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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溜进屋子之前的一段时间,我刚刚醒来正在刷着牙齿听着音乐。这时凌晨时分纷扬起来的大雪已经停掉,我看见楼下广场上半尺来高的黄陶花盆,它被埋在积雪之中不见了踪影。几只麻雀在阳台近处的树枝蹦来蹦去地觅食。习惯触景伤情的人也习惯触景生情,所以我的心情当时特平静,跟麻雀们塌落的那半树梨花似的,在空气中悠悠地飘荡。 心情由平和转向相反的一面是在听了张学友的老歌《心碎了无痕》之后。那时我想玻璃碎了还有痕迹为什么心碎了就没有痕迹?难道肉做的心比石英做的玻璃还结实?我觉得写歌词的人实在欺人欺的可笑。 但是想着想着我就又觉得有道理,因为随后我回忆到了许多的事情。我知道碎了的东西之所以为碎,是因为我们看到了它碎了。但非得看到了才知道吗?有几个人看到过心碎?然而世界上又有几个人没有曾经心碎过?心碎别人是看不到的,就像前几个月我看不见静雯的心碎,看不到继谦的心碎。这使我情绪极度黯然。 我认为世界上最柔情的男人是“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的那种,但左比较右比较还是我比较柔情,因为他们的泪水是酒化出来的,而我没有喝酒眼泪就下来了,他们的泪可以叫做酒泪,而我的是心血做的,萧子玉说它叫血泪。 寒假里我最怕的是两件事情。一怕的是醒来后发现正是中午十二点,那时候我的心情肯定会很差,因为这个钟点恰是静雯消失在地平线之外,融入大自然的时刻。看着黑色的指针,我就想大哭,而实际上如果不噼里啪啦掉一阵眼泪,悲戚的情绪也真的难以收场。新的一天以痛哭开始,好比种了花的种子,刚刚生出叶芽就被虫子咬了一口,纵使以后花开的再怎么美,看着那咬破的叶子也总觉得不舒服,总觉得感觉怪怪的。 我租住的那栋楼房属于城市规划外的一类,建的没有一处是合乎住人标准,没被当作危楼处理,原因在于开发商的背景深厚而同时城市里有许多需要廉价房的用户。那楼层之间的隔层不仅薄弱还有孔洞,四楼要淘米做饭,一楼既可以听见水响又可以看见水流下来的形态。所以我一哭,一楼二楼三楼的住户就要集合在楼下指桑骂槐地咒骂。 我知道之所以骂的很凶是因为他们疑心那落下的是人的排泄物。但我无法合理善后,因为我的口才还不能让他们相信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恸哭是时那眼泪来的是那么汹涌,如此澎湃。这让我特憋气。 第二怕的就是有人来敲门。确切的说怕房东太太来敲门,门声一响我心里就哆嗦。根本原因是我暂时没钱交房租。这种房子我不租的话,估计只能留着生草闹鬼长蘑菇,所以我倒不必担心她会强赶我出门,我之于她就像岸上的灯塔之于茫茫大海里的一叶孤舟,或许很遥远但却很确切,很明确,我身上有人民币的光辉,照耀着她的眼睛,照耀她的心。 我怕的是敲开门后那一脸的凄苦,它让我觉得自己心情沉重,那份沉重远远大于不交房租的愧疚感。我总觉得如果自己不缴纳清楚租金,他们一家人就有可能饥寒交迫衣不覆体,然后背井离乡颠沛流离。那罪孽也忒深重了点。 其实她并不像面相上表现的那么贫穷困苦。我知道世界上最富的人都懂得致富之道在于开源节流。节流的例子昨天晚上我就见识过,丈夫围着她转了一整天,我看到了他的哀求和女人的坚持,总以为男人要钱买汽车,后来才知道只不过是要钱买盒火柴。至于开源我只是捕风捉影地听说过,说她特喜欢占小便宜,而且很严重,别人占便宜不过是雁过拔毛,她拔了毛之后,还要扭断雁脖子吸上一口血。 我知道她没有敲开门一定不会善罢干休,吃过晚饭便上去五楼找她。我说大姐,近来手头比较紧,紧的连买手纸的钱都没有,去过厕所我得用水冲洗屁股,因为一屁股都是报纸上的油墨。不过过了几天就会完纳,绝不拖欠,否则出门就丢钱包,好不容易找个女朋友她还被汽车撞死。 新疆这地段据说跟西藏似的很有些邪气,你咒点好事从来不能兑现,倒是咒点坏事一咒一个准。你今天咒了说怎么着怎么着,乌鸦拉屎拉你脑袋上,果然你要怎么着了,就是躲在屋子里照旧会又乌鸦找你麻烦,说拉到哪就拉到哪,屡试不爽。 她回答说别讲这么毒的话,大年初一总得讨个吉利不是?况且人非草木,咱们在一起生活的那么长时间,说出去也邻居。钱的问题老是谈来谈去,不伤了彼此的感情吗? 这话听起来特顺心,我刚想夸赞说大姐你真好。她又发话了,说感情归感情,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你把学生证押在我这里吧!我大吃一惊,说我不是都发了毒誓了吗?她嗤之以鼻说我要不是相信了现在这个男人的毒誓,早嫁给台湾人去享福了,我还是比较相信实际的东西。 正要走开时她叫住了我,拿出一小包东西,说上午十点钟有个漂亮姑娘来找,我说你今天一大早才回来,疲倦的不行,走路都是螃蟹型的,现在大约在睡觉,她就在这里等,午饭也没吃,一直等到你屋内飘出歌曲,我告诉说你可以去了,这小子的眼皮是音响的开关,一睁眼音乐就冒了出来。她去敲门你却没有应声,我就又告诉她说你不想开门,平常我去要房租,他就把音响声音扭小,制造没有人的假象。然后她就气愤愤地离开了,丢下了这包东西。 我盯住那个小袋子,问就这些?她思考了一会,一摸额头,说你看我这记性。转身进屋,拿出一袋麦趣尔纯牛奶。我知道东西不止那么些,但没有再去追讨。那一刻我心情又低落下来,因为我想着自己无意间又伤害了一个人,而我曾在静雯的坟前发过誓,从此以后我宁愿被别人伤害,再也不伤害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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