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晗秋教授的是《古代汉语》，除了喝酒和做学问我还没见过他那么有精神的时候，他讲课时从来不用书本，也没有笔记，却讲的是顺和流畅，有声有色。他感情丰富，常常溢于言表，讲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伸胳膊弄腿，蹲在讲台上，学鸟叫；讲至“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便平伸了手臂，绕着教室左盘旋，右盘旋，一副野鸟走投无路的样子；讲到“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把校长家在门外逛的小京巴狗牵进教室来，吓的小狗后来一进教室就想撒尿。没有鹰，他就搞了只剪了翅膀的麻雀，那麻雀踞在胡晗秋手臂上瑟缩颤抖，完全没有鹰的苍劲。
    最初上课时，学生吓的要死，怎么看胡晗秋都不那么正常，几个学生一合计，用绳子把胡晗秋捆了起来，任凭他在桌子底下大声怒骂。要不是校长恰巧来巡视，估计他极有可能被送到精神病院，即使不送到病院，也会受莫大的罪孽，因为有人脱了张继谦的臭袜子堵住了他的嘴巴，那味道真是无法形容。

    他毕业于南京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在当时这类人才跟战争变态狂一样，百年难得遇上一次，何况他还娴熟专业之外的东西，诸如琴棋书画。同年的女校友至今提起他还有许多痴迷不已的。所以没有毕业就被一家中外合资企业挖走，没几年就有了娇妻、洋房、汽车，倘使赶上了文化大革命，估计祖宗十八代都要拿来当超级大资本家批斗。那时候让他天马行空地去想，也不会想到自己以后的生活属于失魂落魄性质的，以致于以前热爱同学聚会，后来听到有同学要到自己家都往没人注意的天台上跑。
    问题出自他虽然已近而立之年却一点没消除那年少的异想天开、冲动胡为。二十九岁那年他心念一动，随着别人买了大量的股票，人生之所以苦难重重，就是不满足现状，却不知道自己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股场如赌场，风云变幻一日千里；股场如战场，没有运筹帷幄的本领，就别指望每次都可以决千里之外；股场如情场，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未必就是统一的，就象你喜欢的股票未必就会升值。总之股场不是单纯的股场，含着许多未知的东西。胡晗秋弄清楚这个道理，已经回天乏术。他从证券交易大厅走出时，虽然正是江南夏季的午后，日光炎炎，可他却要耸着肩膀，因为除非如此，他才能抵御一阵阵袭来的心的寒冷。

    痴迷股票交易的活动陆续导致了一串的蝴蝶效应。垂头丧气地回到公司时，他发现自己的职务已经被人取代，因为董事长来检查时，了解到他所辖的部门混乱的一团糟，他想告诉说自己还可以干的好，可四周投射来的鄙薄眼光让他缄口不言。有句很时髦的话，说的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你不得不承认其现实性。
    踉跄地赶回家，门上有铁将军把门，秦琼在门上不怀好意地对着他笑。平素温柔贤淑的娇妻在凌晨时分才赶回家，她平时不用的法国玫瑰香水在他鼻子里磨来磨去，一件鹅黄吊带裙，在粉红色的灯光下轻飘，他可以看见她光滑的大腿由着温暖的空气暧昧地抚摸。娇妻的大腿很漂亮，如玉如脂，他记得结婚时就喜欢枕着这腿睡觉，否则怎么睡就睡不着。妻子曾正儿八经地告诉说，自己的腿以后只给他一个人枕着睡，因为他不枕，自己会觉得心里很空。可现在，连晚风都可以。
    他的脑袋像是被打过一棒子，恍惚知道了什么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现在的眼前不是二十四个月亮在飞舞，是二十四个破碎的月亮，只有一块一块的亮点在四处闪烁，活动。因为他知道妻子已经不是原来的妻子。但他还是忍住了下来，心想该不该问清楚。因为他也不再是原来的胡晗秋，以往模范丈夫胡晗秋死去了，如今回来的只是负罪的幽魂。
    她打开了门，径自去了洗手间，慢慢洗着手脸，他就在门外等。洗漱完毕，她理也没理他，胡晗秋眼见着她走向卧室，刚站起身，门就“咚”的一声关闭，接着传来被褥的“悉嗦”。
    胡晗秋的心一沉再沉，他在途中还思想着妻子会怎么对付自己的彻月不归。她可以将电视机丢下楼去，可以砸坏电冰箱，诸如此类摧毁所有的电器；她可以扇自己耳光，可以掐他，咬他，踢他，用尽世界上最恶毒的方式来对待他；可以大哭大闹，大叫大跳 ，引来所有邻居的眼球，让他们看不起自己的不负责任。然而什么都没有，他想到了去渤海旅游看到的水波不兴风平浪静，静的可怕。
    他狠狠地擂着卧室的门，像极了两军作战时的战鼓。门“唰”的大开，露出妻子冰激淋模样的脸，艳若桃李，冷若冰霜。他劈头就问，今天干什么去了。她冷冷一笑，屋内没有空调，胡晗秋却浑身上下如处冰窖，腿都冻的打哆嗦。你问我做什么？你有你的事情，我有我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是我妻子！他咬牙切齿地说，好像这不是一个事实，他需要咬牙切齿来证明。
    妻子？呵呵，你何曾把我当作你的妻子？如果把我作为你的另一半来看，你会一个月过家门而不入，你以为你是大禹呀？一个煤气罐四五十斤重，五大三粗的男人来做，还气喘吁吁，你会让我一个女人亲自来做？人家男人下了班陪着女人说说话，最不济的还可以陪着看看电视，你会让我独守空房，看到一个男人的影子在楼下闪过，痴痴地猜会不会是你？女人对婚姻要求的并不高，需要的是两个人相濡以沫的感觉。可你做到了那一点？既然你不把我当妻子来看，我有何必把你当丈夫，你有怎么有脸说，我是你妻子，你是我的丈夫？
    胡晗秋自知有愧，如今被她提及旧事，眼皮就垂了下来，低声说其实我也是为了你好，不就是让你过更好的日子吗。她立马垂了泪，恨恨地说，为我好？谁不想自己过的好？可过的好的前提是安安稳稳，为我好就该好好工作，做出一番正儿八经的业绩来！可你又做了什么？我不想再为你担惊受怕，怕你因为股票价格的升降殚精竭虑，坏了身体，怕你把家里的东西都变卖了最终一无所有，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好了，现在担心都变成了现实，你看你瘦成了什么样子？今天房产部门的人通知我说后天咱们的房子要过户。这就是你为家好的结果。胡晗秋搂住她，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答应你从此好好待你，那份真诚真的是感天动地，快六月飞雪三年干旱了。
    花有再开的时候，爱情又怎么再来？我们离婚吧。她淡淡地说。我已经看明白了，爱情不是用可怜来维持的，我不会因为可怜你，而改变自己的理想，渴望稳定生活的理想。我不要家里的任何东西，就带走自己随身的衣服。我找那人决斗。胡晗秋绝望地呐喊。那我要站在他的那一边，我不想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说句老实话，我怀了他的孩子。
    失了业又签了协议书的胡晗秋在比较各种死法后决定跳楼。他觉得跳楼有气魄，躲进小楼成一统，又是开煤气，又是上吊，又是吃安眠药，太窝气。而跳楼就不一样，世界上有几个人是什么都不用，就敢从高处跳下来的？他想让人知道自己死于绝望而不是死于缺乏豪气。但走到楼顶时他退却了。那一刻他想医院那些没钱交纳押金而在医院门口痛苦呻吟的病人，想死死不了，想活也活不了的人最为痛苦，他俯身往下看，觉得这八层的楼房未必可以让他立即毙命，最后一摸钱包，想还是算了。
    这是第一次胡晗秋和我去喝酒时他告诉我的。当时他泪流满面捉住我的手，说，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女人离开的感觉吗？我回答说自己不知道，因为自己没有爱过的女人，除了老妈。不过她身体不错，估计离开我还得几十年。其实我很想听关于胡晗秋进了玉清大学，娶了胡师母之后，他和那女学生的故事。这年月离婚的多了，偷情的也多了，倒是偷情偷的被人告了强奸很少见，像胡晗秋这样的教授一样向学生哭诉的人更加少见。中文系的人见了这故事不详加注意，我觉得就像见了钱包不捡一样，忒不合情理，也忒勺子了点。
    我正胡思乱想之际，陡然嗅到一股特别的味道，空气里飘着衣服在水里泡久的腐腥、袜子一个月没洗的荤臭、鞋子踩了屎屎还没脱落的恶臭，相互交织的味道，剜着人的眼睛，刺破人的鼻膜，直顶大脑。我的胃猛的一疼，差点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