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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每天晚上我都做梦。这些梦以九年前那一夜划分为两个阶段,那夜之前,梦的种类五花八门,比如往别人碗里投了巴豆粉,那小子拉肚子拉的不敢出厕所,两股战战,目光委顿。或者把凌沧头打的拉了一裤子屎尿,苦着喊着跑回家找他爸对付我。可以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那夜之后,其内容总是大同小异,譬如今天和三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打架,明天还是和他们打架,尤其奇怪的是身上如果被他们打到,第二天那地方就会火辣辣的疼痛,庄周之梦蝴蝶,是耶,非耶?所以把这件事情告诉舍友们后,他们就把屋内所有的刀子、棍子锁进柜子里,怕我是梦游,晚上一兴奋便拿东西废了他们的卵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卵蛋关乎孝道,不能等闲视之。 也许九年前那夜发烧把脑子烧坏了,这是老妈给我的解释,她每次讲到此处,就用眼睛剜老爸,假使老爸是她的臣民,我估摸着他早就被千刀万剐,剁成支离破碎的碎肉喂狗了。老爸那时候就不说话,因为他无话可说。那天我自外边赶回来,已经是天色深沉,喝醉了酒红着眼睛的老爸端坐堂前,老妈站在一侧,手足无措,我正要进房子睡觉,就被他一把扯了过来,劈头就问是不是又去胡闹了。然后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想不起那是什么感觉,只记得昏昏沉醒来全身上下无处不胀无处不痛,半夜时分就开始发烧,烧得意识模糊,一个个镜像在眼前闪过,忽而是和小辰在田地里飞奔,追逐蜻蜓和蝴蝶;忽而是她跳了起来,大哭,我正在帮忙,她的父母忽然出现,手还留在她的裙子里,然后在小辰的哭声中,我倒了下去,看着她爸的拳头再次落在脑袋上,最后我意识里就两个字,叫“流氓”。第二天烧退了醒来,梦就变了味道。 萧子玉曾让我去看医生,说那天来个精神衰弱,你小子正赶上考四级不就完了吗?但我不打算深究,因为这些梦除了会让人大汗淋漓,没有别的什么影响,第二天上课仍然是生龙活虎,我甚至有个错觉,自己并没有被莫名其妙的东西整的惶恐不安,而只是晚上洗了个热水澡,没擦干身子就躺在了床上。而且大汗淋漓也不是什么坏事情,同学们常羡慕我感了冒不吃药不打针,会自我疗救。后来做梦作习惯了,那天不做梦反而有功课没完成的难受,萧子玉连连敲我床板,让我不要辗转反侧时,那肯定还没有做梦,脑子或许睡了,四肢和身体却烦躁地期待。 这次我又从大汗淋漓中醒来,梦里的景象像张继谦洗了又洗的衣服,颜色逐渐褪去,质地很清晰,伸手似乎就可以触摸到,但对此并不感到欣喜,穷极九年的搜寻经历让我明白唯因太过清晰,我反而留不住。这让我想起凌家村土地庙的飘尘,屋顶透下的几线阳光里,它们在游荡,看的清楚,看的明白,可抓在手中却一无所获,它们荡开飘到另一个地方,又似乎伸手可及。唯一与尘埃不同的是梦醒后所有的梦都化作相似的片断,像是线头挂在记忆的衣服上。 萧子玉到了此时还没有睡,莫非惦记着谭思霖?我在洗漱时兀自想。这几天他总是心神不宁,恰恰印证了前天他的宣言,说不定此时正琢磨采用什么手段可以探囊取物水到渠成。说实在的,即使用正常男生的思维,我也不喜欢那个女孩,她大胆泼辣,虽然在一起生活肯定会变的丰富多彩,但不一定适合做女朋友,我宁愿伺候一只安静的绵羊也不愿伺候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孩。 萧子玉很想谈恋爱,他说他的初恋跟核垃圾似的,给谁谁都不要。为了赶快送出去,他可是煞费苦心,翻烂了十本传说中的爱情秘籍,得出了一个结论,说女人要的男人首先得有男人味。于是就买了把剃刀,在那平常连一根胡子都没有下巴下刮来刮去,好像胡子是刮出来的,胡子没刮出来,倒把血搞了下来。韩武弛看的牙根发酸,授意说好多爱情是在学校里撞出来的。他又在外边跑。跑来跑去跑了一肚子气,前天站在阳台上信誓旦旦,说我要搞不到女人就让汽车撞死。因为他看到许多女生找的男朋友比她还女人气,所以恋爱与否与相貌无关,更与胡子无关。
出了宿舍楼门,往左一转,顺着一条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穿过一片占地约三亩的白杨林,学校的食堂便在眼前巍然挺立,十足的气派。这食堂近几年才建设出来,据说先前的食堂是几个低矮的平房,齐整一排如鸽子笼,房子既破且旧,吃饭时还可以搞研究,低头可以研究污水处理,抬头可以研究阳光的走向。学校考虑这几年要申办“211”重点大学,故而投巨资进行改造,如今的食堂分为三层,一层是清真型的,出售具有伊斯兰风味的食物;二楼是汉餐厅,置办是四川名菜;三楼是大学生活动中心,举办舞会演讲之类的活动,每天都有人活动,听着上面“叮当”作响,吃饭吃的那叫一个有色有声。 进去之后,我们找了个位置放下书包,各自去找自己可以吃的东西。食堂的饭菜千篇一律多了,我都能晓得每样菜里有几滴油水。我转了几圈,嗅着空气中飘着的非常熟悉的味道,恍然觉得肚子已经饱了。所以我一度以为自己在食堂吃饭仅仅是一种生理上的习惯和哄骗,就像没了感情的夫妻还念着名分挂着不愿离婚,并非心理上的必需和渴求。 匆忙的脚步和心不在焉地眼神直接造成我身体的失误。当我意识到自己的体重远远大于那个女孩时,她已经飞了出去,脱出手的盘子在空中盘旋坠落。我踏步向前,探手接过盘子,另一只手捉住她的衣襟,拉向自己,怕她摔出。这完全处于潜意识,没想到动作如此的优美和潇洒,我正要感慨,想可爱淘没找我演《那小子真帅》的男一号真是韩国影视界的一大损失,脚下却是踩在了泼出的菜汤上,随着倒的自然还有那女孩,我后背着地,那摔的叫一个实实在在。 我不记得摔倒那一刻做了什么。后来我听她说,我借着一摔的惯性,手探到她后脑勺,往下一压嘴唇就粘连在一起,她那时已经吓的差点昏了,不知如何拒绝,由着唾液和唾液交流。这让我觉得委屈,莫说用手压她的后脑勺,就是想法也没有存在过,那地板比金刚石还硬上三分,我爬起来的那一刻脑子里还跟喝了半斤肖尔布拉克似的,弄不清方向呢。但这不影响她的误会,也不影响别人误会,我清醒后的听到旁边一对恋人议论我们,那女孩啧啧称赞,白了男朋友一眼,就你这土样,怎么也想不到这种接吻的方式,看人家多浪漫。 她站起身来,勾着头,目光游离,脸上表情复杂,如果有幸出生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一定会是造反派总司令,光看脸就知道是贫下中农出身,脸红的那叫一个根红苗正。我盯住地上的菜汤和馒头,好长一段时间居然脑子在过着古诗,一会儿是,汗滴禾下土。一会儿是,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我活那么大还没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他妈的意识模糊,胡思乱想起来。 女孩没有反应,旁边过来的一位哥们却不乐意了,说你怎么走路的,真以为自己是谢霆锋、房祖明,名声不小,走路都看天。人家就是看天也是一步步看着地走过来的。我估摸着他是女孩的男友,看看他五大三粗的身子,忙恬着脸笑,说,受教,受教。他听了得意非常,小脸也仰了起来,我可以透过鼻毛看见内里精致的构造。正想买一份还她,她却发话了,说我和你很熟吗?要你过问我的事情?那哥们脸一红,说路见不平,拔嘴相助。 那小子打算英雄救美,换个美女侧目,没想到美女不领情,英雄变做了狗熊灰溜溜地走开。韩武弛此时赶来,问清了事情经过,说沧海,你去买上一份吧。那女孩不好意思地笑,回答说不用,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有个笑话说,一只牛挣脱了绳子,主人死命鞭打,牛忍不住就抱怨说,怎么可以只怪我,要是绳子足够结实,我怎么跑的掉?说的就是错不是单方面的道理。 我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女孩倒是会体贴人。这一样看过去,却愣了至少五秒钟。并不是她长的和欧阳静雯一样光彩夺目,虽然有些漂亮,但最让人遐想无限的是,白净如玉的脸上浮出一抹葡萄酒淡化后的酡红,别添一种的柔情。我心里就纳闷,这种表情似乎在哪里见过,女孩也越看越眼熟,要是以往没有相识,那也忒红楼梦了点。 张继谦此时“啪啦”“啪啦”地跑来,一路上差点没把人家的桌子给撞个底朝天。说你们还在鼓捣什么,也不看几点了。路上到处是步履匆匆的学生,装着食物的塑料袋在手里晃着。如果缓慢是新疆人普遍的步履,那么匆忙就是玉清大学学生的专利,尤其是对喜欢睡懒觉的学生。 你跑这么快!背后有人问话。我头也没回,说你不知道胡晗秋的手段,人家老师根本不管学生的迟到与否,他抓住却要背古诗,麻烦的很。给你!我回头看见一包面包和牛奶,那女孩既羞且涩地微笑,说要不是我,你不至于没有吃饭,算我补偿你。对了,我叫秦淑辰,和你一个系的。怪不得眼熟,原来如此。 这女孩算是我进了大学后遇到的第二个不值得讨厌的年轻女人。第一个自然是欧阳静雯,她虽然打击了我一次,可怎么也怪她不起来,如果不恨也是一种缘份,估计我已经和她缘上了。至于她让我想到的是老妈,年轻时的老妈据说相貌也算倾城倾国,余生也晚,没见识过,倒是那份体贴实在令人感动。 当然我那时不会想到女孩与我远不止这层关系。在鸡窝旁睡的当天,安排好学习计划的当晚,我还盘算去哪里找那个对自己影响深远的女孩,将在什么时候相遇。但想着想着就不想了,因为汉语言里有个词语叫“茫茫人海”,谁想还有一个词语叫“相请不如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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