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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是埋伏的解放军吧,如果是,那我却是有口难言百辞莫辨的。我匆忙爬了起来,先看看那怪物是什么东西。那怪物闪着一对放光的眼睛,“嗷嗷”地怪叫着。是野猪!我大叫道。我真的很想立即逃走,可是病人在眼前,自己岂能见死不救呢?我刚要接近他。那野猪已四蹄掘地身体耸动,准备进行攻击。不要以为野猪不伤人,还会杀人呢。这样的报道我见多了。出于道义,我拼着死亡的危险准备去扶那倒在地上连“哎哟”也不哼了的病人。我慢慢地移动着脚步,尽量不发出太响的声音以刺激野猪。可是这蠢物的獠牙闪着寒光,似乎识穿了我的计谋,竟先发制人,突然向倒在地上的病人发起凌厉的进攻。我手无利器,只能干瞪眼看着那野猪张开长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向接近死亡的人展示它作为一只禽兽的可恶与无耻。 我情急之下,拾起了一块石头,用力向野猪掷去,期望以此来吸引野猪的注意力,让将死之人留下最后的尊严。我的投掷还是相当准的,一石头过去刚好打中野猪的脑袋,野猪似被激怒了,抬起了头,一双闪着鬼火一样的眼睛怒射着我。但很快又低下了头,准备大快朵颐。我无可奈何,只好又向它飞去了一块石头,这石头这次刚好打中了它的獠牙,而且不是一只而是两只,齐齐被击断了,我在心中大叫精彩。那野猪“呦呦”地喘着气,低头看着那折断了的牙齿,大概甚为愤怒,猛地一抬头,一双绿绿的眼睛尖锐地敌视着我,竟也像两块石头一样向我掷来,吓得我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脑袋。那野猪果然不对病人进行攻击了,一跃跨过了病人,发了疯般向我撞来。我顿时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才想起忘了拾一块石头在手。 没有办法,我只好拔腿狂奔,殊料走不了几步,便撞上了一棵树,眼冒金星。正是人霉走路往后退,我急急忙忙爬了起来,迎面已是凶神恶煞的疯野猪了。如何是好呢?我一不是梁山好汉武松,没有哨棒,没有喝“透瓶香”,更没有一身武艺;二不是周处,之前没有犯恶,之后也断不会留名后世。况且我面对着的只是一只蠢货,本来就不是显示英雄本领的对象。我正懊恼着,那野猪已跳飞起来,向我的身体猛扑。说也奇怪,这家伙少说也有三百斤,怎么这么轻易能跳得起的呢?难道果真是“扮猪吃老虎”?我赶忙俯胸缩颈,蹲成一团,这才避过了一劫。 那野猪见一招不成,又来一招,竟低下了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我撞来,好在我也不笨,立即一个弹跳,两手抓着了树干,然后一个回环,站在了树干上。那蠢物真被激怒了,竟伸长猪嘴在树下刨泥,不一会,树便摇摇晃晃了,我也站不稳了。眼看树快要倒下,我抓着树干,把自己甩出十几米远,一落地,我便拼命的跑。我有生以来真的没有遇见过这么聪明的猪!这猪的前生一定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比猪聪明的人! 我自以为跑得快,其实那时我的体力几乎丧失殆尽,只是心跑得快罢了。所以那蠢物很快便追上了我,一口咬着了我的裤角,我是前进着的,因此摔了个狗吃粪。我想这回必死无疑,断无生理了。我翻了个身,看见那野猪已张开长嘴,向我的脚踝啃去,我一想到自己日后将会成为一个“铁拐李”,不由一股寒气上冒,力量顿添,两手一撑,往后倒退了几十公分。那野猪“嗷嗷”地怪叫着,两眼放火般又向我扑来。我气喘如牛,力不从心,脑中蓦地闪过朱亥秦庭笼中斗大虫的片断,于是拼尽全力高喊了一声:“畜牲!”声音虽及不上朱亥的响亮,但愤怒一定超其之上了,因为我已是缸瓦全打老虎——最后一招了。那蠢货果然吓了一跳,整只呆定着。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以更强烈的凶相向我杀来。 我已完全没有办法了,两眼直直的看着那野猪是如何施展它凶残的兽性。它挟着一股阴冷冷的劲风毫无顾忌地向我压来,我闭目受死。可一闭目,立即想起了活泼可爱的小艾民,继而是美丽动人的梅兮。我的意识告诉我的肢体,决不能束手待毙。就在野猪的长嘴已接近我的胸脯时,我两手猛力箍紧了它的颈脖,然后陡地一个反身,竟稳稳当当地骑在它的身上。那蠢货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事情会如此发生,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把我刺得够惨,十足坐上了观世音菩萨为红孩儿准备的莲座。我也不顾那么多,两手死死的箍着猪颈,整个身体则俯伏下来贴着那又臊又厚的猪皮。那野猪如何受得这样的结果呢?又是跑又是跳,可是我现在是得势不饶猪了,那猪也只好无可奈何了。 就在我的身体随野猪的身体跳动时,愣登登听到了后面一声枪响,我才发觉自己仍处于不可预测的险境中,我两腿一夹猪肚子,那猪“嗷——”一声长啸,飞奔前去。我忍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看着两旁的飞快后退的树木。 过了一会,心情略和缓了一些,竟开始欣赏起周围陌生的景物了。看着看着,蓦地看见了前面一条沟涧,心一下子凉了。我想我的坐骑非的卢,也非康王的泥马,只是一只蠢猪,它一定要命丧于此,而我竟是它的殉葬品,可怜。我要从野猪身上滑下来了,可是我的手脚都麻痹了,根本用不上力。 想着,野猪已经到达了沟涧的边缘,我闭眼想像自己摔死的情形。风呼呼的响着,心中只有害怕。两秒钟后,我从野猪身上摔了下来,张开眼睛,好家伙,我居然没有摔死,还已经坐在沟涧的另一面。我看看旁边的那蠢货,它竟然已经四蹄尽断嘴破颈裂呜呼哀哉了,心中此时不禁涌起一股感激之情,向它致以三鞠躬。 天空还是很黑,月亮不见了,星星也隐没了,好像是要下雨的态势。我不敢多停留,继续向海边奔去。只一会,我已经听见波涛的怒吼声了,再走了一会,我以为我将看见大海,然而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看到的却是几列解放军!一点也没有错,是解放军,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解放军,他们雄赳赳气昂昂英姿勃发,令人望而生畏肃然起敬。前面是解放军与大海,后面也是解放军,我该如何是好? 我停了一会,硬着头皮向前走,准备投降,主动坦白。渐行渐近,才发现那解放军竟是沙雕。我差点笑了起来,心里直骂是谁那么恶作剧。我穿过沙雕群,直面着大海,没有发现乘载国军到台湾的船只。 他们竟会走得这样快!我嘴里嘟囔着,不知是埋怨还是惊叹。海风赶着海浪哗啦啦的向沙滩涌来,溅起淡淡的鲜香。我沿着沙滩一路走着,感觉无比的写意,似乎自己已经回到了二十一世纪了。对面便是马祖岛,一个美丽撩人的岛屿,可是天太黑了,我不能看见。沙滩如一匹轻柔的绸缎,好像风也能把它吹皱。我脱了鞋子,赤脚踩在细沙上,可以想像到软沙是如何从自己的趾缝中渗上脚面,然后又在步行中滑落在空气中。我尽情的享受着,这不正是我此行所追求的吗?能在快意中死亡,世上又有几个呢?我现在是一个旅游者,而不是一个逃亡者;我现在是中国的国民,而不是别国的国民。我冲向大海,两脚踢起朵朵水花。水花在空中凝结成水滴,叮叮当当地落回海里。 梅兮,如果我此时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我放开喉咙对着大海的对面狂喊。没有回声。大海中翻几个气泡。 正走着,前面响起了急呼呼的声音:“喂,还浪什么漫呀?上船呀。小心别人抓了你!” 我正沉浸在自我陶醉中,冷不防被人搅碎了美梦,先是吓了一惊,继而是愤怒,冲了前去质问:“嚷什么呀嚷?我不走了,我自首,我坦白,我不走了!” “咦!这家伙脑袋有毛病!辛辛苦苦走来这里要上船,现在又放弃了大好前程!”那声音中带着几分嘲讽。 “我不走了,你能奈我什么何?”我受不了这人的语气。 “你不走,当然没人奈得你何,可是你影响了别人的前程,我就要教训你!”声音中充满了威逼。 我已走近了那船,看清了船上人的轮廓,这人虎背熊腰,看来我与他单挑是要花一番心思才能制服他的。 我说:“我不去台湾,还有罪吗?” “你不去台湾没有罪,你自首后,把我们连带出来,令我们有罪,你就有罪,我非杀了你不可!”那人说。 “你们是黑社会呀,要私设公堂定人之罪?”我说。 “你这小子上不上船?如果不上船,我勒你上船!”那人说。 “我偏不上?你又如何?”我穿上了鞋子,准备一场格斗。 “后面有人来了!”那人突然放重声音说。 我心中一震,如果解放军真的来到了,他们真的会相信我吗?我又矛盾了。 “还不上来,三催四请,你以为你是谁呀?”那人说完后竟跳下了船,把我给拽了起来,然后拖行一段距离硬是把我塞上了船。 我在船上坐正,仔细留意了一下,其实这不可以称为是一条船,叫它冲锋艇倒合适。那人爬了上来后,开动了艇。艇行迅速,劈开一条水路,水点扑头盖脑地打在身上,我渐渐感到了一股寒意。 我想,我这就要到台湾了吗?一个我在小学时就认识的岛屿,一个完全属于中国的岛屿。很小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岛上有一个风景迷人的地方叫日月潭了。当时看了一本连环画,详细的情节已经忘记了,说的是一条恶龙吃了太阳又吃了月亮,有一对年青人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终于打败了恶龙,把太阳与月亮放回天空中,令人民重新过上光明的日子,而恶龙所居住的那个湖,人们就称之为日月潭。哦,台湾岛,日月潭,我年少时的桃花之源,我还是向你而来了。 还有小艾民与梅兮,我也向你们而来了。因为这些的牵挂,我才任由那人把我强拽上艇。 天仍黑,黎明竟像等了几个世纪仍没到来,而冀望中的海上冉冉升起的朝霞与红日更是遥遥无期。黑暗中,那人一言不发,我也木讷沉默,脑中只不断翻飞着小艾民那甜甜的笑容与梅兮那清清的眼睛。 梅兮是我在上海认识的女孩。 初识时,真有点英雄救美的味道。这也是我至今引以为自豪的。想想,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最无助的时候,以自己的力量为她遮挡了困难,既满足了男人的虚荣,又满足了女人的期盼,亘古颂赞的。 那一晚,我被朋友拖了去东方明珠塔附近一家叫“妖冶”的酒吧拼啤酒。刚坐下,我便留意到另一张桌上坐着一个很标致的姑娘。当时的心态是想急急走过去对她说:“小姐你好,小生行年廿五,为人正派,尚未娶妻,不知小姐芳名贵姓,可否愿与小生共偕连理呢?”在以后的一个小时了,我的眼睛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把目标锁定了她。偶尔也会与她四目对视,都一笑而已。 我的失常举动当然会全部进入我的朋友的眼内,他们说:“凌扬,你怕什么?泡了她吧。”我说:“唐突佳人,死罪死罪。”他们哈哈大笑,说我假正经扮斯文。然后就灌我喝啤酒,我也矛盾呀,珠玉在前,自己竟然没有胆量去拾取,于是便借酒浇愁。 我仔细观察过了,那时梅兮的旁边还坐着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我当时想,这个男的,怎么这么劲,一挑三,也太贪心了吧。不过后来据梅兮解释,那晚,她们三个女孩只是为了尝试一下别一样的夜生活,才跟了一个相熟的男同事到酒吧的,根本不是我想的那回事。其时,她已是我的女朋友了,我当然信了。 我在喝着啤酒时,有一位朋友站了起来,对我说:“你是不是不泡她呀?”我说:“泡谁?”他用手一指,说:“就是她。”我一看,指着的就是梅兮。我装作无所谓地说,你随便吧。朋友“嘻嘻”地笑了两声,推开了高凳,对我说:“承让承让。”然后竟大摇大摆的向梅兮走去。我在一边看得牙齿磨得沙沙响。 我那朋友也真无赖。梅兮后来告诉我,他一来便对她说,小姐,你今晚方便吗?如果方便的,到我家吧。我是出了名的床上九次郎。保证让你起坐交替高潮跌宕。梅兮听了,一愕,脸上现出了长江口一带的赤潮,口中的啤酒差点没把她咽死。朋友还不收敛,继续说,看你身材窈窕丰乳肥臀,床上工夫一定了得。梅兮那时受不了了,低了头,气得每一条发丝都在颤抖。朋友还算知机,抽身而退了。 回来后,他对我说:“这姑娘不错,当我的嫂子再合适不过了。”也好在有他这句话,否则现在他早不是我的朋友了。又喝了一杯啤酒后,我壮着胆子走到了梅兮的旁边,说:“你好美。”梅兮当时身体剧烈地抖动着,我以为我的话把她吓着了,因为我的朋友已对人家有过不怀好意了,所以赶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其实事后证明,我这一举动纯属愚蠢,梅兮说她当时也在暗窥着我,恨不得与我坐在一起。 我闷闷不乐的喝着啤酒,几个朋友在嘲笑我。但我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在回想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朋友说:“你怕什么,来这里的,已没有几个是好儿女了,她不答应,你就霸王硬上弓,决不会有手尾的。”我拉长着脸勉强笑笑。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我还是偶尔向梅兮瞧一眼。我告诉自己决不能这样懦弱,如果机会错失,将是终生遗憾。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我们快离开时,有一个流氓借酒装疯乘机向梅兮揩油。梅兮挥动着手臂逃避着他的纠缠。同桌的男同事站了起来喝斥流氓。流氓一拳把男同事打倒了,三次也爬不起来。梅兮与其余的两个女友急急去扶男同事,殊料那流氓就伸出去环梅兮的腰,然后乘势而上,直达其酥胸。梅兮怒火中烧,大骂“流氓”。流氓只顾淫笑,旁边聚了一群人在饶有兴致地观看。 我怒不可遏,两手分开了人群,走到流氓的面前,重重地给了他一拳,直打得他鼻孔流血。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拿起一个啤酒瓶就向我的头上劈来。我遮挡不及,用前额硬接了他这一击。啤酒瓶碎了,玻璃吱吱啦啦地落在地上。我的额虽然是痛,但用手摸了摸,居然没有破,只是肿了一个包。我趁着对方一呆之际,飞起一脚,正中他的心窝。流氓即时跌倒在地,抱着肚子哗哗大叫。 很快地,双方的单打独斗演变成各自朋友的殴斗。一时间,桌子翻倒,凳子乱舞,酒瓶狂飞,分不清睡倒了多少人。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都不准动,警察来了!”打斗双方都不禁被这话震慑住了,匆匆往后门逃跑。 我是跑得最迟的,因为我还想看看梅兮,可是那时梅兮已经不知走哪儿去了。我开始发力逃跑时,已看见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从前门进入了“妖冶”了。他似乎也看见到我,在后面用言语制止我的逃跑行为。这时候,为了不惹麻烦,我也要做一回城市坏人了。 我跑了三条马路,转入了一个居民区,才敢停下来喘息。已喝下的酒水在肚子里翻腾,我俯下身体来干咳,咳着胃就动了,然后呕了一地污秽。我直起了身子,灯光刺入我的眼睛,金星乱冒。我挨着墙壁,仔细辨认自己的位置,看着,才发觉前面一直有一个人在盯着我。我眼花,看不清对方,说:“看什么,没看过帅哥吗?” 对方“扑嗤”一声笑了起来。我才明白对方是一个女孩。当时涌上脑袋的念头是已走失了一个绝品了,这一个,我无论如何在今晚也要吃了,不管她好丑。我冲了上去,说:“来,到我家。” 对方也听话,竟跟着我回了家。在家里,借着灯光一照,天,她就是那个令自己在酒吧硬接上一酒瓶也不后悔的美女。“不是开房吗?”听她的语气,我竟是一个外行。我只好说:“我喜欢家的感觉。”“你喜欢家呀?”她问。这回,我听出了她的口音了,纯粹的台北音。我不答反问:“你是台湾的?”她说:“是呀,我是台北的。”我冲口而出:“未请教贵姓芳名?”“梅兮。你呢?帅哥。”我脸一红,说:“林场。呀,不,凌扬。”“看来你有两个父亲?”她甜甜地看着我说,充满着快乐。我也笑了,说:“有两个父亲倒也不错,如果一个是比尔·盖茨,另一个是小布什。”“看你崇洋媚外如此!在外国人面前一定是奴颜婢膝摇尾乞怜的了。”我不提防被她抢白了一句,只好勉强笑着说:“对,我是有点要挟洋自重的意思。”“哼,你是骂我们……”她鼓着腮子,佯怒。 那一晚,我们没有发生那事。然后知道了梅兮是在一家台资公司里上班的,我就每天候在公司门口等她,一起去吃饭、看电影,如愿以偿地成了情侣关系。 漆黑的天空,漆黑的海水,把我包围着,也不知要把我带往何方;可恶的马达声,清冷的小水点,把我刺得遍体鳞伤,也不知还要如何折磨我。我在黑暗中张着眼睛,努力要凭自己的幻想来看见梅兮那娇俏的笑靥。梅兮美呀,比尹雪艳更美更动人更能配得上永远二字。梅兮是我的永远。想到这时,我情不自禁地“哈哈哈”地大笑。 “笑什么?你这小子现在得了便宜就卖乖了吧。哼,如果不是我拖你上船,你还不知日后如何受苦呢。”那人冷冷地说。 我没有答话。猛然想起连江城的国军,问:“他们都走了吗?” “早走了,就等你。”那人没好气地说,“如果不是为了留下手尾,我才不管你的死活。” 我接着问:“这艘艇能把我带到台湾?没有海警截查的吗?” “岂止能到台湾,美国也可以,”那人干笑了两声,说:“海警是一群饭桶,没有我们,他们现在还未脱贫!” 我没有答话了,心想,这个人如何这么大的口气,凭一艘艇就能到美国,你以为你是哥伦布?而就算是哥伦布也只能到了古巴! 海风在天空中恣意闯荡,把我吹得像要飞起来的一张纸。 在这个本应同舟共济的时刻,我却对艇上的另一个人完全陌生。不仅如此,自己更好像是被他捏在手里的一只鸟儿,随时引颈受戮,多了一份恐惧。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了,离岸也不知走了多远了,心里越来越觉得不踏实。突然艇的左面闪过了一道光明,很显然是另一艘船,而且它的行驶速度绝不比我们这艘艇慢。接着有一道声音通过一个高音喇叭传来:“前面的船上人员立即停止前进,并接受我们的检查,否则我们将采取激烈行动!” 我吓了一跳,对着驾驶着冲锋艇的那人说:“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呀,海警真的来了。” 那人头也不回地说:“怕什么,小儿科罢了,比这大的风浪我都经历过了。” 我仍是焦急地说:“共军可不是讲玩的,他们可神了。” 那人没好气地说:“有我在,你就安心。他们的事我最清楚。” 高音喇叭继续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散发着声音,像一个个海浪一样向我们冲来。虽然我们的艇还是在高速前进着,可是对方的船已离我们的距离愈来愈近了。 我的身体在颤抖,在忽高忽低的浪潮中。我高声对着那人说:“不如我们停下来吧。” 正说着,一颗子弹在我的身边飞过。对方在多次警告无效后已经动手了。 我又高声对着那人说:“我们投降算了!” 殊料我话未说完,那人已向我开了一枪,好在天色漆黑,而艇又在急速飘忽的行驶中,我才避过一劫。我吓得再不敢说话了。 此时,对方的照明灯已把我们照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了。我为强烈的灯光所刺激,两眼痛得像要燃烧起来。转眼照明灯熄灭了,而我知道更大的恐怖已经来临了。 艇还在急速前进着,驾驶着艇的那人口中污言秽语迭出,好像他刚从马桶里爬出来。我经过刚才的一次教训,再不敢对他说任何话了。感觉上,对方是一条大鲨鱼,而自己只是一条小鲳鱼,实难逃被吞噬的厄运了。 一想到自己将会死在漆黑无边的大海上,而死的时候竟没有人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心中一阵抽搐,于是我鼓起勇气对着那人说:“大哥,我叫凌扬,你叫什么名字呀?如果我们万一有一个存活下来也可给对方的亲戚送个死信。” 那人厌烦着,对着我的方向又放了一枪,同样地,我又逃过了一难。我避过了一枪后,想,与其一会跌在大海里灌饱水又为虫鱼所啮,不如挨他一枪死了干脆。那人仍然谩骂不止,偶尔往对方放一枪。对方显然也被激怒了,一轮枪扫过来,我吓得急忙伏下,只听到子弹挟着凌厉的威势刺穿了厚厚的海风在头上飞过。 枪声过后,我慢慢抬起头,吃惊地发现驾驶船的那人已静止不动了,好象已经死了,而艇仍飞速前进着。我谨慎地朝那人走去,担心他还未死透,会给我一枪。我摸着了他的鼻子,探了探,已没有出的气了,同时手指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我把他搬离了座位,坐了下来,亲自驾着艇。 好在这是广阔无际的大海,没有固定的马路,也没有凶险的悬崖,到处游走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故。 我操着方向盘,并不断熟悉着一些零件的功能,心中七上八下。对方的高音喇叭又开始发话了:“前面的艇上人员立即投降,否则我们将继续采取进一步行动!” 我压根儿没想到解放军在1949年已经组建了这么厉害的海上队伍了,转念一想,会不会是国军的?但是还未容我继续深想,对方又向我放了一排枪。我手忙脚乱,方向盘也忘记抓了,只把自己的头贴着艇的底板,像鸵鸟。这时,就算是我想把艇停下来,我也不懂得操纵的方法。如何是好? 枪声、风声、海浪声、马达声,掩盖了我的呼号声。呼号声中,我在颤抖,因为冲锋艇显然已经在侧着飞行了。我就要捉不稳所捏拿的东西,要掉进大海里了。 我睁大着眼睛,努力看着前方,黑。难道这就是我死之前所看到的最后颜色?我绝望了。脑海中翻飞着曾经的美丽与胜利,也闪烁着曾经的丑恶与失败。能够救我的,只有上天。 天若有情天亦老。 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心脏大概也已经停顿了,因为我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海风在静静的游荡,海浪在悄悄的推涌,海鸟在默默的展翔,整个世界喑哑无声。 无声处,“砰”一声巨响,我被强大的气流弹飞而出,然后重重地落在大海里。我从大海里爬上海面时,看到了光明,正想欢呼,仔细一看,却原来是一片火海烛映着漆黑的天空。 冲锋艇竟然撞上了对方的船,火燃起来了。曾经互相追逐的敌人,现在都连成一体,共同燃烧着,无我无你。这就是定律——地球定律吗? 我浮在凉凉的海水里,看见有几个人正向我游来,我吃了一惊,出于一种自保的心理,只能向前狂游。后面的人在向我喊着什么,但我一点都听不真切,继续在浪费我好不容易在冲锋艇上蓄积的体力。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游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可以安全地踏上陆地,只知道这一刻,我是不能被人生擒活捉的。 我奋力挥着双手,在汹涌澎湃的大海上劈波斩浪。已经渐渐听不到后面的人的叫声了,而我觉得自己的体力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想起了《铁达尼号》,那满海飘浮着的死尸,那巨型邮轮的断肢残片,以及那呵气成冰的天气,难道我注定也要死在大海之中。 记得老早的时候,母亲说我五行缺水,应该起过有水的名字,可是我的父亲是个无神论者,坚决不同意。现在想来如果听从了母亲的意见,我一定在这次福建之旅中免遭如此几番苦水之灾,直至免除这回将要葬身浩瀚大海的危险。母亲,我可爱的母亲,你的儿子将要死了,死的时候,你将无从知道他死于何处,也无从给你的儿子捡拾尸骸。 我在机械地爬动着,踢水的力量几乎没有了,我的整个身体在下坠着。我喝了第一口海水,苦、咸,我呛得要反胃。我拼命在咳嗽,越咳嗽,喝得越多。我不想闭着眼睛,因为我能看见这个虽然丑陋但也充满诱惑的世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海风加大了扫荡的力度,推起了一波波海水像大山一样向我砸来。我仰头,看着天空,见鬼了,此时天空中居然出现了一弯月芽儿。我想,月亮可怜见,兴许在向我提前默哀了,或在为我做一场预收亡法事。看见了月亮,我想到了小艾民的嫩嫩的面容,也忆起了梅兮同样嫩嫩的面容。哼,我苦笑了一声,小艾民、梅兮,你们在台湾要好好的生活呀,我现在死在台湾海峡,只希望自己能化成一道彩虹,一头连着宝岛一头连着了大陆,让你们能看看我是如何挂念着你们。我望着半弯月亮许愿,祈求月中嫦娥姐能达成我的心愿。然而半弯月亮很快又消没在厚厚的云层中,连看也不想看我这个将死之人了。 我往下沉,两脚居然踩着了一张网,然后整个人也给网缠住了。耶酥如来佛,你们玩我呀,我要死了,还让我当一回鱼,被人捞上来时,不叫我死人,而叫我死鱼,这真是可恶透顶了。我大口大口的喝着水,恼怒,却无可奈何。不一会儿,我已经失去了运动的能力了,只看见了前面的普陀山。 不知过了多久,我张开眼睛,沉重,但有力。我发觉我是躺着的,正好看见一弯月亮在天空中让嫦娥姐抓着桡划着。身体亦浮亦沉,我发觉我也同样是躺在一条小船上。莫非嫦娥姐在空中给我撑船? 是嫦娥姐救了我的吗?我一时间糊涂了。我一笑,是不是脑子进了水的人都是这么傻的?我居然没有死。这真是我前生修来的好福气了。是谁救了我的呢?总不会是各路神仙吧。我微微侧了身,看见旁边一张湿漉漉的渔网、身前一个人的背影。那人正在努力划着艇。我想一定是他救了我的。可他为什么能撑着这么一条小小的船儿在这离海岸已经很远的海中呢?印象中,我仍然觉得我还是在落水时差不多远的地方呢。 我再看了看前面的人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背影自己好像在哪看过的,但是一刹那间却完全想不起来。我张开口,想和他说点什么,马上感觉自己居然出不了声,我的声带像被水浸得发胀了。 小船儿在吱呀吱呀的前进着,不像是向沙滩返回。我怀疑自己已经成了鬼了,前面那人要把我送往地狱。我真的死了吗?我想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却没有力量把手臂抬起来。 我只能像个死人一样躺着,看着天空中重又出现的一弯月亮之湖。湖中干净、宁静、美丽,有鲜花、绿树、鸟儿,也有村姑、老农、仙女。我呢?我在哪里?我痴痴地想。我要与梅兮在湖中轻泛莲舟、共诉衷肠、互吻一起。 于是不禁想起了我与梅兮第一次接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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