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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8月份接到玉清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对我来说纯属意外。这年的高考试题尤其是数学难的出奇，出了考场，我看到同学里有许多人眼泪搭配着鼻涕跟果子沟瀑布一样，那叫一个凄惨，当时就心想，除非我家祖坟上立马能春光灿烂，否则考上大学是千难万难。因为我晓得哭的人群里有好多人平时成绩，是我坐飞机都追不上的。所以送过大信封后，那个邮递员就拼命抹嘴。亲过了他后，我就跑到县城饭店里喝酒，回来时倒在半路上的一个鸡窝旁，搂着一只吓得要命的母鸡，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到了祖坟，那里草长莺飞，杂花生树，都能听见鸟的叫声了，闻到花香里。
我是个极其恋家的人，以往只要有假期，就坐在家里，要么看书，要么看电视，要么就愣愣地发呆，脑子跟水一样洁净。老妈说我是那种奇人，住的房子发生了坍塌，我是最后一个走出去的，而且还会悠闲地刁上一支烟，吐出个烟圈后才会迈开步子，为的是在家多呆一会。她每次念及我这个毛病，都会揪老爸的耳朵，因为这是九岁那年培养出的习惯，而习惯的形成，他有莫大的罪责。
九岁那年发生了好多事情，但现在我必须先回到主题上来，否则就无法叙述。上面说我是个恋家的人，对这种人，家简直是天堂，但暑假那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仿佛进了炼狱，每晚都要失眠，数到八千六百四十五只绵羊才能使意识模糊。梦里还猜测那个自己花了十数年功夫才跳过去的龙门之里是个什么情形。
那时候我想起李白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就想这位大哥一定离目的地还远，换是离它越来越近，他弄不定就弄出个什么“意迟迟”来了。所以离开学还有十天左右，我人已经办好了各种手续，住进学校招待所，吃上了油馕和抓饭。那东西吃起来香喷喷的，却太过干燥，吃的我直便秘，在厕所里一蹲就是半天，把外边等着的哥们们急的直跳脚。
随后的日子我和其他捷足先登的新生一样四处流窜。教学楼、食堂、树林、甚至卫生间，都留下了足迹，我抚弄着教室内乳白的墙壁，叩击食堂橙黄的木制板门，捡拾榆叶梅飘下的树叶，按压马桶是冲水按钮，我还琢磨想去女卫生间，但刚进去时泼过来的一桶水把我的心泼凉了，明白自己还没升级作上流氓。那时候兴奋得过火，看到守门的老大爷，都觉得他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可爱的要死。
得罪吴仁源就与这种过分的兴奋有关。我正在报到处研究像蝌蚪一样的维文时，一辆本田车轻轻滑了过来，停在身侧。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三十多岁胖男人，那肚子腆的像极了正宗天津狗不理包子，薄皮大馅，看的人流口水。然后下车的是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孩，把他绑架了不要赎金就可以致富，因为他一身的都是宝气珠光。胖子说，大侄子，你爸今天有重要的会议，不能送你，什么事情我来安排。说着就进了里面。那学生就站在车侧，一支精品“雪莲王”在肥大的唇上烧的如火如荼。他正要走动，一只黄狗从远处跑来，它是个有名的捣蛋鬼，到处惹事生非，近几天我很想找它麻烦，原因的是我从它口中抢过来一件物品，交给失主时，那女孩子说什么也不要，害的我拿着绯红色的内裤，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如何是好。不想有人比我手下的快，我看着在空中翻滚的动物，忽然起了怜悯之心，想大家都是动物，都是时间的奴隶，何苦不依不饶，赶尽杀绝。于是就吟了句会让人误会的诗句，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眼看着他脸就变了颜色，如果市场上的白菜有他好脸色，我估摸着足可以当作新鲜蔬菜卖个好价钱。
老妈说我的毛病有两个，一个是躲在家里不爱出来，凌家村的男孩子到了会跑的年龄不出家门，只有邻居家的二柱子，二十多岁的人了，见到女人就喊妈，喊过妈就抓住人家要奶吃。其二就是那不主贵的嘴，老妈说我是狗投胎过来的，上辈子吃了太多的屎，所以这辈子嘴就臭，说好话也听起来跟骂人差不多。且不说以后我因为这张嘴坏了好多事，单是进了院报编辑部后，我发现了他很坏的笑脸就知道自己将没有好下场。他说我熟悉你，知道你文才不错，还会即兴赋诗。那你就去玉清敬老院采访一个稿子吧。
敬老院在玉清市的另一边，和玉清大学遥遥相对，简单的说，若是从学校赶往那地方必须穿过整个城市。我找了个老乡，打听清楚去那里的路线后，问需要多长时间，他说也就是三个小时，倒个四趟车吧。我“啪啪”就往嘴上打了两巴掌。他来问，我说我他妈的嘴痒，痒的很。
我这人除了不晕自行车，什么车都晕。来时要没有那满怀的憧憬，我估摸着自己已经挂了。在火车上我吐的格外厉害，吐尽饭食吐苦水，吐得旁边的老太太一见饭菜就恶心，愣使她两天里没有进食，我真是罪孽深重。公交车比火车更容易晕，譬如地球也在运动，之所以我们不晕还不是因为它的质量大，走的平稳？司机看到后来，看不下去了，说你是有什么病就赶快下车，死在我车上，谁给你收尸。
不得不多换几趟车，到的最后一趟车停靠在一处站前时，上来两个中年人。一个梳着铮亮的头发，腋下夹着一个同样光亮的皮包。另一个是个老师，眼镜上还有粉笔末子，一上车就大声谈论玉清市的奇谈怪论。如果奇谈怪论能成为玉清市的文化内容，他们可以把自己做成石像，摆在文化馆里由众人瞻仰了。
知道吗？有人在玉清山发现了野人！又是野人？怕是旅游协会玩的把戏吧。神农架、武夷山都传说有野人，到现在连他们的毛都没摸到一根，说不定就是假的，你想不鼓捣点新鲜事情，谁乐意花那个钱跑到深山老林里去过日子？不知是暴发户还是村支部书记的人表示反对。目击者可是我亲侄子，他生性老实，平常就在家种地，鼓捣点棉花，没那个编故事的花花肠子。就是编，他也不能骗自己亲叔呀。而且屈原的《山鬼》里就有那么一段，说“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宣哭，予慕兮善窈窕。”说的就是野人，古代又没有什么无烟经济，看来野人也是现实存在的。那老师说了一大通，皮包听到什么亲侄子那段正要反驳，可一听后面的几句，瘪了瘪嘴，没有说话。估摸着已经懵了。
不知那野人长的什么样子？皮包怯怯地问。于是我可以下他的身份是暴发户判断，因为他的意志不坚定，要真是村支部书记，估计现在已经进劳教所干活了。
听他说和我们人差不多，就是比我们高，有两米，胳膊比我们长，腿却比我们的短，浑身是毛跟刺猬似的，披头散发，脸型很长，上宽下窄，嘴向前突出，眉骨很高。还有个器官跟马肠子似的长，不过这里有那么多女人就不必解释是什么了吧。
他们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皮包的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牙不是黄金制造业至少也是黄铜的。那为什么不抓住呢？怎么抓？你以为那么容易，容易的话野人怎么到现在还抓不住？他们也聪明着呢。况且国家有政策，说的不准借研究的名义搞破坏，破坏了那就不好了，可是破坏生态平衡呀。皮包又瘪瘪嘴，没说话。
人的贪心和好奇对动物是一种灾难，最后灾难还会反噬人类。这就叫平衡，拿走多少就得还多少。还记得前几年玉清山上有黄金矿的传说吗？山上三十八年前就遭了天火，百十年的白杨树烧的毁了大半，这传说一起倒好，连我家那老太太都拿着铁锨挖树，说找什么金龙的脉。脉没找到，风沙倒找来了，一刮风我老婆都不敢出门，怕那阵风把她刮到罗布泊去。文人就是文人，我想就凭这迂腐可以进我们中文系做专职教授，比胡晗秋更牛逼。
我一边听一边记录，这是胡晗秋教导的，说你们写不出来好文章就是因为不会观察。观察方面，我实在不行。原因是那近视眼的度数是登峰造极，可以与瞎子媲美，要不戴眼镜，估计可以穿一身黑衣，手拿拐棍，到处吆喝算命了。但没有记录完全。我冲窗外一看，魂飞魄散，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然后站起身，说司机大哥你停下车，我都坐过两站了。
玉清市敬老院是民政局五年前筹款建设的。当时打算是留给退休干部安度晚年。因此五十多岁的局长一琢磨就拨下了很大一笔款子，所以建设的那叫一个别致。外侧是个大院子，内里又有一排几十个小院子，像“回”字，每个老人都有独立的一个，一间正房，院子和正房的陈设布置可以自主安排。不过后来退休干部都住自己家，这大院就成了孤寡老人的殖民地，自由自在，生活安逸。那局长也想搬进来，可没了机会，据说现在正写忏悔录，请求组织上的宽大处理。
我气喘吁吁地奔到敬老院时已经是太阳敛尽光辉的时刻了，一个小巴郎赶着群绵羊从旁经过，嘴里咕哝着“回家了”“回家了”。几只羊的雀跃不已让我很生气，因为羊可以回家，而我还在这里没有做成事情。那一刻我甚至分外怨恨身份看重我的胡晗秋，要没他的多管闲事，我何苦能落到这个田地。想来那时脸色变了，看门的管理员上下打量我一下，交代说，这里的老人都是黄土埋半截的人，有什么话好好说。
说明来意，他才晓得我不是报丧的。又得知我是记者，他特意回到内室换了身衣服，我看着他颇有艺术性的丝绸之路纪念背心和花色短裤，一边琢磨这是哪个民族的待客之礼，一边佩服地想，这老头真是宝刀不老，年轻一定是学蒙古摔跤的，如今都是零下二三度了，他居然还热力四射，值得现在年轻人学习。
他随口问是不是记者都带了照相机，照了之后要发到报纸上。我满脸羞愧回答说，我是个小记者，写篇稿子用的稿纸还要打报告才能获得。他脸色一变急急忙忙跑回了内室，在要采访的王老头家里时，我估计他回去是要做晚饭了，因为听到了他屋里传来喷嚏声，那喷嚏只有辣椒粉进了鼻子才会产生，屋檐上的尘土都“簌簌”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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