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中午我磨磨蹭蹭地赶往编辑部。说是编辑部其实就是一个十来平方米的地下室。前些年用来存储教科书,初来乍到,屋子里还留有皓首穷经秀才般的那种腐气,吴仁源接连打了二十五喷嚏,个个惊天动地,吓坏了伏在几处破纸上繁衍生息的蠹虫,好长时间都缩头缩脑。我和两个记者又是喷洒空气清新剂又是挥舞笤帚,忙活了半天,才将这间房子与文化气息特浓的组织联系起来。 内里的配置简单不能再简单,只有五张凳子和一张桌子,先前学校给了一台电脑,吴仁源说地下室潮湿,石头都可以生蘑菇,鼓捣他们宿舍去了,每天都开机玩着什么CS、魔兽,机体热的可以烤全羊,想繁殖出那些菌类植物也真的比老太太怀孕还难。桌子上放着大叠大叠的废旧报纸,白纸,是吴仁源由学校图书馆搞来,据说当年就靠它们充当书籍学校才以藏书一百余万册通过“211”重点大学初审一部分内容的,劳苦功高,可惜年代久远,那份陈旧能让人嗅出一套上下五千年,不值得珍惜。 采光依据的是一尺来方的天窗,镶在西侧顶棚上,一天能进来两个小时的阳光都应该念叨真主的伟大,因此这里不太适合做编辑部,而特别应该用来做些适合晚上做的事情,我看到那些布满烟灰的扑克牌常常想它除了带给人彻夜不眠还能带给人什么。不过到处的扑克还是好的,前几天屋子里丢弃的是卫生纸,不知谁感冒了,纸里内容丰富,粘糊糊的难以断定唾沫还是鼻涕,看一眼可以省钱,因为至少那一天不必吃饭。 我在外边徘徊了好一阵,见有几个女生先行进去,才敢摸编辑部的门。没想到的是当时吴仁源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不速之客,蓬头垢面。想来昨夜又是一场大战,太晚了不能回宿舍,就地安营扎寨,还没来得及清理自己。我心里冒出的第一个词是“天亡我”。如果喜欢迁怒是种罪孽,我觉得他下辈子变狗都难以赎清。 女孩们先前见门半掩,也没敲门,嘻嘻哈哈就进了来。想来和吴仁源也熟识,刚才的聊的话题还在继续,看也没看他一眼。就在这时候我遇到了那个改变自己以后生活方式的女孩,她在人群里颇为引人瞩目。性感是一种让你浑身发软,惟有一个地方发硬的冲动,而美丽恰恰相反,它是一种让你惟有一个地方发软,其余各个地方发硬的感觉和情绪,至少那一刻你不能不为美丽的纯正而肃然起敬,没有半点亵渎的意思。假使大脑当时还清醒,我看过她之后,估计想的是,哪里去找电线杆,可以撕下野广告去请人治疗阳痿。 吴仁源见到那么多女孩闯入,纵使脸皮够厚,也有些难为情,何况里面还有一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人,正不知所措,果真他就瞟到了我。当头就是一喝,说就知道你的稿子要迟!众女孩顿时把眼光集中在我的身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我张张嘴没敢辩解。他看自己短时间不会成为关注对象,慌忙拿了小镜子,抹掉硬黄的眼屎和黑黄的鼻涕糊,只是几根头发桀骜不驯,他吐了口吐沫,抹了上去,那叫一个油光可鉴。 我不敢辩解的原因之一是这篇稿子应该早交的,迟交问题在于写文章我有个毛病。对每段都字斟句酌的苦吟不休使得我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当然这种苦吟又不能与贾岛之“推敲”,王安石之“春风又绿江南岸”相提并论,他们的苦吟是为了找到最恰当的字眼最传神地表达意思,而我之苦吟就简单了,满脑子充斥着许多难辨高下难分轩辕的词字,我根本不知道怎样的择优,定下了某个字眼,没多久又觉得另外一个字词分外神韵,换了之后又感到还是原来的精彩,昨晚已经完工,今天早上却觉得有修改的必要,改来改去,好好的稿纸就变成了废纸,除了与图书馆的那些东西共同制造上下五千年,估计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他找来椅子,请四个女孩先坐,自己才绅士的也坐下。我只好站着,这在外人看来是一种具有赎罪性质的自我惩罚。吴仁源没注意我没凳子可坐,以为我真正臣服了他,先前名不正地骂了一句,心里还有点惴惴不安,如今底气十足,觉得是自己在爱人面前展示地位的时候了,于是继续说,以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报纸、杂志,那是要有实效性的,没有人愿意要昨天的东西,当然收破烂的例外。 他说到这里时很诡异地冲我一笑,好了好了,这么多人在这里,我说了你自己也难受,谁没有个脸没有个皮的?说了别人还伤了自己的良心呀!可你要知道我没有恶意,目的只是促进你的工作好好进行。好在咱们文库里有些稿子,倒不会误了出版院报的时间。你也不必急着赶稿子,你看你本来就瘦,如今……身体要紧呀。 这么一说好似没人知道报纸的出版迟误是因为他忙于鼓捣AK47,无法完成排版工作,我顿时成了懒惰的痞子,而他却瞬间化作通情达理,无微不至关怀下属的好领导。如果没有敬老院的采访和两个记者受伤的事情,才不管有没有错,我琢磨着自己肯定张嘴大声骂他勺子了。 那个女孩冷眼旁观,没有任何笑容。其实自始至终她就没有笑过,好像来到这里并不是情愿的。这时却插过话,说你的稿子可不可以让我看看撒?新疆人运用祈使句时总爱在最后加个“撒”的结尾,没有实际意义,听起来却分外别致,带半点祈求也带半点强硬,想来是和只知好与坏的性格达到一种调和。再加上她的声音的磁力极强,估计指南针到她身上就找不到北,所以我将稿子递交过去,那个结尾字还在心里飘呀飘的,浑身上下做了梦一般舒坦。 吴仁源一把夺过来稿子,说别看了,稿子上那么多油墨,粘在手上用多少肥皂都洗不掉。没关系,她不屑地一笑,学生还怕墨水少?怕就怕肚子里没墨水还硬充自己是王羲之的墨池,那也忒没水准了点。她轻轻展开,纸张发出轻微的“悉嗦”声,我忽然感到自己进入了沙漠,因为在沙漠里容易脱水,而现在的我嘴唇干的跟五彩城的石头一样,滴上去水也变作气体飞开。 太妙了,尤其是写保安在黑暗中前行的文段,阴森可怖的味道简直呼之欲出,如同身临其境。女孩击掌赞叹。其余女孩显然以她马首是瞻,一听这话,目光还是在我身上,可内涵的意思却变了,我觉得当时自己不是刘德华就是周润发,要不然就是马拉多纳,可以满脑袋挂上桂花。 吴仁源冷冷觑了一下我,眼里的寒意有零下十度,说有什么好,不过是因循守旧的那一些。女孩回了他一眼,寒意至少有零下二十度,说不论有没有新意,至少文字是通透的,不比有些文章的狗屁不通。我心知女孩所指何事,面上平平淡淡,肚子里都快笑出急性阑尾炎了。吴仁源吃了亏,却只是笑笑。我因此分外纳闷,想什么时候狗不吃屎了。 这是你亲自写的文章吗?她问。我的手一伸一缩就把纸张夺了过来,轻轻一笑,说当然不是,我他妈的活剥王昌龄,生吞郭正一,里面还剽窃了一部分你写的。她急忙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哪个意思?我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十分后悔,早知道折磨人的感觉那么爽,应该再说重一点话了,后悔呀后悔。 吴仁源的眼睛登时雪亮,原因是眼球突出,用的是探照灯的原理。说沧海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谁不知道静雯人最好?只不过说歧义了一句话,绝没有诋毁你的意思。来,给她道个歉。那个叫静雯的女孩不领他的情,说我这人并不好,但我知道做错了事情要道歉。然后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掌,我没有作声,在盘算该不该接受道歉,但最终我走开了,绕开了她的手。走了好远,还听到吴仁源的大嗓门,他说静雯别生气,他这人不仅懒而且不知好歹。 出了编辑部,我拐到宿舍区,想回到宿舍整理整理乱成一团的思维,正遇到和几个小娃娃玩耍的胡晗秋,那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子在他身上爬上爬下,有的让他做马,他就低下身去,伏在水泥地上发出低低的马鸣;有的要他去爬白杨树,因为他们看到一片好看的叶子,十几米高的树干,他很快就爬上去了,想来他还没进化完全。从旁经过的人都掩嘴胡卢,说这家伙又犯疯病了。我躲无可躲,径直走过去,低头打招呼,说胡教授,下午好。 他猛的抬头,拍手笑道,原来是沧海呀!走,咱们去喝两杯去撒,我请客。近来写了两幅字,写的是酣畅淋漓,我心情好的不得了。我忙说教授,还有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呀。他不屑一顾,大学里要学的是怎样与社会相处,那些与之无关的事情该丢就丢,芝麻西瓜都抓最后就会什么都没有。我说胡教授你说的实在是真理,唯因如此更要走了,因为我就是去学那些东西,编辑部和文联部里都有事情要做,两处的领导都急的跟十天没去厕所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