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还是去年秋天。而事情还得从一个晚上说起。那晚，金风送爽月色皎皎，我与梅兮走在郊外的一条村路上。兴许是走得累了，梅兮把头依偎在我的肩膀上，静静无言。她的秀发纷纷扬扬地落在我的胸前背后，散发着杜鹃一样的芬香。微微的凉风在一直吹着，我的脸上掠过一丝冲动：我想吻一下梅兮。虽然我们已经认识有一年，确定恋爱关系也有半年了，可是因为我的无谓的君子风度与梅兮比较保守的性格，所以我们一直保持着古代遗风。
路边的稻禾低垂着头，可以看见那一串串沉重的穗子在满足地晃着脑袋，偶尔一两只田鼠会鬼头鬼脑地吱吱张望，有的更会很快地横过小路，企图吓人一跳。梅兮大概是闭着眼的，好像已把自己的思想与我的肩膀绑在一起了，随我到哪，她都跟着。我欢喜得脸上得意洋洋，更不在乎田鼠的拦路恐吓了。
路旁的小虫子在忽高忽低地唱着歌，有的还懂得拉乐器，仔细聆听，真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花那么多钱去剧院受罪。月亮很圆，周围的星星很浅，仿佛天空今夜在放假，该舒展的舒展，该睡觉的睡觉，该沐浴的沐浴。我默默的引领着梅兮前进，有一种驾着车却无拘无束的畅快。我不愿打破这美妙的气氛，慢慢的走着，希望这路一直到永远，这姿势一直到永远，这心情一直到永远。我与梅兮一直到永远。
哪料一只鸟儿扑楞楞地从我们旁边的草丛中飞起来，吓得我一闪身，把梅兮给撂下了，好在我还算眼明手快，马上以胸脯迎回去，把梅兮抱在怀里，才不至于把她给摔倒。梅兮无缘无故地给吓了一跳，脸上现出惊惶，似有深怪我的鲁莽的意思。我说：“不好意思，我这么大个人竟被一只鸟儿给吓着了。”梅兮把头从我怀中抽出来，与我一起并肩走着，说：“没关系。可能我太累了，都是你。”我说：“那我背你吧。”梅兮就真跳上了我的背，我两手托着她的臀部，说：“保持得不错。”梅兮把头伏在我的肩膀上，只“嗯”了一声。
这也是真难为了梅兮了，本来是乘车到郊区给我的一位朋友贺喜的，他今天大婚，玩了半天，走的时候，朋友说用车把我们送回去，可是我却坚持说我们要步行回去，因为我们要亲近大自然，顺便也想浪漫一下，巩固感情。朋友听到此，只好一笑，对我耳语说，小弟，别在路上学田鼠挖洞啊。我说你这小子今晚别把洞打得太深，否则日后嫂子不满意了，你可要给她买保健器了。
我估计了一下路程，大概走了三公里左右，离城区还有五公里，不过很快便可以走上大公路了。往前望，已经可以看到两列路灯射着柔和的光线。我淡淡地说：“梅兮。”梅兮像梦呓一样“嗯”了一声。我说：“人家结婚了。”梅兮仍然是“嗯”的一声。我说：“我想吻你。”梅兮往我的后颈吹了一口气，说：“隔空飞吻，你满意了吧。”我说：“我不满意，我要嘴对嘴的。”梅兮从我的背上跳了下来，走在前面，说：“我才不干，你们男人都得寸进尺，说是KISS，然后就剥人家的衣服扒人家的裙子了。”我笑着说：“你都能说出这些了，说明也希望着的。”
“我后天要到云南出差。”梅兮淡淡地说。我高兴地说：“那你给我带几斤鸦片回来，好吗？”梅兮轻轻地咬了我一口，说：“你想我死呀。”我笑着说：“不呢，我只是想学学林则徐来个‘虎门烧烟’。”说着笑着，我们已上了公路。因为梅兮真的很疲倦了，我决定截停一辆车，尽快把梅兮送回家中，让她好好的休息，别累坏了。
梅兮却阻止了我的决定，她说：“我要你继续背着我，我不想坐车。”我轻轻一笑，说：“好吧，女皇陛下。”那一夜，我们走在清静的人行道上，愉快地享受恋爱季节的甜蜜。路旁的绿化芒宽大的叶子弥漫着一种浅浅的鲜香，还有路灯呼出来的微黄的气体，让人有恍如隔世不知今夕何夕之叹。我想，我这一生将会永存这一夜，而无论以后我与梅兮的结局如何。
那一段路，我背着梅兮走了很久，好像走了足有一个世纪，但我不感到疲劳，梅兮也不感到厌烦，反而到了她的宿舍时，她却闪着迷茫的眼神，仿佛在怨怪我走得太快了。其实梅兮完全有能力自个租房子来住，但她喜欢热闹，所以选择住在公司的宿舍里。我说：“我回家了。”她说：“你这就走了吗？不进去坐坐？”我说：“别了，我怕你们宿舍里的女孩子，她们的嘴不饶人的。不过如果你不拒绝的，我希望有一个GOODBYEKISS，不知你答应不答应呢？”梅兮脸呈粉红，说：“总有机会的。”说完慢慢地走回了宿舍。
看着她渐远的身影，我的心并不因她的拒绝而灰暗，倒觉得这女孩子确有一种不可抵抗的魅力。那一晚，我美美的睡了一觉，醒来时，发觉自己在笑。因为梅兮进入了我的梦中。
梅兮到云南的时候，我在上班。以后一直在想着她，每天与她通三次话，要她向我汇报口头日记。梅兮的差事干得很出色，因为还余很多时间，她告诉我说，她要好好的游览一下云南的风光。于是每天我便听到梅兮的游记，一会她说，我已在石林了；一会她说，我已在丽江了；一会她说，我已登上了玉龙雪山了；一会她说，我已来到了洱海边了；一会她说，我已到了西双版纳了；一会她说，我已到了泸沽湖了；然后当她说她已经到了怒江大峡谷后，我的世界里梅兮失踪了。
连续几天打不通梅兮的手机，也接不到梅兮的来电，我知道大事不妙了。我向云南的有关部门报告了梅兮失踪的消息后，急急订了到云南的机票，也来不及多收拾物件便匆匆乘上了飞机。我的心大概已经裂开了，可以让梅兮逃跑掉；我的脑袋也沸腾着，大概可以煮沸一锅粥。飞机还未到云南，我的两腿好像已经踩着了昆明湿软的土地了。
我一下了机，看了看表，已经是傍晚六时，急急赶到昆明西站，一问，到六库的公共汽车已经出发了。我当时五内俱焚，恨不得自己身上长出苍鹰的翅膀，立即振翮飞翔，好让我快点知道梅兮身在何处。我不断地问身边的人还有没有到六库的车。直到我几乎要绝望时，我遇着了一个外国老人家。我想我懵了，我居然问一个外国老头关于本地的交通班次。说也奇怪，他竟然知道了。他用一口美式英语告诉我，如果我能赶在十九时到达昆明西苑客运站，我还能搭上今天最后的一班车。我喜出望外，向他说了一声：“THANKS”便跳上了一辆出租车。
坐了十多个小时的车，一路上坑坑洼洼，我根本不敢睡，生怕意外发生时，我连逃生的最佳时机也错过了。除了这，我还想在途中能发现梅兮的踪影。可是车辆平安到达了六库，而我虽然一宿未睡，但也看不到梅兮那娇倩的身影。六库乃怒江傈傈族自治州的首府。我风尘仆仆地下了车，首先去问了当地的公安局。公安局的人员告诉我，他们已作过了调查，也派出了人去搜索，但是没有任何发现。
我失望地走出了公安局，一时间失去了方向。怒江州这么大，梅兮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人，我将如何找到她呢？已经快中午了，我只好到怒江州宾馆里找了一个床位睡下。这是一间号称二星级的酒店，不过对于我这等并不是为了享受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匆匆吃过了午饭，本想挨着床打一个盹，殊料竟不自觉地把身子拉直。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二十二时。
我想我怎么能这样浪费时间的呢？梅兮还生死未卜啊。我一边后悔着，一边又向公安局跑去。刚迈进了门槛，一个同志已经站起来兴奋地对我说：“我想你的朋友有下落了。”我迫不及待地问：“她在哪里？”那警察说：“刚才我们得悉有一个姑娘在几天前亲自驾车到了贡山。她在途中还接载了一个游客。消息就是这游客提供的。”我连忙问：“那么现在这游客在哪儿？”那警察说：“他已经走了。他到了福贡便下了车，在那里，他游览了老虎跳、飞来石等景点便回六库了。至于你的朋友现在的确切地点，我们还无从得知，但我们会加派人手查找的。”
总算有了点眉目，不至于象一只盲头苍蝇，四处乱撞。我决定到贡山一趟。我希望梅兮在那儿与我拥抱。
等到早晨，我进入了当地的一个汽车站。从六库到贡山有二百多公里，我又坐了一程惊险的公共汽车。一路上，看见四处悬崖峭壁怪石巉岩，令人不寒而栗。车子就像一条老牛一样在山中转来转去，真的担心它一不小心滑倒了，则乘客们将粉身碎骨尸发无存。
很失望地，这一路上，我也没有发现梅兮的任何线索。到达贡山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凌晨了。我疲困至极，问了人，知道了贡山县政府招待所可以住人。于是就在儿那歇脚。这时虽然是中秋过后，但一入夜，天气却变得很冷了。我象征性地洗了一个澡，立即躺在床上睡死了。
我起了个绝早，因为梅兮在我梦中遇到了车祸。我失魂掉魄的，立即跑去当地公安机关询问有关梅兮的消息，他们说已经接到了六库打来的电话，现在正着手查找。我怏怏地走在大街上，渴望梅兮在暗中偷看着我发笑。
我沿街问了不少人关于梅兮的消息，枉费；也问了可以收留旅客的地方关于梅兮的消息，徒劳。这一天，我乘了车，到了孔目，到了巴坡，最后仍回到了贡山镇，依然未能知道梅兮的哪怕是一点的踪迹。来不及回招待所吃点东西，我又跑了去公安局。这次，有一个接待警察告诉我，六库那面刚才打来电话，说有一个大概特征的姑娘一星期前在片马租了一辆车。我待警察说完后，问他贡山那里可以租车来亲自驾驶。警察想了很久才说，最好你回一趟六库吧。
我匆匆回招待所拿了行李，付账时，柜台后的一个怒族女孩问：“这么晚要到哪儿？”我说：“我要回六库。”她吃惊地看着我说：“这不可能，今天到六库的公共汽车已经全部开出了。”我说：“我不能再待一宿了，我要立即找到我的女朋友的。”她问：“这么急呀，你的女朋友失踪了吗？”
我说：“应该是，而且很可能是遇上了危险。”我习惯性地从衣袋里拿出了梅兮的照片给她看，她看了一会侧着头想了一下，说：“这个姐姐我好像有点印象。”我急忙问：“你见过她？”她说：“没有。我是听说过她。我有一个朋友刚从福贡回来，她向我形容过差不多模样的一个女孩。”我心中掠过一丝这几天丧失了的喜悦，问：“那你能给我说你的朋友现在哪儿吗？我可以见他一面吗？”
她说：“很遗憾，他已经到了四川了。他是贩卖货物的。”我的失望情绪又升起来了，问：“那么你能说说他是怎么样遇上了那个女孩的？”她说：“我的朋友在福贡收购空心黄连时，因为带的钱不够，所以与一个当地人争吵起来。那时那女孩刚好驾车经过，主动下车帮我的朋友补够了钱，所以我的朋友对她的样貌记得这么清楚。”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梅兮最后出现的地点了。我对那怒族女孩说：“谢谢。”然后拿起了行李便走。那女孩焦急地问：“没有班车了，你还走？”我说：“我必须走，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了，女朋友此时可能正焦躁地等着我。”
我走出了招待所，仰头看着满天伸手可及的星星，远处可隐约看见雪白的山峰，而独龙江奔腾的河水则像化成了空气渗入了身上每一个毛孔。夜晚的贡江清寂寒冷，走在街上，好像自己是一个回到洪荒时代的原始人。我很想找一辆车能尽快到福贡。但走了很长一段路了，依然找不到。我没有后悔自己不听那怒族姑娘的劝告，我只想立即把心爱的梅兮抱在怀里。
从贡山到福贡有九十多公里的路程，如果只凭自己的双腿，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命看到梅兮了。怒江的一面是高黎贡山，另一面是怒江山脉，它就像一条暴躁的巨龙一样左曲右摆，遇山开山，见峰过峰，也不要说是下水搏击，只是临江一望也胆颤心寒了。而公路就在它的旁边经过，沿线地形险峻，一失脚，可能就是一生了。我呆呆的走了一段路后，站在到福贡的公路旁边放下了行李，坐在一角，焦急地等着车辆的经过。夜，黑得像腐朽了的秸秆，要纷纷洒洒地掉下来。我张开眼睛，其实高原的夜是光亮的，只是很长，连山峰都等到白头了。
想着想着，我昏昏欲睡，但我的脑袋仍不断警告我千万不能睡，因为梅兮还不知所踪。我仿佛在梦中自己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整个人便跳了起来。我两手不断的扇着自己的脸颊，一遍遍骂自己该死。我拿起了行李，怀着坚强的信念前进了。大概走了有三百来米远，千呼万唤的车辆终于有一辆从后面驶来了。我走在了路中心，两手伸开，迎着强烈的车头灯光，眼也睁不开。我想，如果我明天早晨不能到达福贡县城还不如干脆在今夜死了。
时值秋天，风冷冷的吹，很有点肃杀的味道了，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一副怎么的样子，不过想来也不是太威武勇敢的了，倒好像是一条断尾掉毛的饿狼吧，反正我也不管这么多了，只看到那辆车紧急刹住了掣，我就拉开车门，跳了上去。坐下了，才看见那司机友善的表情，他递了一根烟给我，我摆手说：“不习惯。”他笑了笑，加油开车了。因为太累，我对司机说了一句“到福贡县城放我下来”后，便沉沉睡去了。这一觉竟连梦也没有做，真的白睡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摇醒了我，对我说：“到了”我一下子扎醒，问：“到了？”司机指指旁边，说：“你看。”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了“福贡县”三个字。我捉紧了行李，正想下车，想起了梅兮，问：“你沿途看见这个女子吗？”我递上了梅兮的照片。司机接在手里，看了看，说：“没有，沿路只有三两个行人，但都是男的。”司机把照片还给我的时候，笑着问：“这是你的女朋友梅兮？”我吃了一惊，问：“你怎么知道的？”司机笑吟吟地说：“你在睡觉的时候叫了三次。”
天，我还以为自己在梦中忘了梅兮了。
我摸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人民币，递给司机。司机连忙掐熄了烟，摆着手说：“别，我只是顺路载你。你这样的做法，太把我看小了。”听了他的话，我手中递出的钞票，却不知找谁折叠了。尴尬了一会后，我问：“大哥，你小孩多大了？”司机马上来了精神，说了一通他儿子的趣事。说得我恨不得立即找着了梅兮与她合谋也生一个。我说：“那这一百元，就当是我送给你小孩的礼物吧，这可是我的一番心意呀，你不要推辞了，况且你也不能替你的小孩拿主意的。”司机咧嘴笑了笑，说：“好吧，那我先拿着，我回家后问问他的意思如何，他拒绝了，我就送回给你吧。”我说：“好的，我等着。”
在我跳下车子后，司机递了一个麻袋给我，说：“礼尚往来，我也替我儿子送你一份礼物，如果你拒绝，就找天交还给我的儿子吧。”我会心地笑了笑，接过了司机递来的麻袋，很重手，里面一定是放了东西的。我说：“好的，我会找你儿子的。”司机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后，继续他的工作了。
借着灯光，我打开麻袋一看，原来是一张弓与一囊箭。我看过关于一些怒江的资料，知道这弓叫弩弓，是用当地最坚实的木材制成的，弓弦则是用牛筋制成的。那些箭，是用生长在2700多米高的一种竹子制成的。这种竹有节实心，用它削成利器，牛皮熊皮也能刺穿。弩弓是当地人一直以来狩猎的工具，只是到了这一二十年，政府禁止狩猎，这种弓才退出历史舞台。据说，现在市面上是不能出售这样的弩弓，只能买到用麻绳作弦的弓。看着手中的弓，又觉得奇怪了，因为这张弓比一般传统的弓都要大，好像是特制的，那长长的弦恐怕足够阿迪力在上面走一圈创吉尼斯纪录了。这张弓，我想，若非没有强大的膂力，一般人是拉不动的。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它了。我总不能带着它去投宿吧，万一让人看着了，究竟是不好的。我有点踌躇了。
地图上显示，福贡县民政福利招待所就在不远处，而福贡县邮电宾馆却要走远些，我决定先在招待所住下再说。背着行李，提着麻袋，我像一个走难的人。我想，早知要来福贡，当初就不去贡山了，真浪费时间。
山城的月，带着一种质朴与纯洁，只不知与梅兮相比会不会失色呢？我在没有人走的路上独自踯躅，仿佛是一缕将要进入野狐口中的空气。走着，想着，竟就迷了方向了。前面来了两个人，看样子是醉了的，你搀我扶，跌跌撞撞，走不成路。我闪在旁边，嗅着他们散发出来的浓烈的酒味，感到了朋友与热闹的兴奋。唉，我在心底里叹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梅兮突然失踪，我何尝不在今宵与朋友们不醉不休呢？那两个人走近我身边时，再也支撑不住了，双双摔倒。我本想继续走自己的路的，但一想到自己人离故乡寻人正烦，感同身受，就放下了行李，走上前去扶他们。
那两人等不到我去扶已经各自爬起来弯着腰呕吐了。我轻轻的拍着他们的脊背，他们呕完了后，转头看着我，问：“我认识你吗？”我笑着说：“不认识，我们素昧平生。”他们奇怪了，问：“但你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与你们有缘。”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会，然后哈哈大笑，异口同声地说：“有缘！”我只好也跟着笑说：“有缘。是的，有缘。”他们从口袋中抽出一瓶醋酒，硬塞给我，然后比划着要我喝。我嗅了嗅，一股浓香。这种酒，我在贡山时已喝过了，是用玉米、高粱、大麦为原料，只有十七、八度，与我们平时喝的青岛啤酒珠江啤酒差不多。我看了看他们，心想，喝啤酒也醉，这世界就数你们俩这对活宝了。我正饥渴，仰头咕噜咕噜便把整瓶醋酒喝光了。他们两人看我喝酒时一口到底，不禁露出惊奇神色，不住的摇头，说这是没可能的。一个从口袋中抽出一件东西给另一个，说：“你再买一瓶给他喝喝，看他还醉不醉？”另一个接住了物件，放在面前左观右看，说：“这不是钱呀，如何买得了酒？”我此时正奇怪地看着那物件，因为这物件，对于我来说太熟悉了。这是半只玉镯，通透碧绿、闪寒凝霜。记忆中，梅兮的右手腕箍在我的颈上时，这玉镯便像一道温润的泉水注入我的体内。虽然现在已经只剩下半只，但我不会认错的。我更看到了玉镯里的那只晶雪手腕是如何受到了冲击。我一时竟怔在原地，不知该为此高兴还是伤心。高兴，是因为我终于找到了梅兮留下的线索；伤心，是因为我知道她肯定是遇到了祸难了。
我一手抢过了那半只玉镯，对那个拿出玉镯的人说：“老哥，你是怎么得到这玉镯的？”那人说：“给我！我的老婆想要，我也不给呢。”我说：“我买了它。”那人问：“你出多少钱？”我说：“只要你说出你得到这玉镯的来龙去脉，我就给你合理的价钱。”那人喷出酒气，说：“好，不过你要言而有信。”我给了他一千元。那人宝贝似的藏在口袋里，然后又换了几个地方，最后把它咬在口里，可是口要说话，他只好当众脱了外裤，把钱绑在内裤的带子上，我看在眼里，差点要笑倒。但是看他那严肃又认真的神情，又看看另一个吃惊又妒忌的表情，我却又感到了一股浓重的悲哀。那人觉得安全后，有点不意思地说：“其实这半只玉镯是捡回来的。”我问：“那你是在什么地方捡到的。”他说：“几天前，我在剑煤村……”另一个抢嘴说：“剑煤的意思是梦想得到宝剑与煤炭，也就是力量与光明。”
“你别多嘴！钱是少不了你的份儿的。”正说得起劲的那人用眼瞪着他的哥们。我听着剑煤村这名字，心中“咯噔”一响，迫不及待的问：“你在剑煤村怎么了？”那人说：“我到剑煤村纯粹是因为一只火尾绿眉。那天我一路赶着它，追着追着便到了那村。其实剑煤村与我居住的村子也有几公里的。剑煤村是一个险峻的地方，四处悬崖峭壁，以前有几户人家居住，后来都迁走了。所以现在那个村子是虚有其名的。剑煤村旁有一条公路蜿蜒而过，一边是山体，一边却是深谷，如果你不是常走的，一准会出事。前两年，我就亲眼看见一辆公共汽车冲进了深谷，然后来了许多警察，运上来的都是死尸。多恐怖。”
我说：“你别跑题，说玉镯的事。”
他点了点头，尴尬地笑笑，说：“好的。我追火尾绿眉一直到了那条公路，眼着着那鸟儿已经没什么气力了，我便举起了网兜，但是那鸟儿竟呼一声飞入了深谷。我在公路旁一看，此时才发现有一段围栏好像被什么东西冲断了，嘻嘻，拣重要的说，明白，我就看到了那火尾绿眉停在悬崖间的一块突起的岩石上，我看了看自己手上抓着的网兜与长竹柄，觉得应该有足够的长度，于是便小心的探出身子，轻轻挥动网兜向鸟儿盖去，殊知那鸟儿贼灵，就在网兜将要盖到时，滚了下去。它这一飞，把我吓得身体失了平衡，一只脚已经离了地，我只好继续把网兜下探，网兜接触到了岩石时，我才得以借力令自己的身体回复了重心。我心里叹了一句好险，然后叽哩呱啦的操那鸟儿。无可奈何，我只有慢慢把网兜收回来，竟又意外发现了有半只玉镯坠在兜底。放在手上，一看，很美的，于是就藏在身上了。”
我问：“就这么多了。”他说：“就这样了。”我说：“那么你愿意带我去那地点吗？”他耸了耸肩说：“这个我办不到，自从那公共汽车坠崖后，那里整天鬼哭神嚎，就连一些牛也不愿走那里的。”我生气地说：“那你为什么又追鸟儿到那里了？”他搓了一下耳朵，说：“那是因为那时我一心追鸟儿，忘了害怕。况且现在还是夜晚，地形复杂，有九条命也不够死呀。”
我气得够呛，真想骂他一句胆小鬼，枉为怒江之子。我说：“那你说说我该如何才能到达那地方。”他说：“你沿着这条公路一直走，然后有一条分岔路，也是公路来的，只是窄了点，跟着分岔路一直走五公里左右便可到达了。”我点了点头，说：“你们走吧。”
那两个酒鬼又互相勾肩搭背的走着，嘴里还喷着酒气，弥漫了福贡清爽的夜空。我看着手中的半只玉镯，心中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去顺理。
还愣着干啥？我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走！背着行李，提着弩弓，我向我的梅兮走去了。
希望梅兮能吉人天相遇难呈祥吧。在一家小卖部前买了几个方便面与几瓶矿泉水，一边走着一边吃。顺便看了一下表，已经是凌晨二时了。从昨夜到现在，我看到的都是清澈的夜，然而我心中的湖泊却越来越混浊了。
冀望在路上遇到一辆顺风车，可是扬了几次手，人家一听说是到剑煤村便立即摆手。我越走越感到力不从心了，真想把弩弓丢弃了。但一想到那司机的诚恳，自己便忍不下心，心想如果有一天真的遇上了那司机的儿子，人家问起弩弓如何了，自己肯定要挖缝做老鼠了，而且一百元恐怕也买不到这张弓呀。我这样想着时，脚步竟不觉得沉重了。
然后想起了梅兮在说错话时的习惯性掩嘴，那真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娇羞的动作！我伸出手也慢慢掩向自己的嘴，摸到的却是一粒面条，惊愕地笑了笑。已经走上了那条岔路，沿途真的异常凶险，那些坡弯弯曲曲，时高时低，右面是坚固的被凿开的山体，左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整条路就像是一条缠着山峦的绸带，别说是车辆行驶，就算是行人经过。一不小心也会失足滚下深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