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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味道我很是熟悉。如果督促我加入文联部那老乡和韩武弛是始作俑者,那加入编辑部胡晗秋就是罪魁祸首。先前不原意加入编辑部,那份坚强快赶上邱少云了,我说男子汉说不加入就不加入。主张我加入的他频频来找我,力陈进入编辑部的好处,我不服他的劝说,但对他身上的气味颇为敬畏,后来他的次数更加多,我就想有人不是说大丈夫要像毛虫一样,识时务为俊杰,能伸能屈吗? 我盯住他的眼睛,站起身,说胡教授,我思想没开小差。这话听起来比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的勺。胡晗秋微微一笑,我就想他和我那次遇到的皮包可能是兄弟,连露出的牙齿都黄的平分秋色。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我说知道,请教授出题。他随口回答,说你就背诵诗经里的《蒹葭》吧。 这是胡晗秋定的课堂规矩,如果谁要在课上迟到或者开小差,让他捉住就要背诵古诗,题目由他出,嘴巴由你张。这规矩像托尔逊江的关怀一样令人烦心,托尔逊江是我们的班主任,维族人,年过五十好久了,按理说该到了超脱的年龄,不料越老越爱管闲事,这个要过问,那个要过问,最可气的是让我们每天晚上去上自习,他亲自检查,理科生上自习情有可原,那叫为四化建设做准备,我们中文系的上自习,理科生笑说那是为深夜的夜不能寐做铺垫,因为自习课都睡足了。 好在这规则不常施行,古代汉语进行到了现在,就只惩罚过两个人,一个是另一个班的哥们,他听爱情诗歌听到了兴头上,跟孙悟空见了菩提老祖似的,抓耳搔腮,喜不自胜。旁边一个女生站起身说,教授,快打120,他癫痫病犯了。得知真相,胡晗秋说你背诵《你侬我侬》吧。 另一个就是我,原因是上课看武侠小说,背的是“问世间情为何物”。想来是我背诵的太有感情,胡晗秋看我的眼睛都直了,此后对我就青眼有加,约我一起喝酒,逼我进编辑部,有事没事还找我谈心。害的我不得不跟相熟的同学解释,说我和胡晗秋是正常的男男关系。 正要张嘴,就听见有人“噼哩啪啦”地跑来,门被狠狠撞开。那中年男子气喘吁吁,说晗秋快回家,不,快去医院,你老婆煤气中毒了。胡晗秋眼皮一跳,再一跳,又一跳,一片树叶吹进教室在空气里飘,他脚步冲出去,树叶正落下来在地上翕动,像垂死的蝶,被他的烂皮鞋碾的粉碎。
韩武弛当天晚上偷偷摸摸地爬上我的床。我吓了一跳,说我只喜欢女人。他止住我说,四下去听,宿舍里仍然响起张继谦和萧子玉平和而悠长的呼吸。他压低声音,说明天你跟我去医院。谁病了?胡晗秋的老婆不是煤气中毒了吗。看望她干吗?无亲无故的,我摸了默被电饭煲砸痛过的脚,而且她也不值得。今天或许不值得,明天可就值得了。因为据说明天校长和校党委书记要去慰问。关我们屁事?你勺子呀?他冷冷地回答,学生团体的各部长领导都争着明天要去为的什么?名字熟不如眼熟。校长和校党委书记能认识对他们来说该是多大的政治资本?领导们高高在上,对普通学生能理解多少?有什么奖励要下达,自然是下达给那些熟悉的人,说的是内举不避亲,想想这里面有多少学问。 为什么不叫他们?我低声说。张继谦老实的太过分,三扁担打不出一个屁来,领导来问话,多影响气氛。萧子玉这人有走极端的倾向,说话不免有尖刻的地方也不行。你是个老好人,说话小心的很。而且你是编辑部的人,编辑部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说小它仅仅是一个学生组织,说大那可是学校与吴秀峰结的善缘。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他那功利十足的话听起来赤裸的恶心。
学校放学的时间大约相当于工人们下班买菜的时间。所以我和韩武弛有理由在人群里杀进杀出。因此虽是初冬,可我们还在过着炎夏一般,汗水都快赶上九八年洪水了。好在杀的那么多,技巧也娴熟了,左撑右挡居然毫发无损地挤到了站牌处,看样子不会误了时间错过上午的最后一班车。看病人就像中国人眼里的盖房子,不仅风水要选对,时辰也不能弄错,错了时辰纵使你的初衷有多么好也没人领情,反而会认为你害了他,咒他不得好死。 牌下已经站了很多翘首以待的乘客,穿制服的、被书包的、拿公文夹的、抹着一脸黑油的、提着菜篮的,挽着小孩的、打着手机的、吃着牛乖乖奶糖的,穿西服的、戴头巾的,东张西望的、四处乱窜的,自然不免还要挤。其实挤的感觉不错,人使用手机还不是获得挤的那种归属感。可挤的味道却不好受,车里站台还有两百米,人潮便开始汹涌,就听一个女人嚷,别挤别挤,奶子都挤破了,我心想那个缺德的这么摧残祖国花朵的食粮来源地,回头一看,一箱麦趣尔牛奶在人群的头顶荡过来,荡过去。 最可气的还是女人穿的那种尖头高跟的皮鞋,尖头给人特立独行的个性感,高跟给人以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完全符合时尚鞋饰的基本要求。年轻女人对它们的热爱像夏日里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放个鸡蛋都要烧熟。我左冲右突,挤向车门处时,就心想这鞋买来真是超值享受,不仅时尚而且其他功能也强大。韩武弛一会儿搓小腿一会儿揉脚面,想来也是深有同感,深表戚戚然。 我和他挤上车就往车厢后里走,那里女人少,站在一角里吐的舌头老长,估计老祖宗浑身是毛时也用吐舌头散热。车行了一段上来一个中年人,我注意他是因为他能勇敢地站在女人堆里。这男子身体瘦弱,面颊憔悴,眼窝深陷,眼睛里闪着悲苦和忧愁。他常常把眼神投向窗外,但即使眼光在窗外,视线也好像在打量乘客的脸孔、穿着,表明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向。 公交车猛的一加速,乘客们“呀呀”乱叫,四处乱撞。我清楚地看到他瘦如竹竿的手指,探入一个中年妇女携着的布包里,一叠人民币在亮光里一闪就进去男人的口袋。那身着朴素、面带凄容的女人浑然不知。我骇然大惊,正欲开口大叫,可最终还是低下头。因为他的目光向这边扫来,那种警戒的成分在我理解却是严重的警告和跃跃欲试的攻击。 如果此时嚷出来,扒手就能被捉住,我不定还是一个见义勇为的英雄。但我想的最多的是他身上有没有英吉沙小刀。老爸老妈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多不容易,完蛋了他们可怎么活?英雄的光荣的确够光荣,但那是身后的事情,过了几年载着英雄的报纸还不是当废纸来买?也是八毛钱一公斤。何况他又没偷我的。 车里的人都低着头,似乎谁也没注意。 按理说,他已经得手应该以最快的速度下车,不料车停靠在站,借着人潮的一涌,又伸进内里。贪婪的心怎么装也装不满。我低声骂了句王八蛋,抬头却吓了一跳,那人就站在面前。尤其令我吃惊的是他的眼光虽然在窗外徘徊,手指却在我的裤袋里游走,不注意,根本不能感应出来。 我皱着眉,没有吭声,心里却不能平静。老爸的手头拮据直接造成我的囊中羞涩。我知道他会失望的将手指拿开,但我好歹还算个男人,被一个不算男人的人将手指肆无忌惮地放进口袋,多少伤了自尊心,我也忒勺子了点。我实在想嚷出来,转念一想又何必,自尊心的伤害总比性命的伤害好的远。而且偷的还是我的,不嚷出来算不得道德水准不够。因此不论他的手指怎么活动,在外人看来我是一个浑然未觉的学生,正若无其事地眺望路侧的风景。 车内的沉寂最终被凄厉的哭声所打破。听到这种声音,那男人微微一抖。我感觉到手指已经不在了。失主开始哭诉自己的不幸,她的丈夫是开三轮摩托的司机,昨天被一辆违规行道的汽车撞了,那汽车司机见左右没警察,就昧着良心逃之夭夭。伤者送到医院,需要大量的医药费,她东拼西借总算够了一部分,没想到却在车上丢失,即使她赶到医院,也只能看着丈夫等死却无能为力。人们投以怜悯的眼光,却没人站出来拿个主意,司机骂了句什么,目不斜视继续开车,那哭声随着公交车行了好一段路。 我下意识地瞟那个男人。眉毛的频繁跳动说明他的不安,面色苍白证明他的惶恐。我想他到了下一站一定会脱逃而出。没想到他忽然挤向失主,变戏法似的从地上捡起一叠钱来,说大姐你怎么这样不小心,钱没包好,不是落在了地上吗?恰巧站台到了,没等眉开眼笑的失主道谢,他便随着几个人挤了下去,消失在漫漫人群里。 好人呢。那妇人垂下眼皮,喃喃念叨。拾金不昧不说,连个谢都没听就走了,这样的好人哪里还有。大姐,你可别被表象欺骗了,说不定此人是扒手,怕当场拿到证据又还给你的。这地上干干净净的,怎么他一来就出现了钱?旁边一个少妇热心地说。这人就是扒手,我敢肯定上次便衣抓住的有他,没料到这么快就放了出来,而且重操旧业。另一侧一位头须皆白的老头感慨道。我却是亲眼看到的。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洋洋得意地看着他们。你看到,为什么不说?众人抱怨。刚才说话的孩子颇为不满,看见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干吗要我说。 众人无语,车内归于沉寂。 那妇女没有到医院就下了车。有人好奇地问,莫不是她钱不够?又去借钱了?好可怜的女人,不知要奔波到什么时候,她丈夫才能痊愈。这女人我认识,她和丈夫是有名的赌鬼,我和他们昨天才打过麻将,她男人还生龙活虎的,那些钱不过给丈夫的赌资罢了。那她不是编故事骗人吗?她不骗人,有可能让那扒手把钱主动送回来吗? 众人无语,车内又归于沉寂。 去医院的路上,韩武弛把我骂了一顿,因为他听我说了车上发生的事情。他说你怎么做大学生的,大学生要有不同一般人的素质。他顿了顿,说你知道吗?如果你抓住了那个扒手,报纸上一宣传,入党可就快了,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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