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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很黑了，外面仍然雨声沙沙，风狠命的摇着树木，叶子潇潇而下。我问梅兮：“有吃的吗？”梅兮淡淡地说：“没有。”我说：“天呀，饥寒交迫。”梅兮“嘻”了一声，说：“都怪你大食，把食物都吃光了。”我说：“可你是后勤总管呀。”梅兮说：“但你是采购部经理。”我说：“没有东西吃，吃嘴，成不成？吃禁果，可以吗？”梅兮说：“你移开点，让我与骷髅挨在一起，我想他一定是个正人君子，不像一些人天天想占人家的便宜！”我说：“我们早无数次山盟海誓了，行动只是迟早的事。”梅兮在我的怀里说：“但我要正式的仪式。”我说：“那好，我们现在就请这位骷髅大哥作我们的证婚人，不是无媒苟合了吧。”梅兮把脸抽了出来，说：“你过了我父母那一关再说吧。”我无语了。
我想找找行李里还有没有逃过历次搜索的食物，可手一伸，刚好碰到了骷髅旁边的一个瓶子。我把它拿到眼前一看，看不真切，拔开了塞子，顿时一股浓浓的酒香弥漫在驾驶室内。我说：“梅子，你喝酒吗？”梅兮说：“我不喝酒的。”我说：“那我喝。”梅兮阻止着说：“别，你不怕？万一过了期，或有毒的，我可怎么办？”我笑了笑，说：“没那回事，美国人是最注重生命的，他们绝不会放有毒的东西在身边，他们比敌人更怕死亡呢。如果是中国人，我觉得他也不会身携毒酒。从机上掉下来，十有八九都死了，还用得着毒酒？如果你说那是神风敢死队的鬼子，我却觉得有点可能，他们是亡命之徒，还怕自己死得不彻底呢。”梅兮说：“最好还是不要喝了。”我说：“我怕什么？”然后对着那骷髅说：“老兄，谢你的酒了？日后我帮你找回你的亲人。”说完，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口酒，哗，劲！我的身体立时火烧般燥热起来。
我对梅兮说：“梅子，你也喝一口，御御寒。”梅兮说：“你都喝了，我能不喝吗？”摸索着接过我递给她的酒瓶，浅浅的试了一口，赶忙还给我，说：“受不了！”我说：“还多喝一口吧，过不过得了今晚，就看它的效用了。”梅兮听了，又啜了一口，说：“真香！”我说：“洋人的东西就是好！让我再找找，或许这位老兄还留下了好东西给我们的。”梅兮“嘻嘻”的笑起来，说：“酒还可以保存，食物怎么保存呀？都过了将近六十年了。你说六十年呀，六十年后，我们是什么样子？”我也笑了起来，说：“六十年后，我们可能就像旁边这位老兄一样，化作了一具骷髅了，所以你也甭怕这具骨头，它就是六十年后的我们。”梅兮说：“你还想有骨头呀，现在大陆都不许人民土葬了，都得火化，那时都化成一小堆灰烬，纷飞在世界角落里。”我说：“不是不许人民土葬，是不许贫穷的人民土葬，有钱的人还是可以土葬的。”梅兮感叹了一声，说：“钱！唉！”
我两手摸索，果然在骷髅的坐下旁边摸到了一包东西，借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见是塑料的包装，拉一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我说：“有好运。”梅兮又担忧地说：“最好这样。”我扯开了包装，闻到了饼干的麦香，放了一块到嘴里，尝了尝，说：“还不错，味道比我们常吃的好很多。”梅子，你也吃一块。梅兮也抽了一块来吃，说：“真不错，有酒，有食物，这位主人真是一个好人。”我说：“对呀，我们一定要好好的谢他，不能让他就这样独居穷僻的。”梅兮说：“那我们葬了他吧。”我说：“不，我们最好为他找到他的亲人，让他的亲人接他回家乡安葬。”梅兮说：“应该这样。”
这个晚上，我们吃完了那包饼干，喝完了那瓶酒，沉沉睡去了。早晨醒来，发现风雨已经停了很久了，太阳已在东边破土而出，照在梅兮的脸上，像流动的溪水。我轻轻摇醒了梅兮，说：“梅子，天亮了。”梅兮闭着眼睛，动了动两手，说：“这么快天就亮了，这太阳真不照顾人。”我说：“那你折根树枝教训它一顿吧。”梅兮笑着说：“好，我现在就拿树枝赶它走快点。”说到这里，她指着骷髅骨说：“你看，那是什么？”我顺着她的所指的方向看去，在骷髅的肚子内是一包用塑料纸包装的东西，我说：“这不会又是饼干吧。”梅兮听到我怀疑那是饼干，急忙问：“我们昨晚吃的会不会是从这拿出来的？”我恶作剧地笑着说：“说不定，昨晚我手一碰，就拿到了，所以机率很高的。”梅兮顿时干呕了起来。我看笑话闹大了，拍着她的背，说：“梅子，别当真，我随便说说的。”梅兮喘息了一会，捶打着我的胸口，说：“打死你，总是欺负我！”我捉着她的双手，说：“梅子，你停一停，让我们看一看那塑料包装里的是什么？”梅兮紧闭着眼睛，说：“是你，不是我们。”我轻轻地拿出那包东西，尽量不碰触到骨头，担心一不小心，整个骷髅就会散架，那可是对先人的大不敬了。
打开了包装，又是包装，打开了，一看，原来是几张纸，已经发黄了。我正在奇怪，梅兮说：“这像是日记，也像是信，不知写给谁的？”我说：“用英文写的，字体扭来扭去，看不惯。”把纸递给梅兮，说：“你翻译给我听听。小心点，纸质已经很脆了。”梅兮接在手上，很快地浏览完了，眼里竟翻着伤心的泪花。我说：“你说说看，别先难过。”
梅兮说：“这是一篇日记，时间是1944年4月1日，作者叫史密斯。”我“嗯”了一声，默默地说：“4月1日，史密斯。”然后梅兮开始完整地翻译这篇日记了。
1944年4月1日雨转晴
今天的天气很好，这是我到中国以来第一次真正享受到云南的好山好水，可是我知道今天也将是我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天了。我在跳伞时，被日军的战机射中了胸口，虽然还能安全着地，但感觉自己已经不行了，肯定过不了今天。嗯嗯，我的生命就这样结束在这个宁静的地方，可能永远没有人知道我死在这里。我驾驶的战机在空中被日军的战机击中，弹射而出后，不幸中弹，在打开降落伞时，看见自己的战机落在地上，四分五裂，裂焰四窜，那刻的心情真的想割断了降落伞绳，让自己死得干脆一点。
一年前，我从一名志愿者成为美国陆军第十四航空队的队员，终于实现了自己心中的理想。我来中国以前是一名学生，学的是物理。这三年来，我在少将司令的指挥下学到了很多东西，也立了不少功。最让我自豪的是我参加了昆明空战，令日本军方再不敢空袭该城了。云南人民很热情，向我们送花送礼，把我们当作自己人一样，现在想来，心头仍热热的。
今天早晨，我们从印度运载着战略物资沿驼峰航线回昆明，到达怒江上空时，突然遇到了日军战机的拦截。那是大型双翼四架编队，我瞄准领头的长机，从前侧方开火，两挺大口径机关枪喷出一串火舌，射出穿甲弹，把敌机吓得抱头鼠窜，饶是这样，它还是中了弹，跑不了多久，火球便从机上冒出来，接着翻滚坠下了。击落了敌机后，我来不及高兴，已经发现几个编队的敌机正悄悄向我迫近。友机因为燃料不足及导航失灵，有几架已经被敌机近距离击落，飞行员在空中降落时却又遭到敌机的扫射。我看在眼中，急在心上，一个人与十几架敌机周旋着。这时，我机正以大仰角抢升高度，进入了敌机射程之内，情势极其危险，我唯有兵行险着，猛踩左舵，改变航向，向左侧滑行，子弹嗖嗖嗖地从飞机上下左右疾驰而过。余下的友机这时都只能各自为战，完全帮不上忙。我们是以寡敌众。敌机轮番向我们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为了避开敌机的围歼，我只得不断采取大动作的急下、急上、忽左、忽右、翻、滚的特技飞行，把飞行技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当然，还有所创新呢。逃出了十余次的围攻后，我发现仍有一架敌机对我穷追猛打，我在前面飞着，他在后面赶着，我蓦然计上心头，突然来了个减慢速度，敌机马上呼一声在我上空飞过，我立即对其开火，敌机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便化作一个火球跌落地上。可是就在这时，我机被埋伏的敌机击中。飞机在空中急剧旋转，我只感到目眩神迷血液要从身体里爆裂而出，我想拉油门，改正螺旋动作，可是操纵系统已经失灵了。同时我感觉到热热的滑油已经漏出，飞机眼看着就要着火了。我从飞机弹射而出。在空中，我的口袋倒置，地图、飞行眼镜、鞋子、手枪等等物件全部甩出。好在我把信纸与笔藏在另一处，否则我就没有办法写下这篇日记了。降落途中，我的身体中了三枪，无力控制降落伞，重重的摔在地上。
在地上我躺了很久，雨下起来了，令我的疼痛减轻了很多，我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驾驶的飞机在不远处，于是爬行着回到机上。飞机上的火已经熄灭了。经过雨的降温，全冷下来，我艰难地爬上了驾驶室，坐回在驾驶座上，那感觉是自己又胜利了。一阵阵焦臭的味道在我的鼻孔里来去，我讨厌，但同时感到了舒服，是整个身体的舒服。我坐着，动也不想动，血已经在伤口处凝固，可是我知道身上的血已经流走得差不多了。可恶的日本鬼子战机走了吧，一定是我们的第十四航空队击退的。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啊，这里山青水秀，如果能在这里长眠，那一定是一件太幸福的事情了。
没有人会知道我跌落在这里的，因此肯定不会有人来救我的，就算他们知道范围，恐怕也找不到确切地点。我高兴着。我的朋友詹姆斯不是一样降落在横断山脉里吗？我们找他不到，他可能还活着，可能已经死了。正如我的战友现在判断我的死活一样。我即使死了，我也不会遗憾的了，能够成为我父母的儿子，能够成为我喜爱的女孩的男朋友，能够成为我的理想的祭徒，我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我的爸爸自小就教我立志做一个好人，而他自己现在就是一名军人，正在欧洲战场上对付纳粹军队。作为一名军人，对死亡，是绝对的鄙视。如果怕死，就没有资格当军人，在战场上哪天不死人，死的可能是亲爱的朋友，也可能是上级，轮到了自己又有什么稀奇？死人的肠子绕在自己颈脖作领带的事，更是司空见惯。爸爸，当您知道我的死讯时，千万不要悲伤，我死得光荣，死得伟大。我没有白活。爸爸，或许您始终不会相信我已经死了，因为您很可能不知道我是死是活。所以我要对您说，不要想着找我了，这样会令您的身体不好。我现在告诉您，我不久后就会死的了。当您从战场上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您的儿子没有令您失望，而您永远是您的儿子的骄傲。爸爸，您还记得我们十年前一起钓鱼的日子吗？我钓到了一条怀了孕的鱼，您让我把它放回湖里；我钓到了一条还没长大的鱼，您让我把它放回湖里；从这件事，我懂得了很多东西。爸爸，可能您没有机会看到我这篇日记了，可是我要大声对您说，爸爸，我爱您！
母亲，您也不要难过。您的皱纹很多了。虽然您常说，这是知识与财富，可是当我看到您年青时的照片，我知道一定是我让您太操心了。小时候的我很顽皮，您气得够呛了吧。还记得有一次，我偷了邻居家的东西，您气得两手发抖，好久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对着我流泪。然后您一个劲的向邻居赔罪，可恨那时的我还一脸知错不改的态度。回家后，您也没有责骂我，更没有打我，给了我一份午餐后，自己一个人便回房里去了。后来的日子里，我常为这件事而自责。一想起它，我就会张开手掌来扇自己的脸庞。因为这件事，令我加速成长，令我对人对事都树立了正确的态度。可是，我一直没有为这件事向您道歉，妈妈，您一定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了吧。是的，一定忘掉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听您再提过那件事。但我是不能忘的，在这一刻，妈妈，您的儿子向您道歉了。当我决定自愿来中国抗击日军的侵略行径时，您的脸上掠过一丝的痛苦。我知道父亲在战场上杀敌，您一直为他担忧着。而我现在也要远赴另一个半球去杀敌，您的心情，我如何不能理解呢？这么多年来，您与父亲聚少离多，够辛苦的了。您把一腔的关怀全放在我的身上，我如何能不感受到呢？可惜我大学还未毕业便离开了您，一走便是三年。这三年来，我一直与您保持着通信，我一直在信中对您说：我爱您。这是真的，我对您的思念无以复加。而如今，这篇也许可以叫作信的日记您能看到吗？我多想现在就站在您的面前，对着您大声说：我爱您！
爸爸、妈妈，我有女朋友了。您们如果能看到她一定会很喜欢。她叫钱婷，美丽的瓜子脸，细细的柳叶眉，大大的丹凤眼，修长的两腿，窈窕的身材，简直是东方丽人的典范，而且她温柔善良、文静贤淑，很懂得体贴别人的。她曾经是我“飞虎队”医院里的一名护士，现在昆明一家军医院里继续着护士工作。相识纯是偶然，那天我去探望一位病友。在病床边，把病友的探热针交到她手上时，彼此的指尖不期然地碰了一下，这样不知怎么的双方都像触电一样，心里“咚咚”的跳着，然后互相再走近了一点，便成了恋人了。爸爸、妈妈，你说爱情这事多神奇。钱婷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我们交流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很多时候，我都想战争胜利后，我便带着钱婷来见你们。幻想着你们会面时的快乐，那时我会很幸福。但是如今我已快死了，有些事已经不能完成，也不能看到了。婷，可能你要说我不负责任，因为我没有对你说一声再见便走了，而且是永远的走了。你或许还会像以前的一些日子里，当我迟迟未到约会地点时，你会静静的站在一株柳树或相思树下低首微目，直到我出现时，像鸟儿一样扑在我的胸怀。婷，可能你这次就算一直等到大天亮，我也不会出现的了，因为我困在黑暗的樊牢里。不要等了，婷，眼睛往前后，再认识一个男孩吧，你的史密斯在一次战斗中坠落在怒江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生存的机会接近零。在我与你恋爱的这两年里，我体会到了爱情的滋味，在空中与敌人周旋时更烈。爱情让我的青春更加灿烂更加充满活力。婷，这一切，我都要谢谢你。我想我来中国真的是选择对了的。如果我不来，我肯定不能认识你这么一个天使一样的姑娘。现在即使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家。我的母亲，她也一定会支持我的。因为我是她的儿子。钱婷，我的女朋友。有时，一想到你这么一个姑娘就是我的女朋友，我会在睡梦中也快乐地笑醒。倘若上帝让我花二十年的时间来准备我与你认识的日子，然后再给我两年的时间来与你做恋人，最后结束我的生命，我依然赞美上帝。我宁愿用这二十二年时间来认识你，婷，也不愿意在二百二十年的时间里度过不知道有你这个人的岁月。
我的胸口疼痛得厉害。我不能再抓牢笔杆了，我要收笔了。是的，我要收笔了。我还想在剩下的一点点的时间里，用我的脑袋来想想我的美好的过去、美好的现在与美好的未来。爸爸、妈妈、钱婷，嗯，也包括我——史密斯，不管现在未来都能过上好的生活的。
愿主保佑。阿门。
听完梅兮读完这一篇日记，我的心紧紧的抽搐着，为史密斯那伟大的国际主义情怀，更为他细腻的感情表白。我的脑海中展现着一段段史密斯在空中如何驾驶着飞机的画面，那样的惊心动魄，那样的腥风血雨，简直令人心脏病迸发，不忍卒想。一个热血青年，怀着一腔对人类的关切与关怀，毅然决然地离开自己的温暖的家，飞越宽阔的太平洋来到一个陌生的战乱纷飞的国家，然后参与到对人类共同的敌人的战斗中，这让当时甘当日本帝国主义走狗的汉奸多么的汗颜。梅兮低着头，两手捉着纸张，鼻子在重重的吸着，空气变得潮湿。那细细的指纹仿佛在感受着作者倾注在纸张与文字上的过去的心灵震颤。我轻轻的梳理着梅兮的发丝。此刻只属于沉默。
把纸张折叠起来，重新放回塑料袋里。梅兮这次勇敢地把塑料袋放回了骷髅的腹腔里，一点也没有紧张与害怕，有的只是温柔与细心。梅兮的手离开塑料袋后，就伏在我的身体上静静的躺着，任我怎么样劝她该是时候起程了，她都充耳不闻。良久，她说：“我们把日记带走吧，或许我们会遇到那位叫钱婷的姑娘的，那时我们把日记给她看看。”我说：“这样不太好，史密斯在这儿是如此的寂寞，就留着这日记来陪伴他，让他天天读一读，打发孤独时光岂不更好？”梅兮说：“可是他的日记中不是希冀着他所爱的人能读到其中的内容吗？”我说：“是呀。”梅兮说：“那么我们不能帮他的忙？”我说：“但是你确定我们一定能找到他的亲人？如果找不到，你却拿着人家的日记，你于心何安呢？”梅兮说：“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替他找到的。”我说：“梅子，这样吧，日记还是留下，因为连我们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回到社会里，待我们出去了便向有关部门与媒体讲述这件事，让人家来处理，好不好？”梅兮想了想，说：“也好，说不定我们过不太久就会摔死在悬崖下。”我笑了笑，说：“梅子，如果你觉得还是应该拿的，你就拿吧。不要生气了。”
梅兮“哼”了一声，推开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铁，跳下了地里，说：“让我一下也不行，非要让我难堪。”我跟着也跳下了地里，说：“以后都听你的，行不行？”梅兮鼓着腮帮，爱理不理的走在前面。我站在原地，对她说：“喂，你这么就走了？”梅兮头也不回地说：“不这么走，还要我背你呀？”我说：“你喝了人家的酒吃了人家的饼，还看了人家的私隐，你总该谢谢人家。”梅兮果然走了回来，对着骷髅致以三鞠躬。梅兮正想离开时，我冷不防说：“家属谢礼。”梅兮惊愕地看了看四周，冲着我说：“史密斯的家属呢？”我指着自己说：“我就是。”梅兮“嗤”的一声笑将起来，说：“对呀，你就配姓‘史’！”我故作严肃地说：“别在死人面前粗言秽语，现在请接受家属谢礼。”说完，我对着梅兮深深一躬，低头时看见梅兮的如缎子般的头发都快垂到地上了。直起腰来，看到梅兮也刚直起了腰，脸庞微微泛着晕红。
我们又走在潞江这块地无三尺平的地方上了，梅兮说：“真想像那个史密斯一样，不走了。”我背着行李，提着弩弓，说：“那你得想想你化成一具骷髅时的情景。”梅兮追了上来，折了一枝草，打在我的身上，说：“你呀，平时抱着的就是一具骷髅，小心她把你阴干了，教你成为一个厉鬼。”我哈哈大笑起来，说：“红粉骷髅，世间尽多。花下亡魂，岂独鄙人。”梅兮也不答话，只挥动着草条，一鞭鞭敲在我的身上，像驱赶着一条老黄牛。
天空很蓝，蓝得可怕，大概是天上的神仙们合伙办了一家漂染厂，可是开张的第一天，好好的一个染缸便给推倒了，于是缸里的蓝汁水便洒了一街淋淋漓漓。蓝天下，飘着一缕几缕轻轻散散的白得像玉龙山上的雪一样的云朵，这白云，够轻的了，好像吹一口气，它就能溶解；也好像重重的吸一口气，它便进入自己的肺部。所经过的地方，长着大片的杜鹃，姹紫妍红争奇斗艳，倒也让人心情为之一爽。触目所及也能看到丁香、大百会、山茶还有兰花等杂生在一起的野生植物。这些平时只能在盆上才种出的花儿，如今却潇潇洒洒地亭立在大自然间，让人不禁涌起一阵感动。植物是属于自然的，而人却是属于社会的。所以植物都应该回到自然里，而人当然就不要破坏自然了，因为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所见的兰花很多，梅兮惊喜地数着：“这是珍珠兰、蝴蝶兰、雪兰，还有这里的绿兰、素心兰。”我顺着她的手指方向老老实实地欣赏，真真确确地上了一堂受益匪浅的生物课了。
快到黄昏时，我们来到了一条河的面前。梅兮看着这条河目瞪口呆，竟好一会儿听不到她的呼吸声。我也禁不住手掌心沁出了冷冷的汗水，怀疑自己是否眼睛出了毛病了。这河的河水，红红的，像是流动着的人的血液。乍一想，就像是被人把身体上的皮肤剥了去，露出了的长长的动脉。河水静止着的，波澜不兴，不知深浅。对岸却是一片平坦，杂花生树，秋意初现，江南一样的景致。这像是告诉人，过了这河，便是天堂、安全，还是这仅仅是一种假象，把人引往万劫不复之地呢？
风突然变得寂静了，可是空气却像是凝在冰窖里。河里冒着看不透的汽雾，有一种腥腥臭臭的味道。梅兮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说：“我们走另一条路吧。”我心里也是毛，长这么大了，哪见过这样的河水呢？说：“你看看，这河虽窄，可是绵延很长，如果要走另一条路，我们会花很长时间的。”梅兮没有出声了，衣袂在抖动，是因为身体的颤抖。我把右手的五指放入她左手的五指里，说：“梅子，我们就权当这是唐三藏取西经时遇到的黑水河吧。”梅兮说：“可是这河的水是红色的。”我尴尬地笑笑，在女朋友面前，无论如何也要显出男人的勇敢的，我说：“你就当它是红玫瑰淌出的颜色吧。”梅兮一点都不以我的话为意，说：“如果这不是猪的血，就是人的血！”我反问：“那么在这里，哪来这么多的猪，还有人？而且是谁把他们一下子都杀了，弄一条流血飘橹的河呢？我想，这只不过是这里有一种特别的矿物质，与其它的物体产生了化学反应了，所以才会形成如今这样的红色。”梅兮舒了一口气，说：“我的理智也是这样告诉我的，可是我的情感却在压抑着我。”
太阳挂在远处山头上，做出一个雪国流金的景像，煞是好看，只是阳光到达我们的身上时，似乎热力顿减，像一下子被河里的汽雾所击败，只流下那金黄的颜色，而那颜色很快便也融入了河里的红色中，令这条红水河更加莫测高深。梅兮静静的问我，说：“那么我们这一夜，怎么过？”我坚定地说：“到河的对面过。”梅兮“嗯”了一声，说：“好。”我突然很感动，在关键的时候能得到心爱的人的及时鼓励，那像是上帝的帮扶。没错，梅兮是上帝派给我的天使。我用力的握了握梅兮的手，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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