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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白茫茫一片,车窗外的街景一片模糊,像是一张被水洗白的水粉画。 灵素随着车轻轻摇晃,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一首童谣。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她的外婆桥在哪里呢? 每到这个时候,就觉得特别孤寂。 似乎总听到一个女人在哭? 灵素四下张望,车厢里乘客稀少,都有着一张都市人特有的麻木的脸。没有见到哪个女子在哭。 也罢,看不到就是看不到。久了也就习惯了。 下车时,雨大到无以复加。灵素捂着左胸口袋,一鼓作气往家里冲。 狭小的楼道寂静幽暗,一个男声忽然响起,吓得灵素心里猛地一惊。 “是我。”白崇光从拐角处走出来。 灵素打了一个冷颤,眼神戒备地退了一步。 白崇光失笑,“白坤元到底对你施了什么法术,把我都当成牛鬼蛇神了?” 灵素抿着嘴不说话,挪到阴暗里。她身上差不多都湿了,只有胸前口袋还是干的。那里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像是片烧红了的铁,烙得她心口直发疼。 白崇光见她不答,上下打量了她一翻,有几分怜惜地问:“去哪里了?怎么弄成这样?” 灵素垂下头,“去同学家了……” “是去了图书馆吧?” 灵素被蛰了一样轻轻抽搐一下。 白崇光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就那么喜欢白坤元?” 灵素脸上发烫,没有吭声。 “我曾经告戒过琳琅,她没有听,她的结局怎么样,你是知道的。” 灵素猛抬头,硬邦邦顶回去:“用不着威胁我!” 白崇光怒道:“我威胁你做什么?你自己都说过,这是我们白家的恩怨。我就是不想看你生生被连累进来,你不领情就罢了!” “你三番两头将话题引到琳琅的死因上。白崇光,你是真的认为她死有蹊跷,你可以去报案的。” “我不是不敢信,而是不想信!” 灵素欲言又止片刻,轻轻地说:“崇光,你和坤元……其实是兄弟吧……” 白崇光的脸在那瞬间僵硬。屋外亮过一道闪电,刺眼的光芒下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灵素一点一点移动脚步,向楼梯靠去,当她手触摸到扶手,迅速转身跑上楼去,敏捷地像是一只小鹿。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后,楼道里归于平静。 外面的雨还下着,伴着隆隆雷声,一点都没有停的迹象。白崇光缓缓张开眼睛,苦笑一下,竖起领子埋头冲进雨里。 灵素回到家,立刻把所有的灯都开亮,站在屋子中央。低声呼唤:“妈,让我见你一眼。妈,我知道你还在。我需要你的意见,帮帮我。” 窗外雨声轰隆,时不时有闪电在天际亮起,室内没有半点回音。灵素等待许久,脸上渐渐露出绝望疲惫的神色。 她缓缓坐下,把口袋里的遗嘱取了出来。纸片稍微有些濡湿,她小心翼翼地捏着,深吸一口气,抖着手,把它展开。 窗外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如一把利剑划破天空。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哗哗雨声中那声音显得有些微弱。是对街小食店的大婶,她喊:“灵素,你在家吗?医院来电话,你妹妹……” 一声轰鸣巨响,震得脚下的地板都抖了抖。灵素手里的纸悄然滑落到地上。 赶到医院的时候,雨还在下,一点都没有收敛的架势。 灵净戴着呼吸器,一张小脸越发苍白,眼睛下是青色的阴影。灵素看着心里一阵疼。 “怎么会感冒呢?” 医生说:“这天气的原因。总之,手术得推迟了,等她感冒好了后再说。” 灵净忽然一阵咳嗽,在床上喘息着绻成一团。灵素眼睛一下就湿了。 姐妹俩紧紧握着手。 灵净吃力地说:“不要紧,等你高考完了,我就好了。下学期我就可以回学校上课了。” 灵素把脸埋在被子里。灵净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肩膀,像主人爱抚着一只惶恐的小狗。 “姐,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呢?” 灵素抬起头来,问:“他?怎么了?” 灵净注视着姐姐:“你现在还和他有来往吗?” 灵素脑海立刻跳出童佩华那张可以融化冰山的笑脸,胸口一阵翻涌。 “他只是一个委托人。”她淡淡地说。 灵素回到家,已是晚上。雨停了,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巷子里的小路上,水洼一个连着一个,她不得不跳着前进。 远远看到月光中一个高大的影子在在楼下。灵素站住,无奈地笑起来。 一个琳琅,让她这个外人忽然炙手可热起来,白家两个公子轮番到她楼下站岗。 白坤元拧灭了手里的烟,走过来,问:“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灵素没答,问:“你怎么来了?” “你还没说你去哪里了?” “我妹妹感冒了。”灵素说。 “手术要推迟了?”白坤元说,“心脏病人最怕感冒了。过几天就就要高考了,还有估分填志愿。对了,钱够吗?” 灵素眉毛一皱,“钱不用担心。” 白坤元注视她片刻,手搭她的肩上,“吃晚饭了吗?我们出去上馆子吧。今天月亮好,陪我走走。” 灵素奔波一天,又累又饿,只想倒在床上大睡一场。可是听着白坤元温柔的声音,脚不由自主地挪动了。 白坤元带着她上了山。 灵素长这么大,只有小时候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曾经带她来上面的天文台看星星,为她过生日。这些年过去,天文台关闭,改成高档餐厅,灵素也再没了上山的理由。 可是白坤元把车停在停车场,嘱咐灵素别走,离开一趟,提着一盒饭菜又回来了。灵素惊异地看着他在地上铺上一张塑料毯,打开饭盒。 她的肚子咕噜一声响。 白坤元冲她笑着伸出手,“过来吧。” 她把手放在他手里,顺着坐下。 白坤元冲着山下一扬下巴,“如何?这夜景美吧?” 灵素眺望过去。山下的城市灯光如满天繁星,闪烁明灭。她不禁痴了。 白坤元端了一碗鸡汤递过来,“吃吧,我知道你饿了。” 他的眼里映着满城的灯火,灵素眼睛一阵刺痛。 山上风疾,大风刮过,灵素哆嗦,张口打了一个喷嚏。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搭在肩上,一双手把衣服拢了拢,裹紧了,然后搂进怀里。 寂静中灵素可以清晰地听到心脏打鼓般的声音。身后人的温暖传递到她身上,她闭上了眼睛。 白坤元说:“每次心烦意乱的时候,我都爱到这里来看灯火。看底下芸芸众生忙忙碌碌,才觉得这浮生半世闲的不易得。那时候就很羡慕崇光,他肩上没有背负沉重的责任,逍遥自在,身后总有一条路。活得多轻松。” 灵素凝视他。 白坤元对她悠然一笑:“你看出来了吧?我曾深爱过琳琅。” 灵素讪讪地低下头去。 “她一直都知道我很不快乐,不止一次劝我放开一点。家父去世后,我就萌生了收手的念头。小时候我就很喜欢大海,梦想有一艘洁白的船,乘风出航。我还记得小时候一个长辈曾送我一套船模,我非常喜爱,可是家父背着我把它丢了,还将我严厉训斥了一番。家里的生意产业,都容不得我撒手。” 白坤元无奈地笑了笑,“我曾跟琳琅说过,将来有一天,能和她一起住在海边。一栋小木屋,养一只狗。可是后来琳琅死了。那么突然的。我直到她下葬,都不敢相信。”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就这样日继一日地,居然都过了三年了。现在妙姨也病了,崇光又在公司里大吵大闹。过几日就是股东大会了,还不知道要起什么风波。琳琅要是在天有灵,看到她身后家里这般景象,也不知道多寒心。我也算一家之主,难卸责任啊。” 沉默片刻后,白坤元极轻地叹了一声:“对你,总说得特别多。” 灵素也轻轻开了口:“小时候,妈妈带我来看灯,对我说,世事喧嚣,都同我们无关。我们都是站在远处观看的人。我一直记忆犹深。” “伯母同你一样……” 灵素笑笑,“崇光说他不信怪力乱神。你呢?” 坤元依旧亲密地搂着她,“灵媒吗?其他的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我相信你。” 灵素低头看到扣在身前的双手,很想覆上去,却始终没有这个勇气。她渐渐把重心往后靠去,放松依进身后的怀抱里。白坤元的鼻息隐隐拂过她的耳畔。 后来她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正下环城高速。 白坤元见她醒了,扭头对她一笑。灵素也笑了。 白坤元忽然说:“琳琅逝世三周年忌日快到了,家里会有一个小小的追思会,你能来吗?” 灵素立刻点头。 白坤元笑,“谢谢你,琳琅在天有灵也会很高兴的。” 灵素痴痴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鬼使神差地说:“我……找到了一份琳琅署名的遗嘱……” 车速慢了下来,停在路边。 白坤元转头盯住她:“琳琅的遗嘱?她有遗嘱?” 灵素点点头:“在图书馆里找到的,我……还没看,所以不知道是否是真的,也不知道是否有法律效益。” 白坤元摇头,“她病一发,就同我说过要写遗嘱。我那时候就怕她胡思乱想,劝她打消了这个念头。难道她后来又真的写了?” 灵素问:“你要吗?这就可以回家拿给你。” “不用了。”白坤元摆摆手,“如果遗嘱是从我手上交出去的,崇光肯定不信,还是你拿着的好。你明天带到公司来吧,我叫上众人,让请律师来公证。那长久以来的纠纷,也是时候解决了。” 灵素一一应下。这次她没有再听到那声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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