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灵素这下更是睡不着。她干脆翻过两个阳台间的小栏杆,想在去看看琳琅的房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可是隐约看得清床上隆起,分明是睡着人。 那人也因灵素的到来醒了过来,警惕地问:“谁?” 他是白坤元。 灵素大为吃惊。难道他一直睡在琳琅的房间里? 白坤元拧亮灯,看到是灵素,松口气。 “睡不着?” 灵素叹气。 白坤元从床上起来。上身没有穿衣,健美的身型展露在灵素面前。她脸上发烫,别过头去。 一个女孩子,在别人家借宿,夜半三更还跑到异性房间里。这不论怎么说,都太失礼。 白坤元套上衣服,“过来坐地上,我陪你聊聊。” 灵素乖乖走过去坐在长毛地毯上。 白坤元看她那么拘束,轻声笑,“我不像崇光,你不用担心被我占便宜。” 灵素哭笑不得。 两人坐定了,却又没了话题,大眼瞪小眼。 灵素看白坤元没有起头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她问的话让自己都吃惊:“你的母亲呢?” 白坤元像是被点了穴,半晌,才缓缓开口说:“她早不在了。” 糟糕,出师不利。灵素只得笨拙地说:“我母亲去世也早。” 白坤元抬头凝视她,“你大概没明白,家母并不是去世,她是离家出走。” 灵素呆住。 “那年我才五岁。一天晚上,她来到我床前,摇醒已经睡着的我,给我讲故事,然后吻我,拍着我入睡。第二天醒来,家里乱成一团,她已经和人远走高飞了。” 白坤元表情平静,把情绪控制得极好。只是他的手在不停发抖。 “父亲颓废了足足有半年,常常喝醉在书房。我去找他,他便对我大吼:你当时怎么不拦着她?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可以决绝到这地步。这事闹得人尽皆知,亲戚总是看着我暧昧地笑,背地里指指点点,看,这就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我代替母亲成了众矢之的,惊慌又痛苦,直到琳琅出现在我生命里。” 灵素忽然觉得疲惫。 那一出温情而精彩的戏里,并没有她的份。她不但不在现场,连一个观众都算不上。 白坤元控制住情绪,“不该和你说这些。” 灵素一脸怜悯。这女孩子的眼睛明亮湿润,注视着他像是看着一只孤单的小动物。他倾诉,她便倾听,神情里有着无言的理解和安慰,似把他的忧愁一股脑接了过来一样。 白坤元四处望了望,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没事做,我们来拼图好了。” 盒子上印着女子和野兽。灵素起初以为画的是御兽的山鬼,凑近了看,原来是狮子座的星座图。 “琳琅是狮子座的啊。”灵素说。 白坤元问:“你呢?” 她?以前许明正为她查过,灵素是天蝎座。 那本小小星相书上写着:深沉内敛,沉默寡言,凡事都十分谨慎且深思熟虑,很能掌握事物本质。天蝎座的人性情复杂,不善于表达感情,容易给人顺从的错觉,其实,内心是坚决而固执的。 说的正是灵素。 两个人趴在地毯上拼起来。一时不留神,脑袋碰到一起,一同哎哟叫起来,眼睛对上,忍不住笑。 暖黄色的光芒照耀下,白坤元硬朗的轮廓变得柔和起来。朦胧笑意里有着琢磨不清的温柔。 白坤元忽然叫:“看到了。” 他忽然欺近身来,胸膛擦着灵素的肩膀,手伸过去,从灵素后侧拣起一片拼图。 “这是狮子的眼睛,让我好找。” 那一瞬间,他的气息袭来又褪去,灵素发了一身汗。 次日醒来,天微微亮。山间清晨凉得很,鸟声四起,雾霭笼罩,整座白宅如在仙境里。 灵素走下楼。白崇光如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背着她坐在沙发里看报纸,听见身后有声音,吩咐道:“咖啡。” 灵素轻笑,“几颗糖?” 白崇光急忙回头,“呀,又是你!” 灵素笑。 白崇光招呼灵素坐下来,“他们和我说坤元往家里带了位女客,没想到是你。我还在纳闷,他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白崇光还穿着昨天的白衬衣,领子上有淡淡的红痕。挨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灵素翕动鼻子,白崇光一笑,“那是杜松子酒。” 醇酒美人,好不逍遥。 灵素问他:“你在国外,都做些什么?” “外面设有分公司,我是那边地区总裁。” “那你人在国内,分公司里怎么办?” “助手会把要处理的文件传给我。实在不行,他们可以代替我行事。” “没了你,公司运作不会乱套?” “一个好的领导者该建立一套完善的运行体制。领导不在,机构也可以如常运作。” 灵素点点头,“看来你并非不可缺少。” “没错。要想谋权篡位,此刻正是时候。” 灵素笑,“在学校学的什么?” “你一定想象不到。”白崇光挑起眉毛。 “金融?历史?医学,还是法律?” “我学烹饪。” 灵素怔了怔,搜肠剐肚凑出一句话:“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 白崇光忍不住,仰头大笑,“你真好骗。我学的是戏剧。” 灵素瞪他,“难怪会演。” 身后响起白坤元的声音:“你还是被他骗了。他学的是建筑。” 白崇光不满侄子拆他的台,“他怨恨我很久了,想小时候我和琳琅在家里演梁山伯与祝英台,他就演马文财。还抢我台词,那句‘我来迟了’,我还没开口,他就吼出来了。” 白坤元哭笑不得,“明明是你忘了台词,我提醒你。你是长辈,怎么可以颠倒是非?” 白崇光对灵素做苦脸,“又是这顶大帽子。” 灵素一直在旁边微笑。 早饭后,灵素带着白坤元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才开门不久,只有工作人员在。那人见到灵素身后男子相貌堂堂,气宇不凡,不由多看了几眼。 二楼明亮宽敞如昔。他们一直走到最里面。 灵素环视一周,却没有看见琳琅,甚至,感觉不到琳琅存在的气息。她急忙凝神,搜索一圈,仍旧感受不到。 她着急着,转过头去看到白坤元,却是大吃一惊。 白坤元一脸肃然,向着西方跪了下来,把拽成拳头的手凑在嘴边,虔诚地吻了吻。展开来,手心里是一枚白金戒指。 “白先生,你……” 白坤元淡淡说:“琳琅有阵子常爱来这里。不知道怎么的,感觉有她的气息。” 灵素心里一阵感动一阵酸涩,眼睛微微湿了。 可是整个图书馆只剩一缕琳琅留下的气息,那本她常翻的蝴蝶图鉴也被弃置于长凳下。 是她自己走的,还是外力把她带走的?灵素慌张不安。 “怎么了?”白坤元问。 灵素仍旧有种冲动,想要张口把一切都说出来,可是耳朵边似乎又听到了母亲那一声严厉的咳嗽声。她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 白坤元没等她想好回话,先行走下楼梯。灵素松口气,匆匆跟了上去。 上了车,白坤元吩咐司机送灵素回学校。然后就不再说话。灵素不安地悄悄看他,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似在深深思索着什么。 灵素在心里轻叹一声。究竟谁可以抹去他眼里的忧愁呢? 白坤元突然说:“灵素,借我靠一下吧,我累了。” 也没等灵素回应,就把头靠在她的肩上,闭上眼睛。 车在高楼林立的都市里穿梭,车厢里静静的,灵素清晰听到白坤元的呼吸声,他的体温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 灵素那边肩膀已经没有了知觉,却仍旧一动不敢动。 她小心翼翼扭过头去看白坤元。他似乎是真睡着了,眉头始终锁着,梦中都在烦恼,不肯让自己轻松片刻。 灵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抚上他眉头,抹平那道川字纹。手却停不下来,沿着轮廓下去,鼻梁,眼睛,颧骨,面颊,嘴唇…… 白坤元忽然动了一下,她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手,再也不敢放肆。 车开到学校。 白坤元问:“要我送你进去吗?” 灵素摇头:“已经耽误你太多时间。” “那你自己注意。”白坤元叮咛,“如果还有同学为难你,只管告诉我。” 灵素点头。 白坤元再问一次:“真的不要我送你进去?” 灵素还是摇头。 白坤元忽然伸出手,摸了摸灵素的头发,笑,“去吧。” 灵素缓缓朝里走去。 日光微斜,树影婆娑,有朗朗读书声传来。 奇怪,地上怎么有一前一后两个影子。后面那个明显高大许多。 影子一直跟随她走到教学楼前。灵素没有回头,直走上楼。到了二楼走廊,她奔到栏杆前往下望。白坤元就站在楼下,正抬头望她。 他笑了笑,对灵素挥挥手,这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去。 灵素一直站到白坤元的背影消失在绿树掩隐里。 许明正匆匆跑下楼来,“我昨天去你家找你,你没回家?” 灵素动也不动。 许明正讷讷道:“刘绯云请长假,回家复习去了。你昨天没事吧?” 灵素慢慢回过头来,嘴角有一抹释然的笑。 她说:“我看不见了。” 许明正大骇,脸上血色全无。可是一看,灵素双眼依旧清澈有神,焦距集中。他才又明白过来,灵素说的,是另一只眼睛。 早上在图书馆寻找琳琅的时候灵素就发现了,她的种种能力全部消失,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清。曾经随处可见的游荡在大街小巷的幽灵们失去踪影,曾经接连不断涌入大脑的各类讯息全部中断。 解释只有一个,她沈灵素天眼已闭,恢复为常人。 所以,即使琳琅当时就站在她身边,她看到的也只是空气。 片刻失落后,却是满心欢喜。她终于成为一个普通人。 惟有曾经异常过的人,才如此渴望平凡的生活。她已经过腻了离群索居的日子。 灵素深深呼吸一口气,拍了拍许明正,“走,回去上课吧。” 许明正见她那么平静,也松口气。 同学们见灵素回来,一片窃窃私语,看她的眼光更加怪异。灵素视若无物,照样听课做试题。 赵老师将灵素叫去,语重心长道:“灵素,还有两个礼拜就要高考了。” 灵素低头听训,“赵老师放心,我保证不再出状况,平安顺利考完试。” 赵老师痛心疾首,“昨天刘绯云说你是什么妖的。我已经劝她家长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唉,每年高考都要折磨疯几个学生。” 好险。只差一点,该看心理医生的就是沈灵素了。 刘绯云当她是妖魔鬼怪,白崇光却是以为她是江湖骗子。这是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之间的战争。 灵素苦笑,左胸肋下抽痛。想,不知这内伤,有生之年是否还好得了? 少女的爱情,单纯而执著,且总是痴心妄想着能持续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