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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电视,我说,小时候半夜拉肚子又害怕天黑不敢出去就去看电视,找自己喜欢看的节目,看了一会肚子就不怎么疼了,屡试不爽。他眼睛一白,说你小子真以为八十年代实现了现代化?当时像助教这样的人,工资够吃饱饭就可以感谢穆罕默德了。而且那几天学校的输电线出了问题,电压忽高忽低,校长气的拍着桌子骂人,因为他家的电灯泡短路了一打。所以你转移注意力的做法不符合实际,即使电视机存在,也不能实行。现在继续故事,你再胡咧咧,我就不往下讲。 我正打算放弃努力时,忽然听到一个黄竹箱子下传出“嚓嚓”的声响,箱子微微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企图挪动它。箱子底下是碗口粗细的下水道,平常就有老鼠拼了命的往上钻,冬天时新疆的老鼠又肥又有力气,而且见了人跟见了老朋友似的,不知道害怕,有事没事就到屋子里来坐坐。小米捉到过十来只,我正要掀开箱子来看,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打断了我的做法。 夜空里划过的那一声惨叫,也像玻璃一样划过我的心。我生平就没听到那样极度惊恐和极端绝望的女孩的声音,它不仅使你的肉体战栗,而且让你觉得人要是有精神的话也是一种折磨和痛苦。我因此犹豫了好一会,但最后还是去了声音来源地——女生宿舍,如果我是平常的老师,或许报个警就行了,可我的身分是保安,职能是保一方的平安。小米想跟我冲过去,可冷风的凄厉让它趔趄不前。 然而我跑到宿舍楼侧时,一无所获。这声长达两分钟的惨叫在我穿过杨树林后戛然而止,消失的连点痕迹都没有,这里除了微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血液急速穿过心脏的“砰砰”声,可谓万籁俱寂,以至于在那一段时间我一度以为它本不存在,仅仅起源于耳朵的错觉和心理的紧张。我只好对着宿舍楼大喊,用手电筒照入每个黑黝黝的窗口,以期吓阻罪犯的行动。以为毕竟是以为,代替不了那一刻心上划出的痕迹,我知道惨叫是现实存在的。 随即的一刻我改变了主意。不论身体怎样的不济事,身份在那里摆着,所以打定了想法,要像英雄一样冲进去,抓住罪犯,解救受苦受难的人。可我真的老了,从地上捡起手电筒,我叹息自己的年老体衰,也叹息英雄难做,我摔出去的姿势那叫一个难看。那声“哎哟”声是对我英雄梦的最好的讽刺和诋毁。但进了宿舍楼就证明已经战胜了恐惧,因此我还可以有点英雄气概的走在里面的走廊上。我选择了左边的一道。这是随机的,没有目的性。 这里面很黑,黑的让你觉得四周不是轻浮的空气,而是僵硬而黑暗的石头。手电筒的光线仿佛是一把奇形怪状的开山凿子,而我就是那战战兢兢技术不娴熟的开山工,我的每次前进使得一块黑暗为光明所取代,黑暗却在身后“轰”然降临。再加上学生走的极度匆忙,许多宿舍都敞开着门,外面的天光透过宿舍的大窗户,投在我身侧的墙上,白色的墙面颤动着许多许多的阴影,我错觉的以为这条道路上开拓的不止我一个,四周林林总总的还有好多人,虽然他们不动声色,不参与开凿,但我仍感觉他们就在我的左右,亦步亦趋。因此我越走越觉得道路太长,个中原因自然不需赘述。 走到一半时,忽然身后传来齐刷刷的怪声,“吱呀”“吱呀”,汗水轻轻地滑落,一点一点地流过嘴唇。我猛地转过身去,那一刻可以体验到灵魂瞬间脱离躯体的惯性。我甚至可以看到灵魂像弹簧一样弹出去,又瞬间拉了回来。 老人忽然顿住,不知在思考什么。窗玻璃损了一个角儿,流动的空气透进来使得二十五瓦的灯泡在梁上做着钟摆运动,我的身影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一只黑甲长须的甲虫在老人和我之间“悉悉索索”地爬,浮土上留下一条淡淡的凹下去的轨迹,我看了看,知道它是母的,因为它见了我就加快脚步,接近落荒而逃。 我疑心他现在陷入了深度恐怖之中,名利、喜怒、声色、滋味、神虑在道家里并称五难,据说极尽消磨人寿命的能事,其中又以神虑为最。看着老头扭曲的眉毛,我在工作任务和伦理道德上反复比较选择,决定那虫子回到它的巢穴就是我的告辞之时。但它爬到距墙角还有两厘米的一刻,老头摸摸蚊子都要打滑的光脑袋,问我讲到哪里了。 原来是一阵大风吹动了半掩着的门。我松了口气,当然也想不到这是惊心动魄的开始,后面还有更加魂飞魄散的继续。转过身打算继续前行,没料到一个人就站在面前,手电筒的光柱恰好由下到上擦过她的鼻梁,半明半暗的她的脸庞诡异异常。如果我当时不摔倒,就太对不起蒲松龄写的那么多鬼故事了。 她说对不起,我看见光就过来,没想到吓倒你了。那时我的害怕不知所终,手电筒在地上滚时,我这个教了无神论四十余年的老师居然相信鬼没有影子的小说家言。我从地上爬起来,嘿嘿冷笑,说我会害怕?老子活了六七十年了,字典里就只有勇敢两个字。然后挥舞着手电筒表示自己勇敢,破碎的玻璃片到处飞。 那女孩不漂亮,一般人的姿色,可是很有吸引力,她笑时嘴角总会显出一对酒窝,自始至终的谈话过程中,我一直可以见到那两个酒窝,因此她的笑意便一直在心里荡漾。我那时分外后悔,想自己怎么出生那么早干嘛,晚上个几十年也有点想头。 她说不能再等了,我要回去看望欧大哥。我估摸着欧大哥可能是她的男朋友,那时候交个男女朋友不像现在,人家拉个手都得跑到深山野岭去。所以她要半夜出来行动。那会我是一阵惆怅,说,天寒地冻的去什么,有什么事情不能天亮再说?她叹了口气,说天亮了就不能说了。我好奇的正要问,忽然一阵微风,那女孩就不见了,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衣袂的抖动,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直至现在我也无法判断她是人是鬼,因为老年人的脑子像意识流小说,思维常常是出现断层,有时候会失去判断的能力,而且也不想判断,从来没想过。也因为这样,经过一番谈话,我居然忘了自己所来的目的,我只觉得自己很冷,然后就拼了命地往值班室里奔,现在还能想起冷风撕着脸庞的感觉,四川菜,麻辣麻辣的。 怎么也没想到回到值班室并没有取到暖,反而有当头一桶冷水的感觉。当年父亲走了,我不会伤心欲绝,因为还有母亲在;母亲走了还有妻子,妻子走了还有小米,人只要还有留恋的人和事,就有伤心彻底保留的理由。而小米走了,我就一无所有。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我还能嗅到小米身上的血腥气,那即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醒来时,我被四周白茫茫的环境所吓倒,屁股忽的一疼,我才知道这不是地狱而是医院,因为和屁股过不去的除了老爹就只有护士。这时候进来两个警察,警察与我结缘这是第二次,前一次是因为那个大哥找不到厕所,问我地址来着。其中一个显然发现了我的惶恐不安,和颜悦色地说了一通闲话,无非是张长李断,台海局势。那个瘦的只剩下严肃的待我缓过气,就捉住我的肩膀,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见没见到一队民警进过玉清大学。我把脑子里的东西翻了个遍,然后给了他一个令他脸色大变的答案,前一个也开始围绕一队民警展开询问,我被问的多了,就分外后悔,想自己怎么就昏过去了呢。 他们的眉毛越锁越深,看样子没有电焊技术打不开。瘦个开始在病房里踱步,把小病房的地板丈量了不知多少次,掏出一根烟,嗅了嗅,又无可奈何地放了回去。胖警察忽然一拍手掌,拿出一张纸,问你认识这个女孩吗?我看看,摇摇头说,不认识,但我认识那对酒窝。他们又问了好多问题,但除了小米惨叫女孩宿舍,我还是不能给出任何答案,问题记不太清,却记住一句话,他们说这女孩昨晚被杀。 重重疑问在看到当天报纸才知道。原来他们来是调查一个案子,昨晚十一点左右,玉清大学片区派出所所长姚立明和副所长欧光森带着两个民警在巡逻时接到报案,说玉清大学值班室有老人受伤昏倒,请去处理。老人是被送到了医院,可他们进了学校就一去没回。随后赶来的警员在女生宿舍里发现了一起火灾,大火扑灭,现出一具尸体,法医检验说此人系女性,年龄在二十岁左右,死亡原因是利器割喉,创伤性大失血。至于起火原因就是电线短路。 老的警员去了,新的警员来了,新的警员又变老了,案子却到现在还是没有破,那场大火烧的基本上就找不出证据,那时候没有先进的设备,现在有了,谁也不愿意接受,烫手的芋头恨不得它消失,谁愿意接手?至于四个警员从此就没了下落,有的说被外星人抓去作研究了,又的说他们做过什么罪孽,被真主给收走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我说就这样完了?老头一怔,回答说你要是想听文化大革命时期故事,我就还有。我们主编说你老很多传奇值得挖掘,不会除了这个故事就剩下革命时期的故事吧,那也忒大众化了点,谁看?他说你要是喜欢传奇,我这还有王震老先生的爱情逸事。我“切”一声,想要是在四五十年前,估计他早被枪毙了,这不是制造领导绯闻吗? 我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十点半,校园护卫队的人对我作了十分详细的检查,查有没有喝酒,新疆的校园禁止酒的流入,就像禁止学生佩戴刀子一样,那刀子是英吉沙的,精钢打造,手工磨制,锋利无比,我亲眼看喝醉了酒的人打架,那刀子插进胸膛里,跟牙签插进豆腐里一样爽快。 萧子玉还在看书,我说老萧子,你不知道今天我采访时遇到一个多么巧的事情,那老头讲了个故事居然发生在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七日。他白了我一样,说这有怎样?我说你不知道吗?那年阳历九月二十七日是我们的生日,我的,韩武弛的,还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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