘三尸脑神丸’,只要吃下这种药的人以后只能效忠药的主人、不能背叛,否则药丸里的尸虫就会破壳而出,吞噬你的脑髓。”
丁铃道,“可是为什么要对长风镖局的人下手?那些几乎都是你的亲人。”
风三爷道,“他们告诉我,你四叔很有可能就是魔教的曲无牙,他身上带着一个宝藏、魔教的宝藏,这次的计划就是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丁铃道:“哦?”
风三爷道:“杀人的人第一次来长风镖局,杀死除你和曲无牙以外的所有人,让我假死,我却在第二天早上从棺材里爬了出来,潜伏在镖局里,杀人的人第二次来,被郭涛逼走了以后,曲无牙已经在担心了,他将宝藏地图文在了自己的背上,这一切都被我看到了,所以我通知了杀人的枪,所以曲无牙死。”
丁铃叹了口气,悲哀的道,“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对长风镖局的人下手?那些几乎都是你的亲人。”
风三爷也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怕死。你知道,年纪越大的人越是怕死的。所以,你还是解下你脖子上的半个玉佩,交给我,再让我杀死你,我也好回去交差了。”
丁铃道,“原来我还有用?这半个玉佩还有什么秘密?”
可是风三爷已经不再说话,他缓缓的伸出双手,手掌布满了老茧、显得厚而有力。
风三爷叫“铁掌镇八方”,一掌拍死丁铃应该犹如拍死一只苍蝇一样容易。
风三爷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
他怕死。
所以他总是喜欢别人死。
所以他每次杀人的时候,都会感觉到一种血脉膨胀的刺激。
可是当他的手掌拍向丁铃的脑袋,眼看着鲜血就要沿着额头滴下来的时候,他却并没有能享受那种令人血脉膨胀的刺激。
相反的,他只觉得痛苦。
一种强烈的、窒息的痛苦。
徐杰弯下腰开始呕吐,他此时也感觉到痛苦。
当他的剑锋刺入风三爷的咽喉,鲜血正沿着剑尖往下滴的时候,他便感觉到胃里一阵紧缩,就快要呕吐出来,于是他很快的弯下了腰。
但无论多深、多强烈的痛苦他都得忍受。
虽然他不喜欢杀人,却杀了许多人。
因为他非杀人不可。
他能够活到现在,全靠他在草原上与狼群撕杀练成的本能。
他不杀人,别人就要杀了他。
或许一个人活着并不是为了享受欢乐,而是为了忍受痛苦,因为活着也只是种责任,谁也不能逃避。
丁铃道:“你怕杀人?”
徐杰道:“我怕做杀人的人。”
丁铃道:“郭涛对我说过,你曾经是杀人的剑,现在却已经不是了。”
徐杰道:“他们根本没把我当人,仿佛我只是杀人的武器,长风镖局那件事,我都以为风三爷已经死了,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只是叫我杀人……”
徐杰弯下腰,又开始痛苦的呕吐。
良久。
吐够了,他直起腰来苦笑,对丁铃说,“我来的还不晚吧。”
微风起,发丝飘过眼前,丁铃闭上了眼睛,她感到一丝欣慰,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两个人男人值得她信任。她相信郭涛,她相信那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所以,她也相信徐杰,相信这个男人对她所付出的一切。
丁铃道:“你一直跟着我们?”
徐杰道:“我要保护你。”
丁铃笑了:“我相信,因为你以前对我说过。”
徐杰望着丁铃的笑脸,那是一张清秀的、美丽得如画的容颜,徐杰呆呆的有点痴,他道,“你要是每天都能保留着笑容,那该多好。”
丁铃叹气,道“要是世间少一些名利的纷争,那该多好。”
“要是世间少一些聪明人,那该多好?”
一个声音在远处响起。
残阳尽破,无名镇的黄土路在夕阳的余辉下泛起金黄的光。
楚天阔从黄土路的那头走了过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鲜红色的斗蓬,脸色照样苍白得可怕。鲜红的斗篷,如流水般被动,漆黑的头发在风中飞舞,迷离的眼睛中,带着种说不出的怜调和同情。
楚天阔俯下腰去,用舌头舔了舔黄土路上的鲜血。
他的眼神又开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他叹了口气,轻轻的说,“没有人有权利剥夺别人的生命。”
丁铃冷笑,“那杀人的人呢?他们有权利?”
楚天阔道:“别人我不管,至少我从不杀人。”
徐杰道:“那么,你来做什么?”
楚天阔道:“交出那半个玉佩,我会让你们甜甜的沉睡过去。”
丁铃道:“那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楚天阔道:“有区别,至少你还保留生命。”
徐杰道:“我却只会杀人。”
徐杰从腰间抽出长剑,那把三尺长的,如同一跟铁条的长剑,飞快的刺向楚天阔的咽喉。
徐杰对自己的剑有信心,他一向有信心,他从草原上杀狼一直到中原杀人,从来没有刺出过第二剑。
他相信自己这一剑会一下子刺穿楚天阔的咽喉。
他甚至已经准备和丁铃离开这个地方了。
可是这一剑却没有刺穿穿天阔的咽喉。
楚天阔微笑着,伸出左手,用两根手指一夹,就将徐杰的长剑固定在了距离他咽喉三寸远的空中。
徐杰冷哼,用剑许多年来第一次丢弃长剑,双手化掌攻向楚天阔前胸。
徐杰的虽然不懂什么掌法,可是他对自己的力量和速度也一向有信心。
可是他又错了,楚天阔弓身一个侧踢,将徐杰扫到再地。
徐杰再次起身,再次到地,反复多次,一直到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丁铃低声吼到,“够了,楚天阔,玉佩你拿去,痛快的杀了我们吧。”
说完撕开自己衣襟,露出白玉、羊脂般的胸膛,半个碧绿色的玉佩,就挂在脖子以下、胸膛以上的地方。
楚天阔微笑,正准备用手中徐杰的那把剑挑断栓着玉佩的红绳,却突然呆住了。
楚天阔望着丁铃的半个雪白的胸膛,眼睛里逐渐开始喷出疯狂的欲火,口里低声呻吟,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堪入耳。
他突然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停的抽搐起来,嘴里吼叫着:“快,打我!用鞭子抽我!用针刺我!求你们了,怎么折磨我都行!快!求你们了……”
丁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惊呆了。
徐杰飞快的爬起来,抓起长剑就要刺下去。
丁铃拦住他,道:“不,他似乎是有病,这样杀了他不公平。”
徐杰叹了口气,道:“那么快掩好衣襟,我们离开这里吧。郭涛还在他们手里呢。”
丁铃点了点头。
黑夜已经降临,两人顶着月色走出无名镇,往少林寺的方向而去。
丁铃回头望了望仍旧倒在地上抽搐的楚天阔。她实在不明白,一个外表如此干净华丽的男人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像一条发情的母狗一样。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病态?
突然间,她对沉浮在世间的所有人都开始抱着一种说不出的怜调和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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